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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知轻重 国事在前


第57章 知轻重 国事在前

  盛夏帷幕轻薄, 侯随立在堂间,分明眼见着帷幕内二人姿势如同拥吻。他长年出入宫闱,知道有些事绝不能知道, 匆匆留一句“我去看汤药”, 一溜烟跑了。

  汤药自然是没有的, 侯随也不敢就走了——毕竟尚小姐命他在外等,便立在廊下守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听见里头呼唤。侯随整一整衣衫正色入内。秦王额上搭着冷巾子,气息奄奄地躺着, 虽比先时安静, 面色却更加吓人,分明在发烧,面上却是青白色——温度降不下来,只怕还要升高。

  “这样下去不行——”侯随立刻道,“且用针压一压。”

  “那便快。”尚琬半点不迟疑,揭了锦被, 男人的身体焦躁干枯, 烧到这等田地, 居然没有一滴汗。揭去衣衫,入目是一片耀目的白——肩骨嶙峋, 肩线平整宽阔,锁骨突起。锁骨以下左右各一块深褐色的疤痕, 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此处应受过极重的外伤。

  尚琬一眼看见,瞳孔猛缩,一言不发将男人翻转过来,果然脊背肩胛骨对应的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疤——分明是琵琶骨被利器穿体而过的留下的疤痕。

  她的记忆中澹州先生剑术超群, 同越姜在伯仲之间,而她认识的秦王本人却手无缚鸡之力——原来如此。

  琵琶骨被人穿成这鬼样子,当然连只鸡都抓不住。

  她恼怒中动作极重,男人被他翻得晕眩欲呕,滚烫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盛夏,仍冷得哆嗦,昏乱间模模糊糊地叫着,“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见,急问,“晏溪村的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冷……”男人答非所问,瑟瑟地抖,“冷。”

  尚琬用锦被将他裹住,复又逼问,“裴倦——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男人的意识陷在冷酷的深海里,除了止不住的战栗,什么也没有。

  “裴倦——”尚琬掐着他,正待强唤他醒转,侯随炙了针回来,见状大怒,“怎能如此惊扰病人?”

  尚琬只得作罢。侯随立在榻边,示意她揭了锦被。他出身江左名医世家,动作极快,转眼便在裴倦身上入了数十支银针。

  男人初时安静,渐渐受不住,双手起舞,两腿蹬动,挣扎起来。小腿处入了针的地方被他挣扎间压在榻上,漫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侯随便看向尚琬。尚琬一手攥住男人双手,另一只手用力压在膝上。男人昏沉中感觉禁锢,奋力睁眼,便同尚琬撞个正着,乌黑的眸子有凄楚的迷离,“尚琬。”

  “嗯?”

  “你别怪我。”

  尚琬冷笑,“这事等你先同我说实话再说。”

  男人烧作浆糊的神志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言语,他甚至也不能分辨梦境和现实,只本能地重复,“……别怪我。”头颅沉倒,又昏睡过去。

  “针要留足一刻钟才能起效。”侯随说着松一口气,“殿下既能受得住针炙,短时应能压下热度。”

  “当真?”

  “是。只是此症极重,便退了也要反复,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侯随宽慰,“且放心,殿下的病症不是一日两日,我有把握,不会有性命之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碧玉匣,“等殿下醒了,里面的丸药还需服一丸。”

  尚琬不知怎么便猜到里面是什么,指节顶开玉匣,果然齐整整地码着橘子形状的药丸,扑鼻一股柑橘的清香。“这个是什么药?”

  “这——”侯随一滞,“殿下常吃的。”

  “我问这是什么药?”尚琬盯住他,“治什么病?”

  “这个——”侯随尴尬地搓手,“不若等殿下醒转,小姐问殿下?”

  能从裴倦身上能问出话,只怕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尚琬正待逼问侯随,寒露在外叫,“姑娘——”

  尚琬转头——因为正在针炙,裴倦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中裤,裤腿高高地挽到腿根处,身上几乎没什么衣物,深色的褥上男人的身体修长纤细,如精瓷白皙。

  御医也罢了,再叫外人看见,裴倦只怕要疯。尚琬走到窗边,“什么事?”

  “御前的人来传话,说陛下已出内御城——再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知道了。”

  侯随也听见,“陛下事殿下如父,既知殿下病重,必定要来的。”又往外看一眼,“陛下这个时辰出来,看过殿下,还能赶上早朝。”赞叹,“陛下实有秦王殿下勤政之风。”

  说话间一刻钟工夫已到,侯随走去拔了针,“暖着些,汤药另外送来,务必多饮水。”

  尚琬点头,“你莫走远,就去隔间休息。”

  “是。”侯随应了,便自退走。

  尚琬俯身,伸手摸一摸男人前额,汗津津的,温度降下来许多。他应当也感觉不那么难熬,眼睫轻垂,虽不算安稳,却不如何辗转了。尚琬倾身坐下,看着他,渐渐困倦起来,便也睡过去。

  忽一时窗外有人叫着,“姑娘——”是寒露的声音。

  尚琬醒转,睁眼便见满室漆黑,灯烛不知何时燃尽了,“怎么了?”

