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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模糊


第38章 模糊

  丑时刚过, 她抬手轻抚眼前男子的脸庞,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呈“川”字,愁绪似乎一点点爬上来。月影微曜, 余月初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指尖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微凉的指腹缓缓滑过他的眉骨、山根、鼻梁, 慢慢滑到人中, 然后,停在男子的薄唇上。

  他的唇很软,他一直以来跟她说的话也软, 就像他服软一样。

  余月初垂眸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骨节比她的粗, 撑得她的手指有些疼, 交握了半晚上也没适应。

  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茧子, 时不时随着他的动作蹭过她的手掌, 痒痒的,有时候也感觉有些疼, 可能被磨红了。

  一直维持一个动作休息实在是太累, 余月初动了动肩膀,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睡梦中的人似有察觉,原本松握的手紧了紧,将她的手指紧紧夹在他指缝间,夹得她蹙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余月初停了停动作,待到他呼吸平稳,她伸手到他胸前试了试他的心跳,虚虚地覆在他半坦的胸脯上,待到他心跳平稳了才稍稍离开些。

  她缓了缓呼吸, 尝试着把手从他手中抽出。

  一点点、轻轻地、慢慢地,抽出来——

  她先是尝试动了动指关节,没醒。

  她又往外使了使力,还没醒。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整个逃开他的包裹。

  余月初见他没别的动静,将将松了口气,试着翻身平躺,身旁的人没动静,夜深静谧,她连自己颤抖的呼吸都听了个真切。

  稍微缓了缓,余月初又轻轻侧过身去,背对着裴悬,一瞬间感觉浑身的疲累都少了些,长长地舒一口气,正准备睡一觉——

  背上贴上来一具炙热的身躯。

  登时她感受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住,男人的手再次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了揉,沉哑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卿卿…乖一点,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睡意,还有未散尽的酒意,一点点扑在她耳后颈侧,然后传到她心里。

  他方才叫她,“卿卿”。

  听见久违的称呼,一时间她有些迷茫,没吭声,良久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直着,许久不曾听到的称呼再次被用来称呼她——

  只是,换了个人,只是,她找不回头一次从男子口中听见“卿卿”这个称呼的悸动,只剩下淡淡的平静,心口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松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没动。”说着,她慢慢回过身来,跟他面对面躺着,盯着半睁半合的眼睛看了会儿,敛眸,伸手环住他的脊背,埋首于他怀中。

  她不想这样累,一时间,似乎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好累。

  好难过。

  好想哭。

  她的思绪在拉扯中渐渐消散,然后睡在他怀中。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然后似有若无的吻一点点落下,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入眠,然后收紧了胳膊。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被热醒了,他抱得太紧,身上的被子又厚,他将她整个人都嵌在怀里,不肯松开分毫,唯恐她趁他睡着了就飞了一样。

  “…唔……”半梦半醒中,余月初双手轻轻抵在他胸前,声音发哑,“热…太紧了…裴风,松一点……”

  她喊的是裴风。

  裴悬原本半醒的,听到她这话是彻底醒了,非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怀中的女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带了点鼻音,甚至掺了些软意,有点委屈:“嗯……松一点…夫君……”

  裴悬僵了僵,心跳再一次乱了拍子,默默松了松手,虚虚地抱着她。

  敛眸,眸色渐深,一寸寸描摹怀中女子的面容,他曾无数次描摹的、每每午夜梦回看见的,都是这张脸,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他的手虚虚地抚上她的脸蛋,轻轻拨开脸上的碎发,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肯将心里的位置留给朕一点?”

  原本,若他当年再勇敢一些,他可以堂前教子,枕畔看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懦弱,是他不够勇敢,不够果决,是他引诱了她,然后又怯懦地负了她,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她。

  只是,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辰时过半,余月初才悠悠转醒,身侧已经空了,桌上是还冒着热气的粥,采云抱着序安过来了。

  余月初接过孩子,亲亲他的小脸,序安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是余月初还是一句句应着,学着他的“语言”跟他交流。

  边抱着序安轻拍边问采云:“小殿下吃过了吗?”

  “回娘娘的话,奴婢已经喂过小殿下了,说来也怪,小殿下自从皇上来这里住下之后就比从前乖了许多,夜里啼哭的次数也少了,倒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一样!”采云绕到余月初后侧给她理了理头发。

  余月初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轻笑:“怕不是被皇上吓到了罢?”

  采云歪了歪头:“其实奴婢觉得,皇上对小殿下挺好的,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嘛,多少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余月初捏捏序安肉乎乎的脸蛋,声音放柔:“是啊,终归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是不是啊,宝贝~”

  “娘娘,方才公主府上来人,说昭宁公主请您去府上一聚,您看……”采云帮她把鞋子拿来放到榻沿。

  “何时?”

