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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安慰


第42章 安慰

  三年前, 王太后迁居西山行宫,自那之后,母子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尽管西山行宫和皇宫只隔了几十里。

  论规格, 行宫不如皇宫。但论舒适, 西山行宫丝毫不差。这里风景秀丽,又有天然的温泉,各种供应皆是太后规格,着实是个荣养的好所在。

  然而居住在此地的王太后每日郁郁寡欢, 先前名满京城的美人如今也渐渐显出老态。

  这日,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西山行宫的宁静。

  正在佛堂翻阅佛经的王太后听见动静, 立时皱眉:“吵什么?”

  ——王太后原本不信佛, 但近几年皇帝打击佛教, 王太后反而开始信了。

  “回太后,是, 是陛下来了。”一旁的宫女战战兢兢回禀。

  王太后动作一顿,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哦?他来了。”

  话音刚落,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者一身玄衣,头戴金冠, 正是皇帝秦渊。

  见皇帝驾到,周围的宫女内监尽皆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然而王太后只是眯了眯眼睛:“稀客,陛下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秦渊不说话, 只将其中一封信掷到了母亲面前。

  看见熟悉的信件,王太后神情立时一变。她一把丢掉手里的佛经,笑了两声:“被你发现了?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杀我吗?像杀你弟弟那样?”

  秦渊眼眸低垂, 一字一字,语速极缓:“我说过,我不杀你。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直到老死。

  他与母亲之间如今已无话可说。因此,留下这句话后,秦渊便离开佛堂,令侍卫将王太后身边的心腹宫人拖下去审问。

  此次参与递信的,全部剪除,一个不留。

  王太后仍待在佛堂,双目微阖,口中低声诵经。

  然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祈求与哀嚎,王太后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忍不住骂出声:“孽障,你怎么不去死?当初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这些是她身边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人了,这个孽障居然还要全部处理掉。

  他确实不杀她,可他分明是要在剜了她的心后,再断掉她的手足,是要活活逼死她!

  王太后声音尖利,传得极远。

  佛堂外皇帝身边的侍从听在耳中,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自戳双耳。这个距离,皇帝肯定也听到了。

  但皇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静静地看下属行刑。

  宫人内监受不住,不多时,就老实交代如何联络,如何递信,都有何人参与……

  秦渊面无表情,命拖下去处理。

  经此一事,王太后身边的人又换了一遍。

  皇帝特意交代,王太后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对皇帝忠心,还要寡言少语。太后身体不好,有癔症。他不希望在皇宫中,再听到王太后的消息。

  离开西山行宫时,身后还隐隐能听到王太后的咒骂声。

  这对世间最尊贵的母子,俨然已是仇敌。

  回到皇宫,秦渊破天荒地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在校场练习骑射。

  练习骑射时,他纵马疾行,弯弓射箭,思绪几乎全部放空。一支又一支的羽箭射出,他心中戾气稍减。

  直到暮色四合,秦渊才回了紫宸宫的内殿。

  是夜,秦渊做了个梦。

  梦里一开始是他小时候,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他念书给父母听。温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给二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画面一转,是母亲带着哭腔解释:“是他威逼我的,我也没办法。”

  再之后,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联合宫人给他下毒,他呕血之后,强忍着痛楚,令人将剩余的毒酒给弟弟灌下,任弟弟在他面前毒发身亡。

  ……

  秦渊很少梦到这些,三年前的宫变之后,他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后来太医院调配安息香,缓解了他的失眠旧症。但自那之后,他就又陷入了不能自控的怪梦中。

  然而这次,可能是因为白天见了生母的缘故,在安息香的作用下,秦渊夜间竟梦见了那些旧事。

  他是先帝长子,记忆中父母也算恩爱。可惜先帝刚过三十就突然驾崩。

  秦渊继位时年纪尚小,由景王和太后共同摄政。景王野心勃勃,摄政期间弹压重臣,霍乱后宫,且几次欲置他于死地。

  曾经秦渊以为,自己和母亲是密不可分的天然同盟,后来才知道,母亲和景王之间有私情。他的胞弟不是先帝骨肉,而是景王之子。甚至当初先帝的驾崩也另有隐情。

  而且这个好弟弟,在得知身世后,唯恐秦渊斩草除根,便要抢先下手,欲杀他夺位,取而代之。

  ……

  这一夜,秦渊梦见那次宫变之后,母亲王太后抱着弟弟的尸首含泪咒骂 :“你残害手足,不得好死。早知道你这样狠毒,当初就该让他杀了你。”

  王太后心中满是后悔。

  先帝驾崩后,长子继位。摄政王原本想暗中除掉秦渊,改立他们的儿子。但她那时顾念母子情分,没有同意。不料后来长子渐渐成长,不但扳倒摄政王,还杀死了她和摄政王唯一的孩子。

  王太后知道,是次子先出手的。可那又怎么样?长子又没死。

  秦渊静静地看着母亲,那种中毒的感觉似乎又来了,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般,胸口痛得厉害。

  ——那次中毒,他将养了大半年才彻底清除余毒。

  秦渊不喜欢回忆这些,也讨厌这个梦。

  胸口的疼痛让他又一次生出了想杀人的冲动。

  电光石火之间,秦渊突然想到一事:他学过控梦,他可以结束这个梦。

  他屏息凝神,待要控梦,却忽的眼前一闪,竟又出现在那个桃花林中。

  此刻的他身上不再是帝王服饰,胸口的痛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子浅笑盈盈,牵起了他的手:“郎君!”

