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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月光皎洁,如清澈的流水一般自银河落入大地山川。
祁连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缓缓行走于麒麟门的黑色殿宇之间,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曾经居住的小院前。
祁连驻足停下,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抬起了手臂,慢慢推开了院门。
这里已经许久无人居住,青石板的缝隙中早已冒出了一层杂草,糊在窗棂上的窗纸也早已变得破烂不堪,在夜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
院中央栽种x着一棵高大繁茂的榕树,祁连踏着杂草丛生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到了榕树下……多年前,他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见到了师兄。
那年师兄十一岁,他八岁。
师父已年近四旬,却好像有些“畏惧”师兄,带他去见师兄之前,还特意嘱咐了他:“你虽只有一位师兄,但你这师兄的脾气和本领一样大,你若没那个本事让他容纳你,为师也就没办法继续收留你,你只得另寻出路。”
他很害怕,因为他已无家可归。
他也曾经也有家,他的父亲是一位布商,为了便于行商,父亲决定举家搬迁江南,孰料却在乔迁的途中遇到了镖师的算计。
镖师故意给马贼放了消息,故意将他一家人引至了某条偏僻无人的山路上。
夏日的空气闷热,蝉鸣声阵阵,他们正埋头赶路,一群凶神恶煞的马贼突然自山林中奔出,将他一家人团团围困。
他们不止越货,还杀人。他们骑在高高的马背上,手持锋利大刀,屠杀起他的家人来像是屠杀羔羊一般简单干脆,几乎每落下一刀就会掉下一颗头颅溅出一片热血。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至亲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自己的面前。是他的娘亲将他保护得好,所以他才活到了最后。
娘亲将他藏在了一堆散落的衣物当中,当马贼靠近时,娘亲先冲了出去,她想将马贼引开,但她只是一个娇弱的妇人,奔跑的速度哪里有马贼手中的刀快?
那马贼手起刀落,将他的娘亲拦腰砍成了两截。
他悲痛欲绝,一瞬间也不想活了,直接从藏身之地冲了出去,撕心裂肺地哭吼:“娘!”
娘亲的眼睛还未闭上,眼泪一直在流,双唇不停地翕动:“跑…快跑…”
但他还能跑去哪里呢?父母至亲皆已被屠杀,他怎么得以苟活?还不如直接同父母死在一起。
他的双目赤红,看向马贼的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怒火,如同一头受到了刺激的小牛犊一般朝着那位杀了他娘亲的马贼冲了过去,本以为自己也会被一刀砍死,孰料那马贼竟先他一步倒在了地上,胸口处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的来源不明,一瞬间就贯穿了这马贼的心脏。
下一瞬,就又有一马贼倒了下去,眉心处插着一把细长尖利的光杆镖。
整片山林在刹那间噤若寒蝉。
余下那些马贼们无一不震惊错愕,立即左顾右盼了起来,一个一个惊恐万状,彷如惊弓之鸟。
唯独他开怀大笑,双目含泪,言语间极具怨毒:“哈哈哈哈报应来了!这就是你们杀我父母的报应!”
离他最近的一个马贼被激怒了,扬手就要宰杀他,却不等他手中那柄长刀落下,一柄寒光闪闪的飞镖就骤然袭来,直接捅穿了他的咽喉。
第三位马贼倒下了。
尚且还活着的那些马贼们越发惶恐不安了起来,唯恐下一个受死的人会轮到自己。
马贼之首到底胆大,气沉丹田,冲着四周的山野大喊一声:“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既然来此,为何不出面相见?”
没过多久,一位蒙面黑衣人就缓步从附近的丛林中走了出来。他的身形高挑,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声音冷厉又孤傲:“凡见我者,皆杀。”
马贼之首的眼神一沉:“只有你自己?”
