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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亥时,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乾盛殿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眼下夜色已深,殿中却灯火通明,光影落在案后男子的侧脸上,眉目冷峻,轮廓锋利。

  楚域正在翻看密折一案的各项证据,听见动静微微抬头。

  黄海平躬身进来,低声道:“圣上,明州节度使到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安置进昭狱了。”

  “嗯。”楚域轻应一声,从案后站起身走了出来。

  黄海平觑了眼自家主子,心中暗道,天底下能将皇帝做成这样的,也就他们圣上了。

  好容易将皇贵妃娘娘哄来乾盛殿,龙榻都让了出去,自己倒好,窝在这偏殿里宿着,真是大情种做派。

  啧。

  还好他黄海平是个没根儿的东西,体会不来这等磨人滋味。

  正想着,便察觉上方压来一道视线,楚域冷淡的嗓音传来:“你什么表情?”

  黄海平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大意了。

  他忙垂首道:“许是夜风吹得脸有些僵,圣上不必心疼奴才。”

  楚域抿了抿唇,懒得理会,抬手任由宫人替他将玄色的披风披上,才大步往外走去。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上。

  昭狱。

  空气里常年散发着一股潮湿与血腥混杂的味道,狭长逼仄的巷道里,墙壁斑驳难看。

  狱卒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领着楚域往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间单独隔出的牢房。

  门未上锁,里头铺了厚厚一层干燥的草席。

  石榻之上,一名男子阖眸端坐。

  他一头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整个人清瘦挺拔,便是最粗鄙的囚衣,穿在他身上也如仙人的雪色鹤氅。

  木案之上的简陋烛台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清俊,好看地近乎不真实。

  楚域停在牢房门后,微微挥了挥手,那狱卒连忙退下。

  黄海平躬身守在门口。

  楚域看着姬明弦那张与苏月潆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一瞬间的微妙情绪又翻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眼,提步入内。

  姬明弦听见动静,抬眸望了过来,恭敬起身行礼:“臣姬明弦,见过圣上。”

  楚域抬了抬手:“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多礼。”

  姬明弦起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楚域目光扫过牢房环境,陆观承办事向来周密,已经命人打扫地极干净,可再干净,也还是昭狱。

  他看向姬明弦:“密折一事,想来陆观承也同你说了,朕想要借此机会,将不安分的人一网打尽,因此,不得不委屈你些日子了。”

  姬明弦颔首:“替圣上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你能理解就好。”楚域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只是依着你的性子,便是那伪造的私印,也不该落在他们手中。”

  姬明弦默了默,那私印本欲用作清理王党余孽的诱饵,不成想竟牵扯出这般多的事来。

  他自然知晓不能将自己因为皇贵妃危难,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的事说出来,便只垂首道:“臣一时不慎,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偏头看了眼他,只觉这人的性子有些过于秉直板正,想来不讨女子喜欢。

  他道:“最多不过几日,中秋之前,朕便会将此事处置完。”

  姬明弦自然没有异议,姜家若是倒了,那皇后定然势弱,届时宫中的皇贵妃娘娘自然也能过得更好些。

  二人说完该说的,一时都有些无话,连带着气氛都有些尴尬。

  楚域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清冽的嗓音传来:“圣上留步。”

  他脚步一顿,心下了然,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果然,便听姬明弦问道:“臣斗胆,不知皇贵妃娘娘,近来可好?”

  姬明弦也知眼下并不是个询问的好时机,外男关心宫妃,若是不妥,便是害了两个人。

  可是前些时候阿潆深陷囹圄的消息传来,虽紧接着圣上又册了她为皇贵妃,可没有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姬明弦还是不放心。

  闻言,楚域微微侧身,露出腰间挂着的香囊,眼中有些得意,嘴上却埋怨道:“她自是好得很,如今有孕在身,还一日日忙个不停,这不,非要给朕绣这香囊,还非要朕带在身上,成什么样子。”

  姬明弦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样式的确算不得好看,阵脚也粗陋的很,上头歪七竖八绣着几根翠绿色的线,想来应该是竹子。

  他眼中染上几许暖意,失笑又认真道:“皇贵妃自小便是个顽劣的性子,还好圣上包容娘娘,她自小便绣活不佳,偏生又是个样样好强的性子,容不得他人说一声不好。”

  楚域听明白姬明弦的意思,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他人?还有谁?

