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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试深浅 以后离她远点


第14章 试深浅 以后离她远点

  柳韫下意识地翻身,半边身子却骤然悬空,若非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住了什么,整个人几乎要滚落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迷茫地睁大眼睛。

  低头一看,身下是狭窄坚硬的木板。她正躺在那张昨日看到的窄榻上,锦被凌乱地堆在腰间。

  而昨夜令她惊恐万分的龙床,此刻明黄帐幔已高高束起,上面空无一人,锦褥平整得仿佛无人碰触过。

  她是什么时候被移到这张榻上来的?竟全然不知。

  想来是昨夜哭的太久了,快天明时哭累了,睡得过沉了些。此刻只觉得眼睛肿肿的,定然不好看。

  她撑着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喉咙也干涩得发疼。

  她将榻上的被子叠好,将褶皱抚平。动作间,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名宫女悄步进来,见她已醒,便福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娘子醒了。热水与巾帕已备在外间,娘子可要现在梳洗?早膳也按吩咐备好了,就在偏殿。”

  柳韫这才感到腹中空空,从昨日被接入宫后,她几乎粒米未进。此刻被提醒,饥饿感立刻清晰起来。

  “有劳。”她低声道,嗓音果然沙哑。

  跟着宫女来到外间,铜盆里盛着温度恰好的清水,旁边摆着干净的细麻布巾和青盐柳枝。

  一切都很周到,这让她不由好奇——这是所有宫女都有的待遇吗?

  她快速洗漱,清水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和眼部的肿胀。

  之后,她被引至含元宫东侧的一处小偏殿。这里陈设简单雅致,临窗设着一张黑漆食案,上面已摆好了几样清淡的吃食:一盏熬得浓稠的粟米粥,两碟时蔬小菜,一笼晶莹剔透的蟹黄汤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鲜果。分量不多,但足够精致。

  柳韫默默坐下,拿起银箸。粥的温度正好,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稍稍安抚了空瘪的胃囊和紧绷的神经。食物本身并无特别,却让她生出些许虚浮的安稳感。

  用过膳,宫人撤下碗碟,又奉上一盏清茶。

  柳韫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窗外。

  她不敢到处乱走动,但昨日那干等了大半日的无聊光景也让她不愿重温。

  “我想在附近走走,可以吗?”她试探着问那名始终安静侍立的宫女。

  宫女将裴昱容的话重复了一遍道:“陛下有旨,娘子白日可在宫中行走。只是内廷深远,道路繁复,娘子初来,还请勿要走远,申时前需返回含元宫。奴婢可为娘子引路。”

  柳韫道:“不必麻烦,我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

  宫女却道:“娘子体恤。只是宫中规矩严,各处宫门、路径皆有定例,奴婢奉命侍奉娘子,理当随行指引,以免娘子不慎误入不应去之处,或冲撞了哪位贵人。”

  柳韫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何必呢?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宫墙之内,插翅难飞,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

  这般亦步亦趋,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看守,平白浪费一个人的时间,也让她连片刻喘息的自由都没有。

  “那便有劳了。”她最终妥协。

  宫女侧身引路:“娘子请随奴婢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含元宫的范围。

  宫道安静而冷清,覆着薄霜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宫女步伐不疾不徐,始终落后柳韫半步。

  “往南是玉醴池方向,此时红梅尚开得好,倒有几分可看。”宫女轻声介绍,“往东则是尚宫局、尚仪局等处,平日往来宫人较多。”

  柳韫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片茫然。

  这重重宫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美则美矣,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而她不过是无意间撞入的飞蛾。

  阿郎此刻到了哪里?边关情势如何?阿家……可还会因她而气恼伤身?

  想到陆铮,心口便是一阵没来由的抽痛。

  宫女一路介绍,后面见柳韫似乎神游天外,并不是真的在赏景,便默默噤了声。

  柳韫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脚下被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边缘一绊,身体顿时失衡向前扑去。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下一秒,撞入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

  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柳韫惊魂未定,赶忙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抬眼便对上一张含笑的芙蓉面。

  “章婕妤?”柳韫连忙敛衽,“臣妇……奴婢失仪,冲撞了婕妤,万望恕罪。”

  章可贞似乎也愣了愣,随即笑容加深,摆摆手道:“不妨事,娘子快别多礼。”

  她上前为她整理仪容,“这宫里不比外头,道儿平整是平整,却也容易让人大意失神。娘子初来,行走时还需多看看脚下才是。”

  柳韫不喜与生人有过多接触,微微后退了些许,道:“多谢婕妤提点,是我方才没留神,日后会注意。”

  章可贞收回了手,打量了她一眼,道:“娘子可是有心事?刚来宫里,有些不习惯罢?”

  柳韫摇了摇头,不愿深谈,“没什么,就是没睡好,有些走神罢了。”

  章可贞只笑了笑,道:“娘子这是要去寻陛下?陛下此刻尚未下朝。若娘子有事,我带娘子去寻陛下?”

  “不,不用。”柳韫连忙拒绝,她哪里是想找他,“我只是随便走走,透透气,正打算去那边的水榭看看。”她随口指了个不远处的临水建筑。

  “那我陪你走一段罢,正好我也无事。”章可贞说着,便很自然地与柳韫并肩而行,几位宫女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沿着池畔缓步走着,池面冰层未完全化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章可贞随意问了柳韫几句宫中起居可还适应,柳韫都含糊地应了,只说“尚可”、“有劳婕妤挂心”。

  从始至终,章可贞都没有提过任何有关陆家之事。

  章可贞道:“娘子初来,若有什么不习惯,或需添置什么用度,尽管遣人来跟我说一声。”

  柳韫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她抬眼看了看章可贞:“婕妤还需掌管宫中事务?”

