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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87章

  石牧有心劝上几句, 见萧允衡面色阴沉,晓得他正在气头上,劝了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只得先歇了这念头。

  罢了,仔细想想, 其实也不全都是坏事, 好歹把夫人给找回来了, 大人也不必再守着夫人的墓碑黯然神伤,旁的也暂且顾不上了,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萧允衡身上有伤不能沾水,只好叫下人端了热水进来,拿布巾略微擦洗了一下身子, 换了身衣裳,又凑近仔细闻了闻,确认全身上下再无血腥气味会熏着女儿, 这才去了齐姐儿的屋里。

  齐姐儿才睡过觉醒来,见他过来, 急着就要从床上溜下来。

  “爹爹,爹爹!”

  萧允衡怕她摔着, 忙上前蹲下把她抱在怀里。

  齐姐儿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又蹭,嘴里嗔怪他道:“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呀?”

  萧允衡心头一软,柔声问她:“你等了爹爹很久?”

  “嗯,等了好久呢,你一直没回来,都没陪我一道用饭。”

  萧允衡把她搂得更紧:“是爹爹的错, 往后爹爹再不这样了。”

  齐姐儿哼哼唧唧,心里虽仍旧有些委屈,但萧允衡平日里如何宠着她,她都是知道的,到底不舍得跟萧允衡置气。

  萧允衡摸摸她的脑袋:“爹爹把你娘亲找回来了,你可开心么?”

  他忽而就有些庆幸,那时候怕女儿伤心难过,他没敢跟齐姐儿说她娘亲去了,现下她们母女二人总算是可以团聚了。

  齐姐儿喜出望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起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么?娘亲在哪?我要去见娘亲。”

  萧允衡自己心里也没底,今日明月对他的态度,委实算不上好,叫他如何敢叫齐姐儿跟明月见面。

  他不能坦言此事,只得含糊地道:“你阿娘她累了,这会儿正在歇息呢。”

  齐姐儿嘟着嘴,一脸失落,他见她这模样,到底不忍心,忙拿话哄她,“过几日就让你见你娘亲,可好?”

  齐姐儿乖乖点头,萧允衡看着她跟明月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下酸楚,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若是阿月也能跟齐姐儿一样依恋他,那该有多好。

  齐姐儿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突然红了眼眶,不由奇道:“爹爹,你怎么哭了呀?”

  萧允衡别开脸:“爹爹没哭。”

  齐姐儿伸长了脖子细瞧:“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萧允衡不忍再叫她忧心,一把将她搂住,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带着颤音:“爹爹没哭,爹爹只是高兴。”

  ***

  众人只在驿站住了一晚上,翌日一早洗漱过后,萧允衡便吩咐石牧备好马车,预备启程离开。

  石牧心下为难。

  这一路只能走旱路不能走水路,周围大多都是穷乡僻壤,路况不佳,大人昨日又才受过伤,马车行走在路上免不了要颠簸一番,万一伤口裂开,途中又未必能马上找到一位好大夫,不利于大人养伤。

  他上前苦劝:“大人,您身上还带着伤,依属下之见,不若在驿站再多住几日,等养好了伤再上路罢。”

  反正夫人人也找着了,大人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萧允衡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投向明月,她坐在一旁,神色木然,显然并不在意他的伤势。

  他心中憋闷,面上却淡笑如常:“今日便走。”

  石牧:“大人,您这又是何必?”

  “再住下去,有人便又该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明月眼睫一颤,扭头对上萧允衡的视线。

  她心中挂念姜玉,更怕姜玉忧心她的处境而自投罗网,昨日便想寻个机会托人帮她偷偷捎个口信给姜玉,奈何萧允衡一直与她待在一处,一刻不曾让她离开过他的视线,就连她洗漱时,也叫个丫鬟在一旁牢牢守着。

  这丫鬟她先前并未见过,鲜少跟她搭话,只默默伺候她,想也知道,这丫鬟很得萧允衡信任,否则也不会特意挑中这丫鬟来服侍她,既然如此,这丫鬟不但不会出手帮她,兴许还会一转身就将她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萧允衡听。

  有此顾虑,明月心中再急,也不敢贸然行事。

  萧允衡吩咐下人端了朝食过来,看着明月用过饭,带着她走出驿站。

  马车已在驿站门外等着,丫鬟扶着明月,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明月趁机扫了眼周围,后头还停着几辆马车,明朗应当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姜玉可能还躲在附近,也可能不在,不过只匆匆瞧一眼,到底看不出什么来。

  明月心思重重,刚坐好,车帘又被人撩起,萧允衡也跟着上了马车,撩袍坐下。

  车轮辘轳向前,与之相比,车内更显寂静,只闻车外虫鸟鸣叫之声。

  许是身上的伤叫萧允衡觉着疲累,他坐上马车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明月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想着萧允衡应是睡得熟了,朝车窗边又挪近些,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拿眼打量窗外。

  正环顾四下,身后传来一声哼笑声。

  这笑声太过耳熟,不必瞧便晓得是谁。

  明月僵了僵,生了破罐子破摔之心,也不回头,依旧保持着 朝窗外张望的姿势。

  身后那人语气不善地道:“过来!”