  对于这个香囊,楚域可谓是视若珍宝,眼下看着它心里却浮现出一股酸意,兀自压下妒夫嘴脸,强装镇定道:“哦?皇贵妃还给谁送过这些东西吗?”

  姬明弦没听出楚域口中的酸意,认真想了想:“臣的父亲、叔父、还有大哥、二弟、四弟都收到过。”

  那时姬家两位夫人恨不得将苏月潆培养成样样出色的才女,什么东西都卯足了心思教她,偏生苏月潆在女红之事上一窍不通。

  后来郎君们实在不堪其扰,都去帮着苏月潆央求两位夫人饶了她,这才不用日日带着这些丑东西。

  不过楚域身为帝王,竟也肯将这般糊弄的东西挂在身上,可见其对皇贵妃的一片心意。

  姬明弦思及此,微微勾了勾唇。

  那笑落在楚域眼中,与嘲笑无异,他脸色有些难看,强撑着笑意同姬明弦道了别,加快脚步出了昭狱。

  黄海平跟在楚域身后,怎么看自家主子都觉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翌日。

  乾盛殿的窗柩被日光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时,苏月潆才幽幽转醒。

  她翻了个身,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才懒懒睁开眼。

  春和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娘娘醒了?”

  苏月潆懵然看她一眼,轻声应道:“嗯。”

  夏恬将手中的雕花铜盆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很快绞了帕子,替她净面。

  一番梳洗过后,苏月潆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

  她一身浅杏色的软缎宫装,领口绣着细细的云纹,既舒服又好看,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春和替她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同色的缎带将其系上,既不压头发也不碍事。

  外头早膳已经摆好,苏月潆在桌边坐下,抬眸扫了一眼。

  一盅燕窝红枣羹,一盅虾仁蒸蛋,一笼水晶虾饺,还有一碗桂花小米粥。

  稍远些的八宝盘中放着几样爽口小菜,有清拌藕丝、香菇笋丁、梅子腌萝卜和虎皮青椒。

  苏月潆坐下,只觉先前觉得索然无味的早膳,有了昨日楚域那菜做对比都显得好吃了不少。

  她捏着白瓷勺,舀了一勺桂花小米粥送入喉中,舒服地眯了眯眸子。

  春和见她吃的格外认真,忍不住笑:“娘娘今日心情不错?”

  苏月潆点了点头,应道:“嗯嗯!”

  话落,又伸手夹了一枚虾饺放入口中。

  她忽然觉得,御膳房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

  一顿早膳下来,竟比往日多用了小半碗粥。

  春和与夏恬对视一眼,二人皆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用完早膳,苏月潆透过窗柩望了眼外头的天色,时辰尚早,距离楚域下朝回来还有一段时候。

  她指腹碾了碾衣袖,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春和,你去太医院请岐院正来一趟。”

  春和一怔,面色微变:“娘娘可是有何处不适?”

  苏月潆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只是诊个平安脉。”

  春和看着自家娘娘那瞬不自然的脸色,心中更疑了几分,却是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出去。

  很快,岐山便跟在春和身后进了殿中。

  他一进来,便朝着苏月潆行礼道:“臣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点了点头,吩咐春和领着人退下。

  岐山心尖一颤,有些犹疑地望了眼不远处的殿门。

  苏月潆伸出手腕让岐山诊脉。

  脉象平稳柔和。

  岐山很快道:“娘娘与小主子一切安康。”

  苏月潆却没让他走,似是漫不经心道:“圣上近来,时常呕吐,脸色也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岐山:“本宫要听真话。”

  说完,苏月潆一颗心高高提起,昨儿楚域那样子真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苏月潆在心底安慰自己,她才不是关心楚域,她只是怕孩子还没生下来,做爹的便没了。

  岐山看着苏月潆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心,心里算是明白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两人都是犟种,明明都在意对方在意得要命,偏偏谁也不肯先低头。

  哦,现在那位倒是低头了,这位却还在强撑。

  岐山觉得自己命很苦,屁大点事儿翻来覆去的说。

  他沉吟片刻,故意叹了口气。

  苏月潆微微蹙眉:“很严重?”

  岐山摇头:“倒不至于伤及根本,圣上这是心病,先前同娘娘怄气,郁结于心,伤了脾胃,再加之日夜操劳,便落了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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