  “就是今日,您要是去的话,奴婢现在就去给您备马。”

  余月初点点头:“好,你去备马罢,我先洗漱一下,等会儿抱着序安一起去,他也到了该去外头走走的月份了。”

  采云退了下去,余月初把孩子放到榻上躺着,自己则起身洗漱。

  等到采云收拾好东西,她也洗漱完毕,端着早早准备好的热粥喝了几口。

  “你遣人跟皇上说一声,就说我带着小殿下去公主府上了,午膳不必等我,若到了晚膳时间我还没回来,也不必等我。”

  说完,她便抱着序安在采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半岁多的小娃娃头一回坐马车,看着车内小小的一方天地也是满心的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澄澈地看着车内所有的陈设。

  余月初跟采云坐在车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孩子。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也就两刻钟的车程,她们到公主府的时候,才刚巳时多点。

  余月初抱着孩子在丫鬟的引路下到了正厅。

  裴昭宁正在写着什么,那央则是在一侧侍奉着磨墨。

  见余月初来了,裴昭宁忙起身来,上前看见她怀中的孩子,眼里闪过惊喜:“这是……?”

  余月初眉目间点缀了些温柔,声音更柔:“是我的孩子。”

  “是公主?还是皇子?”

  “皇子。”

  裴昭宁闻言稍稍愣了愣,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摸摸序安的脸,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序安。‘作序’的‘序’,‘平安’的‘安’。”

  “序安…”裴昭宁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看着孩子的眉眼发愣,扯了扯嘴角,“好名字。”

  “坐罢,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跟你叙叙旧,说说体己话,二来,那央有话跟你说。”

  余月初跟着坐到裴昭宁对面,转眸看向一旁的那央,美眸含笑:“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央跟在裴昭宁身边多年,几乎已经没有异族口音了,她除了比寻常女子更高些、壮些,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出去看看,先自己在城里开家酒楼,等攒够了银两,我想出去游历,这大好河山我想都去逛逛。娘娘说得对,当年我只以为自己的一生就系在草原上了,我的一生可能就是被阿爹阿娘卖给那个老光棍,然后被他打死或者饿死,因为这在我们那里并不稀罕,但后来我想通了,我该逃出去,我该去别的地方看看,那里不是什么好地界,我不该也没有义务将自己的一生赔给我阿兄。”那央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向往,有对未知的渴望,更有对自由的热爱。

  余月初微微抬头看她,问道:“那当初我要你跟我回京城,你为何不愿?”

  那央挠了挠头,解释道:“因为当初那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在草原上司空见惯的习俗了,卖掉女儿,换来牛羊,然后再给儿子娶媳妇,没人在意被卖掉的女儿,就算是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一枕破草席卷起来扔到草原上没人的地方被狼之类的野兽吃干净都是常事,我当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别的命,只觉得自己命不好投生成个女子。”

  “那你后来是如何想明白要离开的呢?”

  那央声音沉了沉:“因为在我出嫁那天晚上,我阿娘死了,前些日子她就染了疫病,阿爹只会找些巫医来驱邪,就算我求着他,他也没给阿娘拿过一副草药,其实若是卖掉一头牛的话,阿娘的病是可以好的,但是阿爹为了给阿兄娶媳妇,他说那是阿娘的命,她命该如此…”说着,她的声音颤了颤。

  “可是阿娘什么都没做错,她为这个家奉献了一辈子,在我嫁人当晚,阿娘躺在破草席上死了,然后被阿爹扔到了草原上,我疯了一样地跑了,跑了一夜才找到阿娘的尸身。”说着,她含泪的眼睛却又笑了笑,“我曾听娘娘说,人死了是要埋到土里的,这样就能早些投胎,我就把阿娘背着上了山,把她埋了,然后我被那个老光棍带人抓到,他把我打了一顿。后来我假意顺从,让他放松警惕,终于在几个月后,我跑了出去,凭着对娘娘当初离开的路线的一点点记忆,拼命地跑,跑烂了鞋子,脚底都跑出血,后来就被人牙子骗走,再后来的事情,娘娘就都知道了。”

  余月初听着她一点点叙述她的过去,每句话都是含着血泪的,她很难想象,那么那么远的路,那央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了,她是翱翔草原的鹰,却不该被草原束缚,这十年来,她一直都在自救,终于,她自救成功了。

  余月初湿了眼眶,轻笑:“那,等你在城里开了酒楼,我一定跟昭宁姐姐去给你捧场,然后等你游历大好河山,年纪大了再回到京城的时候,我们再在一起听你讲不同地界的风土人情。”

  那央理了理思绪,点头:“嗯,若是没有当年与娘娘几个月的交情,便没有今日的那央,那央说不定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好啦,那央,你去收拾东西罢,本宫给你备下了本钱,到时候挣了银子,可莫要忘了本宫。”裴昭宁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戏谑。

  那央应了声,退下去收拾东西。

  裴昭宁坐回自己的位置,抬眸看向余月初:“月初,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任何人裹挟。”

  余月初却只是愣了一瞬,继而摇摇头:“已经晚了,来不及了,我还有安儿在这里,他现在离不开我,我只能这样。”

  以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关系跟裴悬纠缠着。

  裴昭宁看出她的忧虑,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亲手救了那央,你一定也有自救的能力。”她顿了顿,忖度了一下,再次开口,“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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