蒙面黑衣人:“杀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足以。”
马贼之首冷笑:“真是好大的口气!”话音未落,他就举起了手中长刀,带领着一众马贼朝着那黑衣人冲杀了过去。
他本以为这黑衣人死定了,孰料这黑衣人竟有通天之能,手中长剑如闪电般强势凌厉。几乎眨眼间,黑衣人就杀光了所有马贼,只留下了一位活口。
那活口便是与马贼里通外合,害死了他全家的镖师。
黑衣人打断了那镖师的手脚,让那镖师逃而不得,而后,在镖师惊恐绝望的眼神中,黑衣人将一柄锋利的匕首扔到了他面前,冷冷开口:“你若能亲手结果了这人,我便允许你跟我走,给你一个容身之所。”
但那时那刻的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往后会如何,他只是有满腹的仇恨欲要发泄,不假思索地就捡起了那把匕首,嘶吼着冲向了仇人,然后就在他将匕首举起的那一刻,却迟疑了,害怕了,畏惧了,因为他从未杀过人。
那年的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自小被父母娇生惯养,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敢杀人呢?
那镖师的眼神中亦充斥着无尽的惊恐。镖师面无血色,双唇青白,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还不住地哀求他不要杀他,哀求他放过他。
但他却没有因镖师所表现出的畏惧与绝望而心软,内心反而忽然冒出了一股凶狠,他想到了自己那惨死于屠刀之下的父母,他的父母临死之前一定也很害怕,也很无助,可这镖师并没有放过他们。
他的父母现在甚至已经丧失了害怕与无助的资格。
他的眼神骤然阴冷,双手握着匕首,用力刺下,一刀贯穿了镖师的咽喉。
镖师的身体猛然一僵,温热粘稠的血液骤然自匕首下喷溅而出,泉涌一般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却毫不惊恐,内心只有无尽的满足与快感。
他的唇畔甚至浮现出了一抹痛快的笑意,彷如在骤然间打开了一把束缚在心底的枷锁,将某种危险的东西释放了出来。
黑衣人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赞赏道:“是个狠角色,天生适入麒麟门。”
后来,他就被黑衣人带走了,带回了麒麟门。
他以为黑衣人会收他为徒,教他武功,孰料黑衣人竟没有让他拜师,黑衣人只告诉他自己叫梅翎,还曾收过一个徒弟,叫梅阮。
初见那日,梅阮身穿一袭黑衣,长身玉立于榕树之下,脸上虽然覆盖着面纱,却依旧难掩孤傲冷厉的气场,一见到他,梅阮就发出了一声哂笑,十足狂傲地冲着梅翎说道:“我还当你会带个比我更厉害的家伙回来,结果就带了这么一个废物小玩意儿?”
废物小玩意儿,便是师兄对他的第一评价,他一直从八岁那年记到了现在,亦不忿到了至今。
但在当时,他却不敢直抒胸臆,因为他从第一面见到梅阮开始,就畏惧于梅阮的凌厉气场,如同老鼠见了猫,如同山羊见了山君。
梅翎师父似乎也有些畏惧师兄,但师父对师兄的畏惧却与他对师兄的那份畏惧截然不同,师父对师兄的畏惧是起源于对师兄的在意与纵容。
听闻师兄的质问后,师父立即回答说:“你天资卓越,自然看谁都是废物,但实则不然,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狠劲儿,若是好生加以培养,日后定能成器。”
师兄冷笑一声,继续怒气冲冲地诘问师父:“何必指望他成器?纵使他真成了器也只能成小器,但我定能成大器,你还不知足么?”
显然,师兄是不满师父又收了一个徒弟回来,撼动了他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十足害怕,下意识地握紧了师父的手,又畏惧地往师父的身后靠了靠。
师兄低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越发心惊胆战。
师父虽然蒙着黑纱,但他却还是能够感受到师父的局促、尴尬和不安。师父绞尽脑汁地安抚师兄:“我也是被逼无奈,今年的一百门徒未能招满,门主勃然大怒,向各大堂主下了死令,定要我们凑够人数回来,不然就要责罚大家,你肯定也不忍心师父受到门主的责罚吧?”