  明月腰挺得笔直,只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早前为了让他卸下防备心去成州,才给了他几分好脸色,现如今她已然被他找回来,事情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

  她不是他奴,大可不必再顺着他的心思来。

  萧允衡不紧不慢地道:“阿月,你真以为我出门一趟,会只带这么几个侍卫么?”

  明月猛地回过头来。

  “阿月,你猜我另外几个侍卫眼下正在做什么?”

  明月心道不妙,可到底跟他相处过一段时日,最是清楚他的为人,不愿再傻傻地中了他的计,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萧允衡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手背抚上她的脸颊。

  他好容易才将她养得白白嫩嫩的,而今几年不见,她的脸又变得黑了点儿、也瘦了点儿,想也知道,这几年她在外头过得并不算太好,定然是吃了不少苦。

  可即便是过得再艰难,她也从不曾回来找过他,她甚至都不愿被他找到,否则她又何至于连他送她的那些银票都不肯带走,若非他谎称明朗得病逼她现形,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时又是气恼又是挫败,更多的是心疼。

  她待在他身边,受他庇护、享受世子夫人该有的一切不好么?

  明月偏头避开他的手,随即就听见他问她:“后悔么?”

  明月愣了愣,他复又重复了一遍,“离开我,你后悔过么?”

  她一脸平静,眼神坚定:“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要逃。”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却难掩苦涩:“阿月,你明明是心悦我的。”

  她看着他,眉头蹙起:“民女早就已经不在意大人了。大人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在这儿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萧允衡被她说得神色一窘。

  且不提当初她趁他不在家远走他乡,光瞧昨日的情形,他便猜到她已然是不在乎他了,可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他的心口仍是不可避免地被狠狠刺了一下。

  喉咙一阵发痛,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石牧不放心自家主子,骑着马儿跟在马车近旁,听见车内响起一阵阵咳嗽声,想起萧允衡身上的伤,急得脸都白了。

  若放在平时,咳嗽几下便也罢了,只是大人昨日才受了伤,又是伤在脖颈处,再这么咳下去,保不齐伤口就要裂开来了。

  他从袖口里取了金创药出来,跳下马直直冲向马车,到了马车跟前才反应过来,里头还坐着女眷,他一个外男不宜进去,只得站在车帘的另一头提醒道:“大人,您的药。”

  车帘被人从内拨开一角,露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把药给我。”

  石牧低垂着头不敢乱瞧,递上金创药,萧允衡接过药,将车帘放下。

  石牧站在原地不敢走。

  萧允衡伤得不是地方,让他自己抹药裹纱布怕是不好弄,奈何车里还坐着明月,就萧允衡那一贯的醋劲儿,给他十个脑袋他都不敢进马车里。

  他略微等了等,听见萧允衡在里头吩咐明月:“帮我上药!”

  石牧隔着车帘好心提醒明月:“夫人,纱布就在药箱子里。”

  明月坐着一动不动,恍若未闻,萧允衡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赌气还是什么,把金疮药直送到她面前,不开口催她,也不把手伸回去。

  伤口一阵阵抽痛,脖颈处的那道伤口又裂开来了。

  他以前也曾受过伤,在潭溪村那会儿,明月把他当作眼珠子一样心疼,每日帮他涂药裹伤,而他一旦能下床走动了,便不愿再让她沾手。当时他话虽说得委婉,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过是不喜她的触碰罢了。

  而今他们之间却换了位,他在她身上丢了心,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哪怕他在她面前受伤流血,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绝望和无助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她变回从前的样子,他甚至会去想,纵使她只是说谎骗他,佯装出一副她还心悦他的样子,他也定然甘之如饴。

  他收回手,阴沉沉地笑了笑:“我若是死了,旁的倒也没什么,只是我死后,我身边那些侍卫会如何待你那个姜大哥,那便不好说了。”

  不再爱他,那便恨他罢,再如何也比天各一方、永不相见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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