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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陆仲诚猛地抽了一口气,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胸腔起伏不定。他费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黑。寒意顺着发梢往下淌, 湿衣贴在身上,叫人从骨缝里发冷。

  “醒了?挺能睡啊,好几个时辰了, 你平日里不睡觉吗?”放下木桶,邓夷宁嘲道。

  陆仲诚垂着头, 眼神涣散, 似乎还未缓过神。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腕,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 脚踝同样被束住。

  邓夷宁踢了一脚面前的木桶, 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就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

  双眼被一层黑布蒙住, 头上还套着一层东西, 陆仲诚仔细分辨声音, 却并无头绪,只道:“不知是哪位贵人费心费力,将陆某请到这等地方。若是为生意, 何不明堂正道地坐下谈。”

  邓夷宁厉声道:“别多嘴, 只答是与不是便可。”

  陆仲诚微微一顿,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方向,头微微一偏,语气却依旧圆滑:“听姑娘声音不算年迈,我陆仲诚虽阅人无数,可记忆中并无姑娘声音, 想必姑娘定是初来乍到。”

  “我说了,你只管答是与不是。”话音落,鞋底已狠狠碾上他的脚背。

  剧痛猝不及防,陆仲诚失声惨叫,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是!是——我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邓夷宁这才收回脚,绕道他背后,将那块玉塞进他手中,道:“摸清楚了,这块玉,可是出自你琬琰堂?”

  陆仲诚仔细摸索着,麻袋下的神情明显乱了,不等他想好说辞,头上的麻袋忽然被一把抓开。骤然见光,他本能闭眼,却忘了眼前还有一层黑布。

  寒光贴上颈侧,往前送了半寸,划出一道红痕,陆仲诚有些慌了:“这、这只是残玉,我一时不能断定。”

  “此玉形状独特,只是半块也见端倪,陆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难道分毫印象都无?”

  陆仲诚咬紧牙关,强撑着镇定:“江湖规矩,卖玉不识玉,陆某就算记性再好,也不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邓夷宁取回玉,在手中颠了颠,道:“我有说过这玉是几十年前的?陆老板不打自招,这可怪不得我。”

  陆仲诚呼吸一滞,脸色顿时灰败下来,恍惚间,他想起了这玉的模样。一块形似苍龙的挂坠,落地一分为二,在战火中任人踩踏,血水顺着纹路漫开,浸染着玉坠,耳边炸开凄厉的哭喊。

  “——啊。”陆仲诚喘着气,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额间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淌,却听不见声响。

  “别急。”水桶被她提起,又缓缓倾斜,再次将他浇透。

  陆仲诚猛地一颤,像是从溺死边缘被硬生生拽回现实,牙关磕得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邓夷宁随手将木桶往旁一丢,水渍在地上蔓延开来,懒散道:“这儿别的没有,水管够。看样子陆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便是生,不说便是死。”

  陆仲诚喘得厉害,张了张嘴,像是要开口那般,却又忽然停住,声音急促而沙哑,问道:“你是余季?”

  邓夷宁眯起眼,还未顺势承认,陆仲诚像是察觉到这短暂的沉默,立刻摇头否认:“不,你不是余季。”

  邓夷宁咽了口唾沫,嗤笑道:“余季,赵怀允手中苟活的一条狗,为了性命出卖赵怀允的叛徒,太子身边的一条蛆虫,她也配我的名号?”

  “你果然是皇室的人,谁派你来的,我给你三倍酬劳——”他挣扎着往前凑,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不,五倍!只要你放我离开,三日后,我定派人将钱送到这里,绝不找姑娘麻烦!”

  “晚了,你那正室已报官,此刻全城都在寻找你的下落。”邓夷宁在他颈间擦拭着剑,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你觉得,若是你什么都不说,还能活着离开?”

  一阵阴风吹过,陆仲诚猛地一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是这黑越发明亮,好似一团火光,晕染着黑色。

  他闻到了血腥味。

  “跑!快跑!”