  章可贞微微一笑,语气谦和:“不过是替太后娘娘分忧,处理些琐碎小事罢了。”

  柳韫点头:“原是如此。”

  章可贞忽道:“柳娘子,我看咱俩格外投缘,你也是个心善的,我这还是给你提个醒。”

  柳韫道:“怎么了?”

  章可贞道:“这宫里人多,难免有些性子特别些的。娘子平日若在园中走动,若是遇见一位衣着华丽、眉梢上挑、身旁总跟着好些宫人的妃嫔,最好稍稍避让些,莫要正面冲撞了。”

  柳韫心中一紧:“那是?”

  “是余妃娘娘。”章可贞轻声道,“她父亲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余妃娘娘性子……颇为爽利直接,不喜旁人违逆。她是去岁太后娘娘亲自下旨选入宫中,伴驾左右的。”

  她点到即止,没有多说。

  柳韫听得有些不安:“若是不小心碰上了呢?”

  章可贞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娘子也不必太过忧心,余妃娘娘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是不喜琐事烦扰。你身份特殊,她大约也不会无故寻衅。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能避开,自然最好。若真有什么,娘子也可让人来寻我,我或可帮着转圜一二。”

  柳韫心下感激,正要道谢,忽听前方一道声音传来:

  “聊什么呢?”

  柳韫瞬间止了话头。章可贞也是神色微敛,两人同时站定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仪仗浩浩荡荡走来,为首的正是刚下朝的裴昱容。

  裴昱容尚未走近,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

  章可贞已率先屈膝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柳韫也连忙跟着行礼。

  “免礼。”裴昱容道。

  章可贞起身,微笑道:“回陛下,妾身方才正巧遇见柳娘子,见她似在赏景,便陪着说了几句话。柳娘子初入宫闱,妾身正与她略说些宫中各处景致与需留意的小事,免得娘子行走时不慎唐突了。”

  裴昱容目光从柳韫低垂的脑袋上挪开,这才看向章可贞。

  他“嗯”了一声,道:“有劳你了。”

  “陛下言重,分内之事。”章可贞谦道。见裴昱容不再开口,气氛微凝,她便很识趣地找了个由头,“妾身还需去太后娘娘处回话,先行告退。”说罢,又朝柳韫微微颔首,便携着宫人款款离去。

  待她走远,裴昱容看向依旧垂首不语的柳韫,问道:“还逛么?”

  柳韫摇了摇头。

  “那就走罢。”裴昱容说着,转身便朝含元宫方向行去。柳韫默默跟上。

  他带她来到了含元宫西侧的书房。

  此处比寝殿更显肃穆,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卷帙,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其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份摊开的奏疏和文书。

  裴昱容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头也未抬地对柳韫道:“研墨。”

  柳韫怔了怔,依言走到书案侧边。

  她挽起袖子,取了少量清水滴入砚堂,然后捏着墨锭,顺着一个方向研磨起来。

  高公公等人屏息静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许是方才来时风大,高公公感觉头上的幞头似乎歪了些许,他小心地抬起手,想要调整一二。

  “高福。”书案后忽然传来一声。

  高公公浑身一僵,手触电般缩回,躬身上前:“奴在!”

  裴昱容道:“你在那儿窸窸窣窣做些什么?”

  高公公一愣,一时没明白:“啊?”

  裴昱容道:“这么吵,你让朕怎么专心?”

  高公公急欲解释:“陛下,奴……”

  话未说完,裴昱容已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高公公喉头一紧,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奴该死!”他立刻掌嘴,“奴方才只是觉着脖颈有些僵硬,略动了动,不曾想扰乱了圣听,奴该死!请陛下恕罪!”

  “你,出去。”裴昱容又对其余人道,“还有,站这么多人做什么?当朕的书房是集市吗?都出去。”

  高公公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声道:“是,是!奴等这就退下!”

  说罢,立刻转身,朝那几个宫人们也都驱赶一番,“走走走!都别在这里碍陛下的眼了!”

  一众平日里就侍立在此的宫人们心中虽疑,但也都以最轻最快的动作,鱼贯退出了书房。

  柳韫本想放下墨锭,也跟着退出去。但依着昨日的经验,这里的“都”应该不包括她。

  果然,就听大门轻轻关上后,裴昱容再没有说什么赶人的事。

  柳韫心里想着事,手下没停。

  “不必研了。”裴昱容终于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坐下罢。”

  柳韫停下,迟疑地放下墨锭。她不确定该坐哪里,或者说,不敢贸然坐下。

  裴昱容见身旁半晌没动静,抬起了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光是这眼神,都让柳韫觉得压力倍增。

  “坐…坐哪儿?”

  “坐朕的腿上。”

  “!!”柳韫瞪大了眼睛,忙道,“陛下,这不可以!这不……”

  “不想坐腿上,”裴昱容打断她,道,“那就找个凳子坐下。”

  见柳韫还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便微侧过身,伸脚将不远处的月牙凳一把勾了过来。那凳子便恰好停在柳韫膝盖窝边。

  裴昱容已转回去,重新拿起了笔。

  柳韫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不敢去看他手里的文字,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视线垂落在地面的织金地毯花纹上。

  “还用研墨么?”她轻声问,似乎想找点事做,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近距离和沉默。

  “不用了。”裴昱容又拿起一份文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道,“以后离章可贞远点。听到没有?”

  柳韫有些愕然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

  在她有限的接触里,章婕妤言语温和,举止得体,甚至隐有回护之意。

  她心中并不认同,但触及裴昱容没什么情绪的侧脸,那点微弱的异议瞬间被压了下去。

  “是。”她低低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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