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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薛氏也觉着此举有失妥当, 只是自得知明月的死讯后,萧允衡便大病了一场,她几回差人劝他回王府住, 他总是不愿,只窝在云居胡同守着齐姐儿过日子。

  她怕下人们照顾不周, 多番派人去暗中打听过, 萧允衡当初差点就跟着明月一同去了, 得亏身边的下人机灵,拿齐姐儿劝他, 才叫他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明月死了,幸而还给萧允衡留下了个孩子,要不是还有齐姐儿在,萧允衡怕是再难振作起来, 听下人回来说,萧允衡平日里把齐姐儿疼到了心尖上,一刻也离不得女儿, 齐姐儿身边虽说还有乳娘和好几个丫鬟贴身看顾着,就连萧允衡最信任的白芷也被拨去齐姐儿身边服侍, 奈何萧允衡谁都不相信,总得他亲眼看着才放心。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薛氏免不了替他说上几句好话:“王爷莫要听外人乱说,妾身已着人细细打听过,衡哥儿也并非回回带着齐姐儿上朝,只偶尔有过那么几次,便被人逮着说事,衡哥儿只是心疼自家女儿罢了,倒闹得跟杀人放火似的, 怎不见监察御史去找别人的茬?”

  王爷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你懂什么,那是孩童能踏足的地方么?衡哥儿把朝堂当作自个家里一般,你叫满朝文武怎么想,你又叫……”

  怕隔墙有耳,王爷瞥了眼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又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又叫皇上怎么想?皇上现如今是看重他不假,那是因为他于皇上有用,他哪能恣意妄行,万一哪日有心之人在皇上跟前说一句什么,你敢担保皇上心里没个疙瘩?”

  薛氏还能说什么呢,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她早就想出来了,还能干等着王爷拿这事来说她。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王爷,你就体谅他几分罢,他心里已经够苦的了,明娘子虽已去了,好歹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也算是给衡哥儿留了个念想,否则这段时日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煎熬呢。”

  王爷拿眼瞪她:“慈母多败儿,你总由着他的性子来,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非得叫全京城的人看我们宁王府的笑话才满意。你且看着罢,等哪日你的好儿子真闯下祸来,莫要指望我为他收拾残局。”

  薛氏也被他说得升起几分怒意:“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好儿子’,他不也同样是你儿子么?你是他父亲,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自小便主意大得很,我就算要劝,也得他肯听进去才行。”

  王爷被她说得久久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自己书房去了。

  薛氏沉吟片刻,将蒋嬷嬷唤到跟前,叮嘱她明日便派人去一趟云居胡同,务必把萧允衡叫来,她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蒋嬷嬷应下,一连几日都没见有消息。

  薛氏眉头蹙起:“衡哥儿还是不肯回来?”

  蒋嬷嬷站在薛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是呢,前几日老奴才派了子墨去过,叫看门的小子递了口信进去,看门的小子回话说,世子爷闭门谢客,不见人。子墨便塞了些银子给他,那看门的小子倒乖觉,虽仍是不肯让子墨进去,好歹跟子墨多说了几句话。”

  薛氏偏头看她:“打听到什么了?”

  “子墨回来说,自明娘子去了之后,世子爷总不愿出门,唯有见了齐姐儿心情才好些,世子爷倒是极疼那孩子的,每日与齐姐儿一桌吃饭,还会耐着性子哄着齐姐儿睡觉,齐姐儿爱跟他亲近,一刻都离不得他呢。”

  “孩子没了娘,做爹爹的是该多疼疼她,只是……” 薛氏叹了口气,满目忧愁。

  齐姐儿倒是可怜见的,只是她出生毕竟不光彩,现如今孩子年幼,又只在宅子里待着,还不至于如何,待日后她长大成人,不说旁的,只说谈婚论嫁一事,便许不了什么好人家,齐姐儿总归是宁王府的血脉,她的亲孙女,就算萧允衡想不到这些,她也必要为齐姐儿着想一二的。