  陆仲诚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包裹,踉跄着奋力狂奔,脚下的土地坑洼不平,几次险些栽倒,却不敢停。无数只箭从背后射来,背上没有眼睛,他躲不开,只能四处乱窜。

  耳边是百姓的哀嚎,獴敕猖狂,花州溃败后,这群畜生盯上了以纺织为生的笑阳。笑阳兵力驰援花州,百姓尚未来得及撤退,便先见到了血流成海的场面。

  獴敕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收敛,他们一直北上,夹击并包围了半数谢家军,谢元叙便在此中。最后,谢元叙是在斜州捡到陆仲诚的,他浑身是血,像是从尸坑里爬起来的,伤腿几乎血肉模糊。

  谢元叙连拖带拽将他扔进了尸堆里,在援兵赶来之前,他们出不了斜州。

  尸堆里亮着一双稚嫩的眼,下一刻,一柄剑便刺穿了小孩,陆仲诚贴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死咬着唇,任由那把剑在尸堆里作祟。

  谢元叙的选择是对的,獴敕杀红了眼,斜州毗邻烛南县,他们断不会放过。陆仲诚在尸堆里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等找到他时,援军已到,他也被顺利送出了斜州。

  他是怎么出去的,他的包裹呢?

  胃里一阵翻搅,陆仲诚吐得天昏地暗,酸水混着胆汁,烧得喉咙生疼。迷离中,他看见了谢元叙。

  “你的东西。”

  谢元叙递给他一个包裹,已看不出包裹原本的颜色。他无力接过,只堪堪触碰一瞬,便又埋头吐了起来。

  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回过神时,闻到一股恶臭味,他竟真的吐了。

  “老爷!老爷醒了!”

  陆仲诚重新倒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勉强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后一点点聚拢。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香气。床榻前站着几个人,影子重重叠叠。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最先扑了上去,手里攥着帕巾,指尖微颤,可双眼却未见半分泪。

  她哽着嗓子,挤出一丝哭腔:“老爷您这一睡就是三日,妾守在床前,连眼都不敢合,生怕、生怕您就——”

  陆仲诚眼皮沉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我怎么回来的?”

  女子一愣,忙不迭地答话,语速快了几分:“是海子!他在铺子门口发现老爷的。您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满是污秽,嘴角还淌着血,可把妾吓坏了。”

  她说着,肩膀轻抖,话里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分不清。

  “行了。”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家二公子站在床尾,衣冠整齐,眉心却压着阴影。他抬手止住女子的哭诉,有些不耐烦:“小姨娘,少说几句吧。”

  小姨娘被喝住,退后半步,却仍不甘心地攥着帕巾。

  二公子这才向前一步,低声道:“爹,铺子出事了。衙门带着一群人抄了咱家铺子,说是宫里来了人,在查一桩案子,跟铺子有关。”

  陆仲诚心下了然,他果然没猜错,那女子的确是朝廷之人。倘若此人并非太子党羽,那便只能是靖王一派的人了。

  那玉佩事关谢元叙,可听闻朝廷只是重查聿靖之役,对谢家是只字不提,若没有陛下的授意,此人怎敢在异乡闹出这等动静。

  陆仲诚越想越不对,心里越发不安,踏着虚浮的脚步朝着衙门就去了。

  遂农新来的知县是个能吏,将遂农打理的井井有条,重游故地,难免有些恍惚。再见安适,他发间已掺了几缕白发,眼角也多了些褶皱,若邓夷宁没记错,安适今年也才三十出头。

  “昭王妃。”他躬身行礼,一如往昔恭谨,却少了几分锐气,“自赵大人走后,遂农所有的账本都在此处,还请昭王妃过目。”

  邓夷宁目光一扫,并未伸手,只淡淡道:“户籍册可在?”

  “在。”安适立刻上前,抽出一册,双手奉上,“这便是户籍册。三月内,遂农县总计添丁一百五十二子,同期亡故一百一十二人。”

  “可有遗漏?可有那种来路不明的尸首被冒名认领?”

  安适适时地看向知县,知县立马接上:“回王妃,并无,下官皆是一一核实,绝无冒领。”

  邓夷宁合上册子,想起陆英兜售的那些药丸,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敲,随口一问:“可有因服药过量而死的壮年?”

  知县有些恍惚,没明白话里的意思:“王妃这是何意?”

  “你只管答。”

  知县看了眼安适,沉吟片刻,道:“壮年并无,但有一六旬老者,于小满当日被发现死于芙仙院内,便是吃补药过量而死。此人是东村的一个老汉,无妻无后,张贴告示三日后,同村的一个老汉便来认尸了。”

  邓夷宁一惊,都察院已结案,各地药材严格把控,遂农为何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她反问道:“六旬老汉逛芙仙院?芙仙院还接待这等客人?”

  知县见她正色,立刻改口:“是下官表述有误,此人是芙仙院的一名劳役,平日里负责伙房的洒扫。”

  邓夷宁猛然起身,急切开口:“这老汉吃的何种药?可是一种黑色药丸?”

  知县与安适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对,从尸体身上的确搜出过药瓶,里面装的正是黑色药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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