师兄不置可否,冷哼一声,负气而去。
师父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低呢喃了一声:“这孩子……”
他望着师兄那负气而去的背影,害怕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他会忽然扭过头来一剑刺死他。
那晚睡觉时,他都不敢随意闭上眼睛,十分害怕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偷闯入他的房间中谋害他。
不过后来他才渐渐明白了,他的师兄绝非他想象中那般卑鄙阴险,师兄的性情十足高傲,他若是真想杀他,绝不会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杀,他一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除掉他。
万幸的是,师兄还是情愿给师父一些薄面,虽然总是看他不顺眼,时不时还会故意戏弄他刁难他欺辱他一下,却始终没对他痛下杀手。
不过师兄总是特别看不上他,好似他不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而是天生少了半颗脑子的痴傻孩童。
初入门时,师父不让他喊师父,师兄不让他喊师兄,原因无他,只因他还没有通过麒麟门的入门考核。
他需要经历几场厮x杀,在百人中脱颖而出,才有资格留在麒麟门,才能够成为师父的徒弟、师兄的师弟。
初时他也不会武功,需要师父日日教导,但师父身为一堂之主,十分忙碌,亦经常会外出执行任务,纵使会让师兄就会代替他教习他武功。
师父比师兄有耐心得多,虽然师父也曾评价他天资有限,但师父却从未责骂过他,只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教习,直到他学会了本事为之。
师兄就不一样了。正如师父曾经说过的那般,师兄的脾气极大,若是教了一遍他没学会,师兄定会大发雷霆,大骂他是个没脑子的蠢蛋废物。
他十分讨厌他的师兄。从一开始就讨厌。他还很不服气,不理解梅阮为何如此猖狂?直至他被其他堂中的弟子欺负。
那日晌午,他才刚刚走进平日里经常来单独练功的竹林,一群比他年长许多的弟子忽然从竹林深处冒了出来,似乎是早就在此“恭候”着他了。他一出现,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了。
为首的是一个健硕的大个头,足足比他高出了一颗脑袋,一见到他,就开始不客气地诘问:“你就是梅阮的师弟?”
他感觉到了来者不善,不敢随意作答,但他也心知肚明,纵使自己不作答,他们也定当知晓他是谁,不然不会特意来找他的麻烦。
那些人的身量还都比他高大健硕,甚至比梅阮还要年长几岁,一定都是早已通过了入门考核的正式弟子,不像是他,一个初学武功的二半吊子。
所以他很害怕,第一反应是是逃跑,孰料才刚转过身,就被两个人挡住了去路,下一刻,他的肚子上就挨了一脚,被狠狠地踹翻在地。
旋即,为首的那个大个头就将他的一只大脚擦在了他的脸上,一边用鞋底用力的碾着他的脸颊,一边阴狠开口,威胁他:“你若敢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定会将你结果掉!”说罢,便将一瓶药丢到了他的面前,勒令道:“去将这瓶毒药投到梅阮的食用茶饭中,事办妥了就饶你一命!”
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会不知晓这群人是想利用他毒杀梅阮?虽然他也很想杀了那个可恶的梅阮,但若他真的动了手,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师父一定会杀了他!
他还不想死,不假思索地吼道:“你休想!”
大个头万没想到他会拒绝,当即勃然大怒,右臂愤然一甩,手中便多出来了一把锋利的弯刀,旋即就砍向了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小石子流星般迅疾地从竹林里飞出,携裹着千钧之力,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弯刀,竟直接将刀从那大个头儿的手中打脱了。
大个头儿诧异万分,下一瞬,就有一人从竹林中飞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大个头儿的胸口,直接将大个头儿踹飞了出去,又让他猛吐出了一口血来。
来人白衣黑靴,戴着黑色面具,背上斜挎着一柄长剑,不是梅阮是谁?