  蒋嬷嬷察言观色,忙劝着道:“王妃多虑了,世子爷既是疼爱齐姐儿,必不会叫齐姐儿受了委屈,只不过世子爷眼下心中郁闷,想不到那处罢了,待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薛氏抬眼瞧她:“蒋嬷嬷,你叫子墨再去一趟云居胡同,就跟衡哥儿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此事事关齐姐儿,他便是再没心思见我,也务必给我回一趟宁王府。”

  也不知子墨去了云居胡同是怎么说的,到了第三日,丫鬟便掀开帘子进来,说是萧允衡过来了,薛氏心头一松,忙叫人将他请进屋里。

  薛氏命人看茶过来,蒋嬷嬷带着房里的丫鬟退至屋外,薛氏隔着茶盏,细细打量萧允衡。

  几月未见,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容貌虽还是跟从前一样俊秀,却隐隐透着几分绝望灰败,瞧着跟个活死人一般。

  薛氏一时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心病最是难以根除,熬人得紧。

  她不由放柔了声音:“你便是再念着她,也该顾着你自己的身子。不说旁的,只说齐姐儿,她只有你了,你若是身子有什么差池,你叫她还去依靠哪个去?”

  萧允衡垂头盯着茶盏:“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薛氏转着茶盏:“齐姐儿的娘亲没名没份跟了你,你先前虽说要抬她当姨娘,可到底没来得及纳她,她便去了,齐姐儿现如今的身份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你也该为了她早点有个打算,也不枉你平日里那般疼她,她娘亲又跟了你一场,你莫要叫她在下面也过得不安心。”

  萧允衡抬起头:“母亲的意思是……”

  “依我看,不若你挑个日子娶妻进门罢,不拘身份如何高贵、家族如何显赫,只求那女子性子温婉良善,是能容得下人的。待她进门后,她便是你的妻子,齐姐儿的嫡母,到时候把齐姐儿养在她嫡母房里,有她好生教养着,纵然外头的人嘴再碎,也没法再议论齐姐儿什么,齐姐儿也能顺顺当当成了你的嫡出女儿,不必再养在外头,你觉得这主意可好?”

  萧允衡面容看似镇定,说话的声音却带着颤:“母亲莫要再说了,儿子自有定夺。”

  薛氏晓得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娶,也只得朝后退让一步:“你素来主意大,不愿再给齐姐儿找个继母那也随你,只是你是个男人,哪能照顾得好孩子,齐姐儿才多大,正是身边最缺不了人看顾的年纪,你又日日还有公务要忙,不若你把齐姐儿送我这儿来,我替你照顾她,可好?”

  萧允衡摇头婉拒道:“母亲的好意儿子心领了,不过不必了。”

  薛氏打量他良久,疑心他是不放心她,脸上添了一丝恼意:“你这是在防着我?”

  见萧允衡不置可否,她冷笑着点点头,“是,我治理内宅,龌龊腌臜手段也不是一点儿没使过,所以你不信我,总以为我会害你身边的人,从前是明氏,现在是齐姐儿。只是齐姐儿不是旁人,她可是我的亲孙女,无论我在你眼里是如何的不堪,我也断不会害我自己的亲孙女。”

  她叹了口气,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跟你说这些,现如今齐姐儿的事才最要紧。齐姐儿现在年幼,由你照顾着还无妨,待她年纪大些是个大姑娘了,便会有诸多的不便,你个当爹爹的,总有顾不到或是思虑不到的时候,不若把齐姐儿交予我来抚养,有我护着她,我看府里哪个敢欺负她?”

  萧允衡仍是沉默不语,只摇头不应,任凭薛氏怎么劝都不劝不动,薛氏见他眼里满是悲戚,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得由着他去。

  ***

  萧允衡一夜未眠,到了此日早上,便进宫求见皇上,皇上体恤他先前查案时受了重伤,回京后又大病一场,未让他等太久,就叫人将他请进御书房。

  皇上站在书案前,拿眼睨他:“爱卿身子可好些了?”