  秦渊一怔,明白过来,他又进入那怪梦里了。

  ……

  寄瑶今晚睡得迟。

  刚用罢晚膳,三妹妹知瑶红着眼眶来找她。

  寄瑶一看三妹这模样,就知道事情不对,忙让人奉茶,又亲自陪着,柔声安慰。

  好一会儿,寄瑶才从三妹妹口中得知,原来是被三婶婶训斥了。

  三太太近来不大管理内务,空闲时间颇多,一来二去的,就常看女儿不大顺眼,觉得她愚笨懒惰,都定亲了,还没个姑娘样子。

  方三姑娘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被母亲教训,不免觉得委屈。

  寄瑶也不需要多做什么,耐心倾听,时不时地点一点头,给个肯定的眼神,再附和一两句。

  方三姑娘一番倾诉之后,觉得心里舒服不少。她重新洗了脸,喝一盏热茶,又吃一些糕点。

  正好三太太使人叫她回去吃夜宵,三姑娘抬一抬下巴,略微整理了心情,告别堂姐,回家去了。

  寄瑶轻笑着摇一摇头。

  再看一看沙漏,时间不早,也该休息了。

  她洗漱过后,便去就寝。

  很快,寄瑶进入了梦乡。

  梦境刚开始,是三妹妹在向她倾诉。

  寄瑶愣怔了一瞬,意识到是在做梦。她心念一转,面前的堂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桃林。

  父母坐在院子里,一人抚琴,一人喝茶。

  一曲终了,寄瑶凑到他们身边,同他们说起近来发生的事情,撒娇卖乖,承欢膝下。

  一家三口甚是和睦。

  在父母身边待了一会儿,寄瑶又想起梦里的郎君来。

  她在心中默念:爹娘回房去了,郎君从桃花林里走出来。

  这般心思一转,一切都如她所期待的那样。

  父亲和母亲笑道:“乖宝,我们先回房了,你在这边多玩一会儿。”

  “嗯。”寄瑶点一点头,目送父母离去。过得数息,便见郎君从一棵桃树后转了出来。

  ……

  秦渊知道,自己一直很讨厌那怪梦。

  但此刻,骤然看见梦中的女子,秦渊恍惚了一瞬,脑海中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比起梦见早年的经历,他好像更愿意在梦里和她纠缠。

  但是下一瞬,秦渊就心中一凛,赶走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忘了上个梦里被迫舞剑吗?

  两种梦,都非他所愿,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低吗?

  当然这个梦里,寄瑶不让郎君舞剑。

  她看着不远处的琴,笑吟吟道:“郎君,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其实是她自己一时兴起,想弹琴了。

  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就松开他的手,几步行至琴边,从容坐下。

  “你听。”

  梦中琴弦无需调整便已是最合适的样子。

  寄瑶在现实中琴技平平,可在梦里,她拨弄琴弦,手指间流淌出来的,宛若天籁之音。

  她弹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流水》,婉转流畅,如清泉洗心。

  这首曲子,秦渊并不陌生。只是此刻听来,不知怎么,他忽的想起那次怪梦里,他们在栖云山的情形。

  他在溪水上漂流,在山林间疾走……仿佛真的抛下一切,置身于山水之中。

  一曲毕,寄瑶偏头,含笑问道:“怎么样?”

  秦渊沉默了片刻,回答一句:“好。”

  寄瑶粲然一笑,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当即又来一曲。

  秦渊双目微阖,没有阻止,没有打扰,只静静地听她抚琴。

  一曲又一曲,心内渐渐安定。

  不过寄瑶并未一直弹琴。她兴致上来,弹了几曲。之后便坐在郎君身侧,把玩他的手,煞有其事地给他看手相。

  ——寄瑶先前就发现了,郎君的手和她的很不一样,宽掌指窄,骨相清瘦,有点好玩。

  寄瑶盯着他的手,细细地看,口中尽是常见的吉利话:“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说到高兴处,寄瑶亲一亲他的手心,还拿他的手与自己的手细细比较。

  “会吗?”郎君冷不丁开口问道。

  寄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什么会吗?”

  秦渊重复她方才的话:“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当然会啦。”寄瑶说得笃定。她心想,这还用问吗?郎君是她幻想出来的人,别说百岁,千岁万岁都行,全看她的心意。

  但在梦里,她不挑破这一点,只指着他的掌纹,一脸认真地信口胡诌:“你看,这么长,肯定是长寿啊。这里稍微分一点岔,应该是,是命中有过一劫,不过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偶尔有一两片桃花打着旋飘落。

  或许是有前面的噩梦作对比,或许是因为这个梦里秦渊一直能自控,或许是因为她的琴音还算动听……

  秦渊发觉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怪梦,他也没有抽出她的手,只任她胡闹。

  女子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秦渊甚至脑海里隐隐约约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在怪梦里,她一直这样,那他可以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给她减去好几笔。

  这个梦里,寄瑶没有尝试风月,和郎君玩了一会儿,她就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睁开了眼睛。

  光线黯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长命百岁吗?

  夜还早,秦渊又睡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

  暗探首领张赞找人不行,但搜集证据对他而言可谓是不是难事。

  天亮后,张赞再次求见,呈上了从裴家搜来的书信以及王太后的“血书”。

  秦渊只扫了一眼,也不细看:“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都在这里了。”张赞连忙道。

  秦渊轻“嗯”了一声,冷声道:“传朕旨意,裴家上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

  秦渊又问:“先前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张赞顿时苦了脸,支吾道:“回陛下,臣这两日一直在查裴崇安谋逆之事,找人的事,就……”

  “那就先不找。”秦渊直接道。

  这件事上,他已经不指望张赞了。

  听闻不用找,张赞不由松一口气。却听皇帝又道:“礼部此次筹办下棋比赛,功劳不小。太皇太后开恩,特准礼部上下携家眷入宫为太皇太后贺寿。”

  时至今日,秦渊依然觉得她极有可能是礼部官员家眷。

  暗探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那他就找机会亲自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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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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