梅阮也真是声名显赫,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竹林里的那群人就无一例外的惊恐畏惧了起来,第一反应皆是逃跑,如同鸟兽一般仓皇的四散奔逃。
但梅阮却没给任何人逃跑的机会,一个接一个的全部抓了回来,点了穴道,扔麻袋似得接二连三地扔到了竹林间的空地上。
为首的那个大个头儿被压在了最下面,只露出了一颗头来。梅阮一把摘掉了他的面具,露出来了一张五官狰狞面色青紫的脸,但梅阮还是将自己的脚踩在了那张遍布痛苦的脸上,一边狠狠用鞋底碾压着,一边冷笑着开口:“就凭你,还妄想毒杀我?下辈子吧!”
说罢脚底一用力,竟直接踩碎了那人的头颅骨。
伴随着咔嚓几声骨骼断裂的声音,竹林中再无其他杂音,刹那间噤若寒蝉,所有人在同一时刻不寒而栗,包括他自己。
梅阮却浑然无感,好似刚才自己踩死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蚂蚁,只见她轻轻地抬起了自己的脚,而后,又一一为其余人解开了穴道,却再无人敢擅自逃跑,全部齐刷刷地跪在了梅阮的面前,瑟瑟发抖,涕泗横流地哀求梅阮不要杀他们,皆说自己是被逼迫而来的。
梅阮什么都没说,仅是轻飘飘地问了句:“谁来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立即有人回答:“是自己撞死的!”
其余人全部附和,说那大个头儿是自己走路的时候不慎跌倒脑袋磕在大石头上撞死的。
梅阮满意至极,语气都带上了笑容:“这可都是你们亲眼所见,与我无关呀。”
那群人纷纷点头附和:“是!是!皆与梅师兄无关!”
梅阮这才终于大发慈悲,宽恕了他们:“行了,都起来吧,地上也怪凉的,咱们同为麒麟门弟子,无需说两家话。”
却无一人敢擅自起身,梅阮亦十足享受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浑身上下皆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冷酷气场。梅阮居高临下,垂眸望着跪在他面前的一众人首,淡然开口:“我从不会主动找人不痛快,但若谁来触我的霉头,那我定会让他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罢了,梅阮又弯腰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早已吓瘫在地的他用力捞了起来,不容置疑地对那些人说:“这家伙再蠢钝无用,也是我梅阮的师弟,整个麒麟门内,亦只有我梅阮可以欺辱他,若是日后再有人胆敢寻他的麻烦,便是寻我梅阮的麻烦,我定会毫不客气地加倍奉还!”
那群人无一不点头叩首,认错求饶。
梅阮没再多言,直接拎着他走了,像是拎走了一只无用的小鸡。
回到居所之后,梅阮才松开了他的后衣领,然后,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蠢蛋!”
他直接被踹翻在地,还是脸面朝下,被摔了个鼻青脸肿,还十足委屈,眼眶一热,竟直接哭了出来……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一个,还拒绝了那些人的威胁,为何还会被梅阮打骂?
他越发痛恨起了梅阮,甚至后悔方才拒绝了那个大块头儿,就应该把那瓶毒药带回来,毒死可恶的梅阮!
“你还有脸哭?”梅阮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冷笑不止,“就你这副软弱的样子,纵使过了入门考核也活不长久!”
他也不想哭,不想在梅阮面前表现的这么软弱,满心都是怒火和怨恨,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眼泪决堤似得流。
梅阮依旧无丝毫心软,冷若冰霜地开口:“方才我若没有及时出现,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实在是气不过,呜咽着反驳:“他要我杀你,我拒绝了他!”
梅阮:“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宁死不屈?你明知拒绝会激怒他,却还是选择了拒绝,这不叫勇敢,这叫愚蠢,叫自寻死路!”
他还是不服气,哭着反驳:“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答应他然后杀了你吗?”
