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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人证 “澄夜。”


第190章 人证 “澄夜。”


  场面肃杀, 寂若无人。

  马顾伏在地上,麻袋散落在他脚边,露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 与越障侯世子这个身份格格不入。无数道目光先后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避讳什么。

  李韶诠看着地上之人, 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为了男人的那点面子, 他转过身直面邓夷宁, 斥道:“安和公主三番五次闯入早朝,可有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将陛下放在眼里!”

  斥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显得有些用力过猛。邓夷宁神情冷静,平平开口:“不劳太子操心,此乃平廿年间, 陛下尚未开口处置, 太子对臣先行发难, 意欲何为?”

  李韶诠面色一僵,正欲开口,却被李峥一句话截断。

  “将军, 此人是谁?”

  邓夷宁语调清晰:“回禀陛下, 此人乃越障侯次子,即为臣此次前往西陵时,在背后策划谋杀大计之人,马顾。”

  李峥回想片刻,眯眼道:“可朕记得,是你亲口说他死了的, 怎么如今好端端在此?”

  “陛下,若非臣撒谎欺瞒,只怕今日躺在刑部的除了刘集,”邓夷宁略一停顿,侧目看向马顾,“还得多一个他。”

  李峥沉默,指尖缓缓收紧,道:“那你方才所言,聿靖之役的真相又是何意?莫非此次西陵之行,你已查证?”

  邓夷宁侧身取下马顾嘴里的布团,警示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马顾喉咙一紧,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伏地,朝着李峥的方向行了个大礼,虽然有些狼狈,但也不敷衍。

  “聿靖之役的确另有隐情,臣亦是从臣父处偶然得知,对此甚是好奇,故四处打探,得此消息。”

  平廿十二年冬末,王聿的出现改变了整个西陵的局势,彼时田怀武对赵怀允还看不上眼,认为他就是个只会习武打仗的呆子,不仅是他,就连整个残云骑都是这么认为的。

  残云骑的营寨扎在西陵北山脚下,三面是戈壁,一面是断壁,说是军营,倒像是个勉强拼凑的山匪窝子。田怀武是个粗汉,对这些事都不太上心,几乎日日都在山上练兵,留在城中与百姓打交道的只能是赵怀允。时间久了,赵怀允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军中打杂的,除了干些后宅女子的活儿,很少跟着田怀武出兵打仗。

  王聿的腿有些跛,可身手不凡,这军中除了田怀武为首的几个将军之外,其余的都不是他的对手。从百夫长到教头,没一个能在他手下挺过十个回合,除了赵怀允。他是个能在马上开三石弓的猛将,王聿见他都是两眼放光,更是戏称赵怀允就是来给残云骑续命的,奈何得不到田怀武的重用。

  当年深冬大雪,齐辽踏破边防,朝廷忙着清剿内乱,将西陵忘在了脑后,残云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抵不住齐辽日夜不休的进攻。

  虽不算胜仗,但好歹是守住了边防,王聿看着营中堆积的断刀残戟,想起了以前在谢家的日子。谢元叙说过,军器局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淘汰一批劣质军械,说是劣质,实则大多是小瑕疵,稍加打磨便能上阵。这些军器本该熔铸重造,却被一些官吏偷偷倒卖。谢元叙不光明磊落,也曾干过这些事,但毕竟是为了打仗,将士们自然不会宣扬此事。

  私购军械视同谋逆,王聿不愿让残云骑等人知晓此事,便独自联系了宣州都司的一个小吏。对方收了王聿的三百两银子,答应三天后从都司运一批淘汰的军械出来。

  那批军械虽顺利抵达残云骑,但还是被赵怀允发现了,赵怀允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不想眼睁睁看着他送命。但眼下的西陵更需要的便是这些军械,一番纠结后,他最终选择隐瞒。

  赵怀允的担心不无道理,难保那小吏嘴巴不牢,若是此事被抖出去,整个残云骑都要受到牵连,但为了击退齐辽,他只能守住这个秘密。

  李韶诠听完冷笑一声,目光掠过地上的马顾,又落回到邓夷宁身上,道:“残云骑私贩军器,本就等同谋逆,最后卷册落定亦是谋反,二者有何区别?”

  “有。”邓夷宁不动声色,回盯着他,“因为最后有人发现了王聿的行为,从而调换了军械。”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西陵地处边陲,扼守齐辽进攻要道,若是能掌控西陵兵权,便是握住了坐稳东宫的筹码,李韶诠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峥忽然拔高音量:“此话当真?”

  “所言句句属实。”邓夷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沓信,“这些信是从邓府的密室里发现的,臣已托人鉴定,部分信件确属臣父亲笔。而剩下的,便是赵怀允和王聿亲笔,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接信,李昭澜的目光停留在马顾身上,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一件事,他没想到邓夷宁会在此时带着马顾前来对峙。

  李韶诠忽而阴阳怪气地轻嗤:“真是好笑,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公主却拿出了那人的字迹,便是伪造,也得找个旧点的信纸来糊弄人。”

  “太子口误,臣乃辽北总督,身居要职,是拿俸禄的正品官员,朝堂之上皆为臣子,何来公主?”

  “你——”李韶诠面色一沉,话未出口,被李峥开口打断。

  “行了。”他蹙着眉,看向邓夷宁,“你说这信是王聿所写,可有证据?”

  邓夷宁点头说道:“自然,方才马顾口中所言有一小吏,此人乃都司小吏,曾在臣父手下做事。王聿见事情败露后,得知有人刺杀过那小吏,是父亲救下了此人。臣已寻到此人,但为保全性命,暂且将这人留于昭王府上。”

  李峥一张一张翻过,略一沉吟道:“你是说,你父亲发现了残云骑暗中购买军械的事?”

