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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药囊安 特意为朕调


第22章 药囊安 特意为朕调

  她记得这个少年。

  沉默, 戒备,伤痕累累,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死寂。

  那时阿爹心善, 将他藏在医庐后屋悉心诊治调养。

  起初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吐露。

  是范阳冬日难得的暖阳;是阿爹默默添置的厚衣与每日不曾间断的汤药;是待他伤势稍好、能下地走动后, 便常跟着她进山采药、下山劈柴的日子,一点点融化了他周身的冰壳。

  后来,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身世,他家原是京中户部小吏,父亲卷入上司贪墨大案,虽未直接经手赃银, 却知情不报、协理做假,事发后满门被判死罪。

  他是唯一趁乱逃出的。

  阿爹只是叹气。

  而她那时懵懂, 只惊讶于他竟能从京城天罗地网中逃到边关。感慨“还挺能跑”。

  却不知,他能跑, 追捕的网更能收。

  瞿少元。

  这个名字随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 清晰地浮现出来。

  官兵追至的那日毫无预兆。

  阿爹察觉有异,当机立断,让她带着瞿少元从后山小径先走, 自己留下周旋拖延。

  后来她零星听说,那些从京城一路追缉而来的官兵, 因瞿少元数次逃脱早已积压了满腹火气, 视其为滑不留手的重犯。

  找到医庐时,阿爹为拖延时间,坚称从未见过什么逃亡少年, 甚至试图阻拦他们入内搜查。

  领头的那位校尉本就暴躁,见一个乡野郎中竟敢阻挠公务,又担心此人事后通风报信, 推搡之间,他被猛地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的棱角上。

  柳韫带着瞿少元在山林间亡命,对地形熟悉的优势在朝廷画影图形的追捕和逐渐收紧的包围圈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她为引开追兵摔伤了腿,他背着她蹚过冰冷的溪流;她寻来草药为他处理旧伤新创……最后,他们被逼至一处断崖附近,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生死关头,瞿少元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猛地将她推进一处隐蔽的石缝,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着追兵的方向走了出去。

  没有告别,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蜷缩在石缝里,捂住嘴,听着外面短暂的喧哗、锁链碰撞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从此,她便是一个人。

  是直到后来,又过了少许年份,她在山中采药时,遇见了伤重的陆铮;再后来,被他带回京城;再后来,便是在这宫里了……

  “是我。”瞿少元的声音将柳韫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他依旧垂着眸,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侥幸,活下来了。”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那日仓促分别,一直未曾有机会当面致谢,亦不曾道歉。令尊之事,我也托人打听过……是受我连累。此憾此疚,多年来,未曾敢忘。”

  柳韫眼睫轻颤,方才因重逢旧识而涌起的欣喜,被勾起的惨痛记忆冲淡了些许,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道:

  “不必如此。我阿爹行医,常言‘见死焉能不救’,那是他的选择,他的道义。他救你时,便知可能的风险,却从未后悔。若他知晓你能活下来,即便……即便代价如此,他心中多半也是欣慰多于怨悔的。”

  瞿少元抬眸,浅淡的瞳仁里映出柳韫温煦依旧的面容。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柳韫收拾心情,目光落在他这一身内侍服饰上,疑惑再次升起,“那你如今是……”

  瞿少元嘴角略微向下抿了抿,只淡淡道:

  “家父昔年有一位故交,在宫中有些门路。当年我被押解回京,判的是秋后问斩。那位故交使了些力气,将名字从处决名单里勾去,改成了净身入侍。”

  柳韫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更深的酸楚与怜悯。

  净身……那是何等酷烈而屈辱的遭遇。可看着他如今这副冷清淡然、仿佛早已接受一切的模样,她又将所有的同情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轻叹。

  “无论如何,能活着就好。真的。”

  她看着他道:“能在这里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于我而言,已是这些时日里最好的消息了。”

  这话发自肺腑。在这座宫城里,骤然遇到一位来自范阳旧时光里的故人,哪怕对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那份遥远的亲切与熟悉感,依然深切。

  瞿少元似乎被她眼中那点亮光触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了半分。

  他嘴唇动了动,想起方才邵文月所言的那些话语,心中亦有疑惑,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柳韫脸颊靠近耳际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极淡的灰褐色痕迹。

  瞿少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指向她颊边,言简意赅:“这里,脏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胡乱擦了擦:“这里吗?弄掉了?”