梅阮直接被他气笑了:“首先,你还杀不了我;其次,你可以先答应他,保全了自己性命之后,活着回来告诉我此事;最后,日后你若是再敢如此猖狂无礼地对我大吼大叫,我定会割了你的舌头!”
他瞬间噤了声,心中的畏惧更甚,眼泪也更汹涌了,但心中的不服与不忿之情却也戛然而止了,因为梅阮说得确实对,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梅阮亦没再多言,转身就走。他却不敢动,直至梅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才敢迈开自己的脚步,快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躲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
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人如此欺辱过,爹娘一直很疼爱他,但爹娘却不在了,万幸遇到了一个师父,以为师父是救赎,孰料师父却根本管不住梅阮,任由梅阮欺负他。
他讨厌梅阮,他恨梅阮,恨死梅阮了!
等他长大之后,武功变高强了,一定要杀了梅阮!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够通过麒麟门的入门考核,不然他根本没办法活下来,更遑论是报复梅阮呢?
考核开始的前一天,他害怕极了,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惶惶然如惊弓之鸟。
梅阮却只知道看他的笑话,甚至丝毫不介意会被他听到,直接当着他的面对师父说:“这就是你收的好徒弟?看看他那副软弱无能的样子,能活着从考核台上下来才出鬼了。”继而又大肆挖苦道:“我养的鸡都比他胆子大。”
师x父却没有谴责梅阮,只是质问了句:“信口雌黄,你何时养鸡了?”
梅阮大言不惭:“明日。”罢了又冲着他阴森森一笑,“就拿你的尸体喂鸡。”
他的眼眶一热,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但却成功忍住了,没哭,只是心中对梅阮的怨恨更甚,暗自发誓等自己长大之后一定要变本加厉地报复梅阮!
然而当天深夜,他的房门却忽然被敲响了,他也一直没睡,紧张害怕得睡不着觉,听闻敲门声后,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先怯生生地问了句:“谁?”
“我!”
是梅阮!
他大惊失色,唯恐她是来找他麻烦的,却不敢迟疑分毫,闪电般迅速地跳下了床,鞋都没穿就跑去开门了,殷勤的像是一条狗。
将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却怔住了。
夜色寂寥,月光却皎洁,梅阮竟没有戴面具,一张白皙精致的面颊美得雌雄莫辨。
梅阮的手中拿着一柄黑色匕首,见到他之后,梅阮便将匕首递给了他,傲然道:“这是我当年参加入门考核时使用的匕首,锋利无匹嗜血无数,你用它上阵,定能所向披靡。”
梅阮那既姝艳又充满了英气的眉宇间,竟还流露着几分对他的呵护与关心,令他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迟迟不敢接过匕首。
梅阮眉头一拧,厉声催促:“拿着!”
他这才确认了自己没在做梦,因为梅阮还是那么凶,立即伸出了手,接过了他送给他的匕首。
梅阮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奚落他:“怂包一个,敢死就拿你的尸体喂鸡!”
他愤怒又不服气,心想:“我才不会死呢,我还要活着拿你的尸体喂鸡!”
他就这样怀揣着对梅阮的怨恨,拿着梅阮送他的匕首,心有不甘地上了试炼场,每遇到一个对手,他就会自动将对方当做是梅阮,结果当真所向披靡。
他的运气也十足不错,剩下最后二十五人时,他抽签抽到了二十三号,也就是说,他只需要面对三位对手。
虽然最后赢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赢了,成功得到了活下来的资格。他的内心激动极了,亦十足骄傲,甚至有些骄狂,心想:“迟早有一天,我势必可以打败梅阮!”
