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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次日清晨, 柳韫依例去了西侧偏阁查看柳莺。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尖锐的猫叫和竹笼剧烈晃动的声响。

  她心头稍紧,加快了脚步。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玳瑁野猫, 正弓着背, 试图跳上廊柱去扑打悬挂的竹笼。

  笼子被撞得左摇右晃,里头的谷子撒了一地,柳莺在里面惊恐地扑腾,发出细弱的哀鸣。

  “去!走开!”白薇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前挥手驱赶。那野猫绿油油的眼睛瞪了她们一眼,才不甘心地“喵呜”一声, 跳下廊柱,窜进草丛不见了。

  柳韫松了口气, 连忙取下竹笼检查。柳莺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够呛, 羽毛蓬乱,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竹笼的挂钩有些松脱,笼门也被撞得歪斜。

  她将鸟儿捧出来安抚片刻,眉头紧蹙。这偏阁廊檐虽避风, 但确实不够隐蔽安全。野猫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这里怕是不安全。”之前她没有想到, 还好这次是她发现了, 光想想就是后怕。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身边的两个宫女身上,带着一丝希冀问道:“白薇, 白蔹,你们看这鸟儿能否暂时养在你们住处?”

  白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拍着胸脯就要应下:“当然可以!娘子放心,放奴婢们那儿,奴婢保管给喂得肥肥壮壮的,不出半年,直给您养成鸵鸟儿!”

  柳韫哭笑不得道:“那倒不必,正常喂养就行了。”

  白蔹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回娘子,奴婢与白薇住的是含元宫后院的厢房,两人一同,倒是比通铺清净些。放只鸟儿地方是有的。”

  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恕奴婢直言,那厢房虽在含元宫内,但到底不如这偏阁廊檐开阔通风。白日里我们二人几乎都跟在您身边,房门一锁,里头闷着,未必比这儿更舒坦。到了夜里,虽有烛火,却也寂静,鸟儿若孤零零在那儿,与我们不熟,怕也要惊惧。再者说,这含元宫里,野猫能寻到偏阁来,未必就寻不到后院厢房的窗台。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人不在跟前,只怕救之不及。届时,娘子一番救治养护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白蔹分析得不无道理。柳韫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这也让柳韫更加头疼了。思来想去,道:“看来,只能暂时……放在陛下的寝殿了?”

  这边两人俱是一愣,随后白薇扯了扯嘴角,“娘子,这蔹姐姐平日里总说我胆大包天、想一出是一出,可跟您这比起来,我那些算啥呀?顶多是偷懒耍滑,您这可真真算是太岁头上…哇呀呀!!……”

  她话没说完,就感觉腰侧软肉被旁的一只手指掐了一下。

  白薇捂着腰侧,泪花都要出来了,忙不迭地改口,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您这可真是……英明神武、独具慧眼、高瞻远瞩啊!仔细想想,放在陛下寝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陛下寝殿那是何等地界?龙气汇聚,祥瑞环绕!寻常野猫哪里敢近身半步?别说野猫,怕是连只耗子都得绕着走!这柳莺放在那儿,岂不是比放在哪个金丝笼里都安全?没准沾了龙气,过不了些时日,柳莺都能变凤凰。”

  白薇又不免猜测道:“再说了,陛下他万一也喜欢小动物呢?只是平时端着,没人知道?您看这鸟儿多乖巧,毛色多鲜亮,叫声多清脆。整日里对着奏折啊、大臣啊,多闷得慌?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旁边偶尔叫两声,说不定陛下心情一好,伤都好得快些!对罢,蔹姐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偷偷去碰白蔹,脸上那副“我是不是很机灵快夸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白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对柳韫道:“一切全凭娘子做主。”

  柳韫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的胆子隐隐比从前大了许多,从前她见了那人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惊讶于如今竟然下意识觉得把这柳莺放他那儿才是最优解。

  她提着修整好的竹笼,带着白薇白蔹,来到了含元宫书房外。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隐约有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是裴昱容正在与某位臣工议事。她在门外略停了停,待里面的声音告一段落,才示意高公公通传。

  高公公进去片刻,出来躬身道:“陛下请娘子进去。”

  柳韫提了鸟笼踏入书房。一进去,便见裴昱容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些文书,方才议事的臣工似乎已从侧门退下。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奏报看着。

  笼中的柳莺大约是换了新环境有些不安,轻轻“啾”了一声。

  裴昱容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身形立马顿住,抬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那个微微晃动的竹笼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本能的不适,虽不明显,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提这玩意儿过来做甚?”