  她点头:“是,若工部记录尚在,便可知当年谢家在全水顽抗整整五年,所用军械不过万石。可谢家军前后共计六万余人,分到每人手中的军械不过两三把,断的残的,只要是能用上的,去捡獴敕留下的又有何妨。”

  李峥几乎是一目十行,脸色骤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怒意:“荒唐,为何朕从未在军报上见谢家上报此事!”

  诸臣低着头,不敢有多余动作。

  “因为有人拦下了全水军报,送呈陛下眼底的,都是被动过手脚的军报。”

  见邓夷宁如此笃定,李韶诠略微有些坐不住,问道:“哦?那总督大人不妨说说,是何人欺瞒陛下?”

  前兵部尚书于二十一年深冬荣归故里,半月后,一封讣告传至宣州。尚书大人回乡途中遭遇不测,马车坠下山崖,不见尸首,邓夷宁自然没有证据。

  “陛下,如今两任兵部尚书皆已身故,此事无从查起,臣并无证据。可臣同为戍边将军,亦懂得军械对将士的重要性,谢家不会拿数万名百姓和将士性命做赌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父在信中写道,他与谢元叙是故交,同为将士,此等伎俩定逃不过臣父法眼,可谢元叙本意不坏,且此举为我朝节省不少银两,将士又有了新的军械可用,实乃两全其美。故父亲为了替他保守秘密,亦为了保全家人,在谢元叙死后卸甲归朝,入朝为官,这便是我父亲为何卸甲的原因,不知太子殿下可否满意?”

  李韶诠冷声道:“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信件在手,也难保都是你父亲编撰。”

  “有一人可为臣作证。”

  李峥急道:“何人?”

  “青禁台医僧。”她一字一顿,“澄夜。”

  李峥神色微微一动,到底还是被卫洺坚给说中了。

  李韶诠斜视一眼,无不得意地笑道:“一个医僧,如何能为你作证?”

  “不如等太子见过他,臣再回答太子的问题可好?”

  邓夷宁不确定李峥是否知道澄夜的身份,但看两人的反应,李韶诠是一定不知道的。谢家关乎大宣荣辱,若此时让澄夜露面,她亦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澄夜这几日四处奔波,很少与沈隽光见面,今日临行前,他特地上门拜访。只是沈隽光还在气头上,对澄夜许久不搭理自己,而闹起了小脾气。周肃之站在沈府门前,很是熟络地一把揽上他的肩,二人前后走进马车内。

  车厢晃动,周肃之倚着车壁,侧目打量了澄夜一眼,笑道:“别说,之前没仔细看,如今这么一瞧,你与谢老将军,确实有几分相似。”

  澄夜垂眸整理袖口,淡声说道:“你我同岁,怎知他的长相。”

  周肃之抬手比了个虚虚的轮廓:“画像啊,将军给我看过了,邓府的密道里藏着不少人的画像和密信,这也是今日我来请你的缘故。”

  “替谢家翻案本该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和昭王妃无关。”

  周肃之轻哼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谢氏和邓氏乃故交,可无人知晓我周氏一族,亦与你谢氏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澄夜终于抬眼,看向他,“遂农周氏,乃宣州周氏旁支,但你不是。你是周阁老的亲孙子,是宣州周氏堂堂正正的嫡出,可你弟弟不是。”

  “以为深居简出的医僧是个不问世事的仙人,怎料你倒是比别人知道的都多。”周肃之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换了个问题,“但世人只知你法号,不知今日周某可有幸知晓你的名字?”

  澄夜轻轻摇头:“我未曾剃度,算不得法号,名字只是一个称呼,既知其中一个,便不必知晓另一个。”

  “还真是无情,难怪小沈姑娘对你发脾气。”周肃之摇头叹息,收敛了笑意,“也罢,我周肃之也不是喜欢勉强之人,但你可知今日进宫,要面对的是什么场面?”

  澄夜直视前方,微微扬起的帘子露出一寸街景,声音低沉了几分。

  “一个期待已久的场面,”他说,“一个不会就此结束的场面。”

  他话里有话,周肃之立马反应过来,追道:“你知道什么?”

  澄夜缓声道:“前些时日,陛下曾到过青禁台。”

  周肃之先是愣住,随即恍然,低低骂了一句:“难怪。”

  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澄夜正要起身下去,周肃之一把拉过他,示意他坐下。宋无深见马车靠近,只是掀开车帘扫了一眼,便让他们驱车入内。

  江公公在殿门前等候多时,急得脖子都快抻出皇宫了,见到马车停下,他立刻踩着步子上前。

  “周公子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里头都快打起来了。”

  周肃之撑着车辕下地,闻言挑了下眉,轻声笑道:“那么公还不入内,在殿中护着陛下,在此等我二人作甚?”

  “哎哟,快别折煞老奴了。”江公公连连摆手,苦着脸往殿内指了指,“昭王妃还等着您和这位公子呢。”

  澄夜比周肃之讲究,对着江公公行了个礼,吓得他老人家差点跪下,忙不迭伸手,虚虚扶着他起身。

  三人拾阶而上,尚未踏入殿内,里头的声音已影影传出,隔着殿门,仍压不住争吵声。

  “……分明是掩耳盗铃!”李韶诠的声音吼出,“总督拖延时辰,不过是想混淆视听,哪有什么人证,难道在场诸位都要总督你耗着不成?”

  周肃之抬起的手一顿,侧耳细听片刻,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听见没?”他低声对澄夜道,“狗急跳墙了。”

  江公公在一旁急得不行,若非周肃之拦着,这门早就被他推开了。

  澄夜神色如常,额角紧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周肃之趁他不注意,一掌推开大门,江公公连忙在旁高声宣道:“周公子到——”

  周肃之偏头瞥了眼他,道:“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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