然而他的骄狂还没延续一刻钟的时间就被一盆冷水泼灭了。
门主虽当众嘉奖了他,但下一瞬,他就听到台下有人大声议论:“今年这批新人的天资皆平平无奇,若是换做当年的梅阮来,莫说是从二十三号开始杀了,哪怕是从第一百号开始杀她都能轻松拿下。”
门主叹息了一声,虽未出言认可那人的话,却已然表明了认可。
他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一样,瞬间面红耳赤,羞愤难当。他不服气,为何自己比不过梅阮?他心生嫉恨,为何麒麟门内从上到下人人都会高看梅阮一眼?为何他的天姿就是平平无奇?为何他不能同梅阮一样天资卓然?为何他不能和梅阮势均力敌?
他渴望与梅阮并肩齐平,想让梅阮高看自己一眼,想让全天下人只要一想到梅阮就会立即想到他。他也怨恨梅阮的高傲,怨恨梅阮总是将他当成废物,怨恨梅阮瞧不起他,看不上他。
天上的明月高悬,他恨他不照耀他,恨自己不是太阳不是星辰,无法与他并肩共悬朗空。
但好在,他还能自我劝解,他的师兄生性孤傲,又尖酸刻薄,不会独不照耀他自己,而是谁都看不上,谁都不可能独占师兄的光芒,直至湛凤仪的出现。
从他八岁到十四岁,这六年间,他从未听到过他的师兄频繁提起过谁的名字,更无人有那个本事一下子打断师兄的三根肋骨,直至湛凤仪的出现。
他亦从未听说过这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当中有谁能够同他的师兄平分秋色、势均力敌,直至湛凤仪的出现。
湛凤仪就是天底下最可恨的骗子,骗走了他的师兄。
师兄第一次与湛凤仪交手,是在他刚刚成为首席之后。
成为首席之后,师兄内心的狂傲简直飙升至了顶峰,竟胆大包天地接下了一桩刺杀皇亲国戚的任务,出发之前,他还不可一世地放下了狂话:“莫说只是个小小平淮侯,哪怕是皇帝老子本首席也敢杀!”
师兄在时,师父没说任何话,师兄走后,师父才开了口,极其笃定地说道:“你师兄这次定会铩羽而归。”
他十足诧异,却也有些窃喜,忙询问师父:“为何?”
师父:“靖安王不会让她得逞。”
他又忽然担心了起来:“那师兄会受伤么?万一,我是说万一,靖安王比师兄还要厉害怎么办?他会不会杀死师兄?”
虽然他不信世上还会有比师兄更厉害的人,但还是会担忧。
师父摇头:“放心,你师兄又不傻,发现打不过自然就跑了。”
他:“师兄可知晓靖安王回去阻拦她?”
师父:“不知晓。”
他惊讶,还有些愠怒:“师父为何不告诉师兄?为何不让师兄提前准备?”
师父冷冷道:“你师兄如此张狂,若不让她吃些苦头,她迟早要死于她的狂傲!”
后来的事实证明,师父果然料事如神,师兄不仅铩羽而归,还活生生地被靖安王打断了三根肋骨,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麒麟门的笑料。
高傲如师兄,怎么会轻易咽的下这口气?从那之后,师兄便将湛凤仪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虽然嫉恨他的师兄,厌恶他的师兄,但也决不许任何人欺辱他的师兄。师兄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中。
是以,他也痛恨极了湛凤仪。
孰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师兄竟潜移默化地被改变了。提起湛凤仪时,师兄不再对他恨之入骨,反而会不由自主地洋溢笑容;师兄也不再狂傲,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终于学会了低调谦逊;师兄甚至不再尖酸刻薄了,好似野蛮人被开了智,终于知道在乎别人的感受了。
师兄彻底变了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像是个活人了,越来越有柔情和温度了。
包裹在师兄心脏上的那层冰冷硬壳好像被剥去了,让他重新拥有了感知人世冷暖的能力。
师兄开始变得鲜活明媚。
师兄甚至学会了体谅和包容。
但他却更厌恶师兄了,他痛恨师兄的改变,更痛恨改变了师兄的湛凤仪。
他与师兄原本都身处麒麟门,原本都是活在地狱里的怨鬼,湛凤仪却将师兄从地狱带回了人间,将师兄带离了他身边。
他还极其痛恨听到师兄与湛凤仪的故事,更怨恨这些故事不是师兄亲口讲给他听得,而是通过他人之口得知的。
师兄与湛凤仪之间的恩怨情仇,在江湖上流传的沸沸扬扬,只要提起他们当中的一人,大家就会立即联想到另外一人。
众人皆还知晓,湛凤仪曾数度奋不顾身地解救师兄于危难之际……他真是恨极了湛凤仪!恨湛凤仪多管闲事,恨他救下了他从小厌恶到大的人,更恨救下师兄的人不是他自己!