  柳韫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上前几步,并未靠得太近,福身行礼后,将清晨野猫袭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偏阁不安全,别处又多有不便。思来想去,唯有陛下寝殿守卫森严,绝无野物侵扰之虞。奴婢恳请陛下,容这柳莺在寝殿外间暂避些时日。奴婢会严加看管,绝不扰了陛下清静。”

  裴昱容听完,面颊微抽,道:“你是没清醒吗?含元宫这么大,何处不能放?偏要放到朕眼皮子底下?”

  柳韫被他一说,更为挫败,但还是解释道:“奴婢并非有意叨扰。含元宫虽大,但适合安置之处却少。书房重地,文书机密,且有臣工时常往来,放置活物实为不妥,可能会影响了陛下与人商议事情、打乱思绪;后院厢房等处,奴婢无法时时看顾,且野猫既能寻到偏阁,难保不会去往他处,各处终究不及寝殿守卫森严、闲杂莫入……”

  裴昱容气笑了,寻思她这是养鸟,还是保护国家机密呢,需这般谨慎?

  他冷哼一声:“你说你会严加看管,如何看管?你是能给它立下宫规,教会它见了朕要噤声行礼,还是打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它每叫一声你就上去捂一回嘴?”

  “它通些人性,并不胡乱鸣叫。”柳韫也知道他大抵是因为不喜禽类,不然不至于这么小气,道,“奴婢会将它放在远离书案和床榻的角落,用细布挡着,尽量不扰陛下清静。它本就温顺,白日偶有轻鸣,入夜便安歇。此次实是暂避风险,求陛下通融。待它再养得好些,或是待奴婢离开时,定会将它妥善带走,绝不留于宫中烦扰陛下。”

  裴昱容原听她承诺严加管束,心下虽仍膈应,但到底态度也不再那般强硬,正想着若她再软语求上个两句,他便捏着鼻子允了,顶多勒令必须放得远远的。

  谁知她竟又提起了此事来。仿佛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她心里都揣着个滴答作响的漏刻,就等着那约定的时辰一到,立刻便要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他盯着她,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放,也不是不可以。”

  柳韫心头微松,正要谢恩,却听他接着道:“不过,约法三章。”

  柳韫喉咙紧了紧:“哪三章?”

  裴昱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靠近朕周身一丈之内。”

  他从软榻上起身,动作因腿伤未愈而略显缓慢,却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步走来。

  裴昱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在朕用膳、议事、就寝时发出任何声响。若吵了朕一次,便饿它一日,以示惩戒。”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竹笼,“不准掉毛,不准排泄在笼外,更不准试图飞出笼子。朕的寝殿,容不得半点腌臜污秽,也容不得不受控的东西乱飞。若违此条,”他眯了眯眼睛,“朕就炖了它。”

  柳韫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约法三章,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有些强鸟所难。柳韫心下无奈,但也知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且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自己加倍小心,并非完全无法做到。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谨记,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违。”

  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隐隐的躁意:“你为了这扁毛畜生,倒是肯费尽唇舌,什么条件都敢应。”

  他看着她那倏然颤动的睫毛,“那朕答应了你所求,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朕?”

  他做任何事,都要讨个价码,从不做亏本买卖。

  书房内余下一片寂静,只有笼中柳莺偶尔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柳韫能清晰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和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握着笼钩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不催促,就这般等着她的回答。柳韫想提着竹笼退下,裴昱容却没有移开脚步,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黏稠温度的巡弋。

  柳韫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春衫。宫里时序入春,衣衫的质地比冬日明显轻薄,领口也顺应时令,不似冬日里那般严实。

  她这些时日清减了,下颌尖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可有些地方却似乎并未跟随这份清减,反而在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感。

  裴昱容个子极高,此刻又站得近,几乎是居高临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被那衣襟微松处泄露的一线风景吸引住。

  春衫的料子软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因紧张而略微绷起的姿态,勾勒出那柔润起伏的轮廓。

  不单是丰腴,更是一种骨肉亭匀的温厚。因骨架纤细,反衬出一种可靠又脆弱的矛盾。那饱满并不显张扬,却沉静地蕴着暖意与生机,像四月枝头熟透的樱桃,也像晨光里涨满乳汁的浆果,裹在薄如蝉翼的绢纱下,颤巍巍地沁着蜜意。