  “回皇上,微臣身子已无大碍。”

  “今日急急过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萧允衡撂袍跪下:“微臣急求见驾,求皇上给个恩典。”

  皇上拿起笔,笔尖蘸了朱砂,似笑非笑:“又有何事?”

  “微臣想娶明月为妻,求皇上准了微臣。”

  皇上偏头去瞧身边服侍的李太监:“朕先前不已准了你么,因何又来求朕?”

  萧允衡神色悲凉:“微臣想娶阿月的牌位,与她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为阿月办一场她从前便想要的婚宴,十里红妆,将她从花轿迎进新房,给她所有该有的体面。

  皇上略一沉吟,扔了笔,坐回龙椅上。

  明月不是名门望族,只是个家境贫寒的小农女,即便去了,萧允衡都一心要娶她为妻,这倒不失为一桩好事,起码断了别人的念头,不会与萧允衡结亲,就算日后萧允衡移情别恋,又起了另娶别家女子的心思,有这么个原配在,之后进门的女子便只能退而求次当萧允衡的继室,试问又有哪个名门贵女愿意受这委屈,便是那女子心甘情愿,其家人也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不怕他宁王府势力壮大。

  “朕体谅你痴心一片,准了。”

  萧允衡磕头谢恩:“谢皇上。”

  皇上笑了笑,道,“朕记得你跟明氏还有一个女儿,朕便赐她一个县主的封号,如此也算全了明氏该有的体面。”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面,又磕了个响头:“微臣替阿月谢过皇上。”

  “你身子还未好全,起来罢。”

  ***

  明朗去明月的坟头前祭奠之后,当日便回了书院,平时只待在书院里再不去别处,据长随送口信回来说,明朗只一心念书,与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没再打过架闹过事,就算有哪个不长眼的学子拿话挑衅他,他也只忍下气不跟对方计较,好在书院里的学子都知道他拳头厉害,纵使心里再不喜他,也只敢背后道他几句不是,见了他,倒跟老鼠见了猫一般。

  入冬时,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雨过天晴了一段时日,便又到了过年时节。

  除夕那日一大早,萧允衡便将石牧唤到跟前:“明朗他可回来了?”

  “回大人,还没呢。”

  自明月走后,明朗鲜少再回云居胡同,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为了去瞧瞧他的外甥女萧思齐,送她外头买回来的有趣玩意儿,陪她一同玩耍片刻便又离开,就连过节期间也只住在书院里。

  萧允衡眉头微皱:“今儿过年,去把他叫回来罢。”

  石牧转头便去了书院,从书院回来后,又匆匆进了屋中。

  萧允衡偏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他人呢?”

  “回大人,属下问过了,明少爷说他不回来,就留在书院。”

  石牧沉吟一瞬,总有些不舍让明朗一人孤零零地在外头过年,试探着道:“大人,您看,这……”

  萧允衡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扣:“由着他去。”

  石牧见他面上不喜,又知明朗是个犟脾气,便是勉强逼着他回来过年,见了萧允衡大抵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少不得两人又要争执几句,大过年的闹得不愉快反倒不美,索性也不再劝,只垂首退下。

  过了不一会儿,便又听见萧允衡唤他进屋,淡淡地道:“给他送些吃的用的过去罢。”

  石牧愣了愣,怕自己理解错了,只得与他确认道:“大人说的是明少爷么?”

  萧允衡睨他一眼:“不是他,还有谁大过年的待在外头不回来?”

  石牧忙低头应下。

  “下去罢。”

  见萧允衡没什么要吩咐的,石牧才要退下,萧允衡又嘱咐道,“顺道再送些银炭过去。”

  “是,大人。”

  夜色渐浓,内室只留了一盏灯火,烛火照耀下,更显得静坐在屋中的那道身影莫名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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