还有人说,师兄与湛凤仪皆有断袖之癖,说他们既不是对手也不是知己,而是惺惺相惜的爱人。他亦恨极了这种传言,恨不得杀光所有说他师兄和湛凤仪之间有情爱的人!
然而师兄却越来越频繁地私自外出了。
从不喜爱佩戴配饰的师兄,竟在某次回来之后,在腰间系了一枚蝴蝶玉佩。
师兄还越来越喜欢独自一人坐在房顶发呆了,总是会保持着单手支颐的动作,时不时地傻笑一下,又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他不得不信了那些传言,师兄果然是个恶心的断袖。
他越来越厌恶他的师兄了,厌恶师兄是个断袖,更厌恶师兄思念湛凤仪时的那副娇羞表现,令他大倒胃口,几欲作呕!
他越来越想毁掉他的师兄,想彻底抹杀师兄的光芒。
只要毁掉了师兄,只要将师兄推进万丈深渊,他就无法再与湛凤仪势均力敌平分秋色,江湖上的那些传闻自然而然会不攻自破。
他想将他的师兄困在无望的深渊里,罩上牢笼,日日前去看望,站在深渊之畔,居高临下地凝望他。
他想要他的师兄一辈子都见不到湛凤仪,一生一世都只能困居在深渊中仰望他一人。
但他给过师兄机会呀,他曾劝说过他的师兄,高高在上的靖安王不会爱上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更不会爱上一个男人。他还说,靖安王是天潢贵胄,定会迎娶与他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
师兄却不听他的劝告,反而勃然大怒:“你算是老几,凭什x么来管我的闲事?他喜欢谁爱谁要娶谁也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你少像是个长舌妇一般惹人嫌!”
看吧,他的师兄,总是这么不知好歹,总是不将他当回事,总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多想让他的师兄,高看他一眼。
所以他恨他的师兄,恨他眼中无他。
他必须毁掉师兄,将师兄推入深渊……
荒芜破败的小院中,祁连忽然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不后悔毁了师兄,只后悔没有看好师兄,竟让师兄逃跑了。
更痛恨师兄跑去了湛凤仪身边,与他成婚成家,还给他生了孩子。
他的师兄,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他”是个女人。
若他早些知道她是个女人,他也不会如此厌恶的她,更不会深恶痛绝地厌恶自己。
他只能通过娶妻来证明,自己不是个断袖。
但他还是,想他的师兄,日思夜想。
师兄总是会坐在屋顶上,只要他一抬起眼睛,就会看到“他”。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他的师兄了。
夜风刮过,树梢微动,祁连缓缓睁开了双眼,抬眸看向了屋顶,继而浑身一僵。
皎洁明月之下,漆黑的屋顶之上,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穿白衣黑靴的人。她没带面具,白皙精致的容颜美得雌雄莫辨,看向他的眼神却如刀似剑,蕴藏着滔天恨意。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剑柄,愤然提起了长剑,将寒气森森的剑尖对准了他的眉心,咬牙切齿地质问:“是不是你杀了师父?”
他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如痴如醉地望着她,好似做梦一般,激动又不可思议地开口,颤声呼唤她:“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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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阴湿男鬼师弟【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