  自她归来后,心底便压着一股燥热。这份燥热因伤势与她的冷漠被他强行按捺,此刻却被这无意间窥见的春光骤然撩拨起来,蠢蠢欲动。

  柳韫垂着眼眸。怎么谢他……

  “陛下仁厚,奴婢铭记于心,自当更尽心照料陛下伤势,以期龙体早康。”

  她从来是这样,知道怎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把他挡回去。

  想起前些时日,她误会自己与章可贞在殿内是行那云雨之事,裴昱容觉得好笑,身体微微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朕这些日子,谨遵医嘱,当真是清心寡欲得很。只是朕这伤口,如今究竟愈合到什么程度了?依你之见,哪些姿势……是朕现下可以尝试,不至于牵动伤处、‘耗心神元气’的?”

  柳韫压住心头的难堪与慌乱,抬起眼,目光却只落在他襟口下方一寸,声音紧绷,语速匆忙道:

  “陛下慎言。伤口愈合,首要在于筋骨接续、气血归经。目前左臂虽可轻微活动,然承重、扭转、外展皆不可为;右腿可尝试借力,但疾行、久立、外旋皆属大忌。至于陛下所指……会牵动胸肋与四肢主要伤处,于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康泰为念,清心静养……方是正理。”

  裴昱容见她如此一板一眼,听着她这几乎能写入太医署伤科纪要的回答,非但没有被劝退,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听你这话,倒是把朕当成琉璃人儿了,碰不得,动不得。”他轻笑一声,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这让人如何静心?“可朕怎么觉得,有些地方,未必需要动用伤处?”

  随即,他竟真的抬起了手,指尖朝着那衣襟处探去。柳韫瞳孔微缩,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握住了他探来的手,生生止住了他再向前的手。

  柳韫劝道:“陛下,医者父母心,奴婢所言所行,皆为陛下伤势计。请陛下自重,莫要让奴婢为难。”

  裴昱容手腕被她握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阻拦。自重?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拦他?

  他懒得将那阻碍剥开,只将她腰肢一揽,就要抱离地面。

  柳韫心中一急,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同时握着鸟笼的右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挡。

  那小小的竹笼,连同里面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的柳莺,便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几乎要碰到裴昱容的胸膛。

  就在竹笼晃到眼前的刹那,裴昱容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戏谑与势在必得像是被冻结,那双总是黑沉的眼眸瞳孔收缩,眼皮跳了一下。尽管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惊呼,也没有明显的瑟缩,但柳韫却清晰地感觉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线,拉开了与那竹笼之间原本已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近乎本能的抗拒。

  尽管一切似乎被他强行压抑,只在瞬间泄露出些许痕迹,却依然被柳韫捕捉到了。

  柳韫怔了怔,目光从裴昱容那张忽然变得有些冷硬和苍白的脸,移到自己手中提着的竹笼上。笼中的柳莺似乎被方才的晃动惊扰,正歪着小脑袋,眼睛透过竹篾间隙,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

  一个念头闪过。

  她将手中的竹笼又微微向上提了提,让那小小的活物更清晰地呈现在两人之间。

  果然,裴昱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皮一直在跳动,脚下似乎又想不动声色地再退半分,却终究碍于帝王的尊严或别的什么,强行止住了。只是那落在竹笼上的眼神,那嫌弃与忌惮的眼神更甚。

  对,呵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都说一物降一物,这位陛下还偏就怕这丁点儿大的、毛茸茸的活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淡漠而又紧绷:“快把这腌臜东西提远些。书房重地,岂是进这等扁毛畜牲的地方?”

  柳韫心头那根弦微微一松,暗下庆幸。她自然是想用这鸟儿多吓唬吓唬他,好杀杀他的气性。但到底清楚,不能真的激怒他。

  否则逼他急了,一道命令,这小小的生命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她寄望于借此暂保它安全的打算也会落空。

  她立刻顺势将竹笼稍稍放低了些,不再直对着他,但也没有完全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语速稍快道:“陛下息怒,是奴婢失仪了。奴婢这就将它带出去,寻个妥当地方挂好,绝不敢让它扰了陛下清净。”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这个由头,握着裴昱容手腕的左手也松开了,微微屈膝,做出要退下的姿态。

  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裴昱容看着就来气,又瞥了一眼那依然碍眼地存在于她手中的竹笼……

  “去罢。”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生硬,“挂远些。还有,记住你的‘约法三章’。”

  “是,奴婢谨记。”柳韫应得飞快,提着竹笼,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昱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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