  “陛下御辇已到山下。”寒露道,“管事命来回姑娘,请姑娘出山门迎驾。”

  “不去。”尚琬一口回绝,“让管事出去迎着,请陛下到花厅吃茶。”

  这是不叫皇帝进来的意思——寒露一滞,不敢反对,只能答应着走了。

  尚琬点了灯,持在掌中回去。刚到榻边便是一怔——裴倦醒着,灯烛下桃花眼有盈盈的水意,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站住。

  裴倦问,“这是哪里?”

  “我家的岁山别院。”尚琬把烛插在台子上,身体一倾倚在案上,“殿下醒了?”

  裴倦不答,低头握住榻沿慢慢坐直,他烧得头重脚轻,动一下便眼冒金星,只能勉强靠在枕上维持平衡,“我不能在你这里,我要回去。”

  尚琬不答。

  裴倦便要下榻,挣扎半日,软作稀泥的两条腿连寸余都没挪动。他只觉难堪至极,不敢看她,“你……能不能——帮我叫杜若过来?”

  尚琬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不能。”

  裴倦听见,指尖微颤。

  “殿下应听见了,陛下马上就到。”尚琬道,说着指一指他身上,“殿下打算就这么见陛下?”

  裴倦跟着她的手势看去,此时才知自己衣衫尽失,锦被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衣物——只是一直烧得发木,没什么知觉。他后知后觉慌张起来,勉强用烧得软作一团的手拖着锦被遮掩身体,“你是不是——”

  “我当然看见了。”尚琬说着往柜中取一件青绸敞衣,走过来,“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我——”

  尚琬早看出此人根本动弹不得。径直坐下,探手握住他的肩轻轻一带,男人的身体便伏在她肩上——虽仍烧着,热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便展开敞衣搭在男人身上,拢紧了,仔细系好带子。拉出拢在衣衫里的长发理顺。

  裴倦初时紧绷,又渐渐松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烧得火烫的眼皮垂下来,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杀我……”

  “殿下很得意?”尚琬冷笑,“秦王殿下今日死在我府里,陛下明日说不得便诛我九族。”停一停又道,“请秦王殿下放心,我必不会杀你——越姜还在,我父王在西海,日日翘首盼着秦王殿下兴王师除此祸患。国事在前,我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裴倦立刻销声,低着头,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尚琬给他整理妥当,仍扶着他靠在枕上,“陛下到了,殿下见吗?”

  裴倦垂着眼,“请陛下进来吧。”

  尚琬从袖中取玉匣,放在他手边,“侯随叮嘱,请殿下醒了便服此药。”说完转身走了。

  皇帝早到了花厅,老实坐着吃茶,看见尚琬进来急问,“尚詹事——叔父如何?”

  尚琬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秦王詹事的职份,难怪秦王病在她府里无一人惊讶——毕竟秦王詹事的职责就是跟随秦王,秦王半路病倒,就近去长随家里再正常不过。便道,“陛下久等了,秦王殿下刚醒。”

  “叔父病着,睡着了自然不能惊动。”皇帝点头,“朕现在去探望叔父——你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厢去。皇帝心中焦急走得飞快,入东厢看清裴倦情状,大惊失色,疾走过去,砰地一声跪在榻前,扑在裴倦怀里,“叔父——”

  尚琬止步。裴倦坐着,半边身体深陷在靠枕里,虽然勉力支撑,分明看得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热度应又冲上来。

  裴倦抬一下手,搭在皇帝头上,“别怕,我没事。”说着抬头,“尚……尚詹事,请暂避。”

  尚琬不答,规规矩矩做一个叉手礼,便退出去。侯随早闻讯赶来,二人便一同立在廊下等。

  里头只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时哭一时笑的,说一时朝中诸事,又说一时诸王诸相的家事——侯随说得不错,皇帝确实视裴倦如父。

  裴倦一直没什么声气,就跟不存在一样。

  好半日皇帝出来,第一句便问侯随,“朕欲迎叔父宫中养病,你意如何?”

  “不可。”侯随道,“殿下此番急症,必有反复,万万受不住车马颠簸劳顿。”

  皇帝沉吟道,“朕也是忧虑这个——那便罢了,你留在这里,有所需用命人往朕内库寻去。”又命尚琬,“叔父便交与你了,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二人一同跪下称是。

  皇帝正要走,一足踏在阶上时忽然止步,“尚琬,好一段时日不见你,阿炀问了朕七八十遍,你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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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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