  寻思着大约是先前在尚药局捣药或整理时不经意蹭上的药渍。

  瞿少元看着她并未擦对地方,反而将那一小点污迹揉开了一些。

  他犹豫了许久,伸出了手,指尖朝她脸颊边那处污迹探去,低声道:“是这里,我……”

  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柳韫肌肤的一瞬,一只手冷冷一拂,将其手腕打开。

  柳韫和瞿少元俱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向来人。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色服饰衬得他面如寒玉。他微微眯着眼睛,面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他只瞥了瞿少元一眼,便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柳韫脸上,随后,不由分说抬起手,用自己拇指的指腹,略带些力道地擦过柳韫脸颊上那处污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指腹的薄茧磨得柳韫肌肤微痛。“还需要擦吗?”他挑起一边眉毛。

  柳韫不敢答话。裴昱容收回手。

  瞿少元见状,拉开了距离,行礼道:“奴参见陛下。”

  裴昱容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瞿少元身形微顿,面色沉了沉。应道:“是。”说罢离去。

  裴昱容看着柳韫惊魂未定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认识?”他问。

  柳韫点了点头。

  “你跟他很熟吗?”他又问。

  柳韫闻言,还真细细想了想。

  她与瞿少元,算熟吗?

  共历生死,有救命之恩,家破人亡的牵连,自然是熟的。

  可这些过往牵扯太多,阿爹的死、朝廷旧案、逃亡,哪一桩说出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为瞿少元带来灾祸。

  多说多错。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面前,尤其是他明显不悦的此刻,坦白过往的牵连绝非明智之举。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在范阳行医时,偶然救过的一个路人。许多年未见,方才偶然遇见,略说了两句话。”

  “哦,原来是又一个偶然救下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看来柳娘子在范阳时,当真是乐善好施。节度使救得,路人也救得。”

  他的语气格外微妙,这让柳韫心中不甚愉悦,但还是和声道:“医者父母心,病患面前,本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来者是将军还是士卒,是富贾还是乞丐,只要伤病在身,求到医者门前,便都只是亟待救治的病患。这是医道根本。”

  “是吗。那看来在柳娘子这双一视同仁的眼里,如今日夜相对、需你侍药的朕——与当年的陆节度,与你今日偶遇的这位路人旧识,也并无什么分别?”

  柳韫有些许为难,只尴尬道:“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苍生。奴婢侍奉陛下,自当更需谨慎周全,竭尽全力。这与诊治旁人,自是不同的。”

  她自认为答的严谨,可是谁知裴昱容不依不饶。

  “倘若朕不是这所谓的‘万金之躯’呢?”

  柳韫抬起眼,撞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着暗火的深海。

  若他不是皇帝?

  这个假设本身就带着一定的危险。

  她能怎么回答?一个回答不好,就是大不敬。

  她张了张嘴,“陛下何出此言?”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陛下就是陛下,是天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奴婢……不明白陛下此问何意。”

  裴昱容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和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你不明白?”他往前逼近一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柳韫慌得赶忙后退半步,担心他做些什么,提醒他:“陛下,此处人来人往……且还有许多人看着呢……”

  单是裴昱容身边就跟着着高公公与不少宫人侍从,更遑论周围要是路过了什么太后身边的人,亦是不善罢。

  她因后退而微微踉跄的身形,以及那急于撇清干系的慌张眼神,落在裴昱容眼里,目光渐冷,哂道:

  “他们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跟着她后退的步子又往前欺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同时,他抬手,眼看就要揽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那碍眼的距离彻底抹去。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一缩,同时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那几个刚做好的香囊,高高举到两人之间。

  “药、药囊!”柳韫道,“奴婢刚调的!安神的,您看看!”

  她慌乱地将那几个素色的小布袋一股脑儿塞向他怀里,药草的清苦气味随之弥漫开来。

  裴昱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几个香囊,又听她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这是奴婢方才去尚药局,特意为您调制的安神香囊。里面用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佐了些许川芎和淡竹叶,有宁心安神、疏通经络之效。您若觉头痛烦闷,或夜里睡不安稳,可以置于枕边,或随身佩戴,或许多少能缓解一些。”

  她急促的说完一通,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裴昱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香囊上,而是依旧沉沉地锁着她。

  柳韫担心是不是她做错了些什么,或者是他嫌自己管得有些太多了。

  就在柳韫以为他会将那香囊拂开之时,裴昱容的目光终于松了些许。他拈起其中一个,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药香清苦微辛,并不馥郁,却有种奇异的宁定感。

  “特意为朕调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的冰碴子似乎消融了些许。

  “是。”柳韫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陛下头疾乃陈年痼疾,汤药之外,日常养护亦很重要。这香囊药性温和,可作辅助。”

  裴昱容将那香囊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问:“你方才一直在尚药局捣鼓这些?”

  柳韫老实答道:“主要是调制这些香囊。也看了看药材,想寻些头绪,但未得要领。”

  裴昱容嘴角动了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手中那个香囊收拢在掌心,似乎默许了她的“进献”。

  他周身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尖锐的戾气,似乎被这小小的织物稍稍抚平了一点棱角。

  他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忐忑的眼神,终于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听不出喜怒的平淡:

  “日后在宫中行走,规矩些。少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阉人来往。”

  见柳韫不回答,挑眉“嗯?”了一声。

  柳韫只得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嗯是的,

  男主就是这么看似幼稚,实则运筹帷幄;

  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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