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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几日没再踏足栖云轩, 耳根是清净了,萧允衡的心里却总有些不得劲。他冷着明月,身边的石牧也只好识相地不在他面前提起明月, 只每日照常当他的差。

  萧允衡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册,望着虚空愣愣出神。

  石牧肃手立在一旁, 偷觑他脸上的神色。

  萧允衡已是多日不曾出现在栖云轩, 也不见他回宁王府, 下了值后仍是去云居胡同住下,只是夜夜留宿在了书房里, 倒叫石牧一时摸不准他是何心思。

  “大人,处理公事费神,不若您先用些茶点吧。”

  萧允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思绪飘远。

  回过神来, 才问道:“阿月近来过得如何?”

  石牧愣了一下:“陶安才禀过,说是明娘子一切安好。”

  萧允衡又道:“一切安好?!孩子可有闹腾过她?”

  “这……”石牧搓着手道,“陶安没说。”

  萧允衡横他一眼。

  “大人, 陶安他是外男,女眷的事, 他不宜多打听。”

  “你们是外男不宜多打听,就不知道多问问白芷跟薄荷?陶安脑子糊涂, 你也跟着糊涂么?”

  石牧见他恼了,只得将辩白的话吞回肚里,才要着人去问问白芷,萧允衡已起身朝外走。

  他快步跟了上去:“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萧允衡脚步不停:“回栖云轩。”

  主仆二人进了园子,萧允衡偏又不心急了,信步在园中踱步。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白日变长,日头耀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走了几步,远远瞧见一个女子正坐在池子前晒太阳,身旁还站在两个丫鬟。

  石牧定睛一看,坐着的那女子是明月,他心头一动,侧目看向萧允衡,萧允衡已停下脚步,举目望着池子那边。

  萧允衡驻足不前,石牧猜不透他的用意,垂首立在身后不敢多瞧。

  过了片刻,明月似有所感,扭头朝他们望过来。

  阳光亮眼,明月背着光站着,两人又隔着一段距离,萧允衡瞧不清楚她脸上是何表情,只凭她的动作知道她已看见了他。

  明月缓缓起身,一旁的薄荷伸手将她扶住。

  萧允衡仍站着一动不动,心微微提起,目光紧随着她小巧的身影。

  明月别过脸,掉头就走,萧允衡未及展露的笑容瞬间褪去,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给了她台阶下,她却对他视而不见,不愿跟他服软,只当没瞧见他。

  萧允衡回到书房的时候,整张脸还阴沉沉的。

  他就不该在园子里瞎逛,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

  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又一下子降至冰点。

  萧允衡不再来栖云轩,明月乐得清净,巴不得他不再出现在栖云轩。

  过了头三个月,明月尚未显怀,外面看着小腹仍是先前的平坦模样,每日用汤药膳食细养着,人眼瞧着丰润起来。

  用过午膳,明月困乏,薄荷服侍她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散了头发,仰面躺在床榻上,怔怔地盯着帐顶。

  她摸着肚子,对着腹中的孩子低声说话:“你知道么?跟他成亲前,我曾想过往后的日子,我做绣活、他开私塾给人教书,我们俩会有孩子,孩子会跟他一样,人聪明又有学问,我们会把孩子抚养长大……”

  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她抹了把脸,仰起头吸吸鼻子。

  那时候她设想的画面有多甜蜜温馨,现下就有多残酷冷血。

  ***

  下了值,萧允衡回了趟宁王府。

  守在屋门外的丫鬟远远见他走过来,忙上前打起帘子,坐在屋里的薛氏听下人通传说他来了,一时讶然。

  萧允衡已是许久不在王府里住了,薛氏私底下曾着人去打听过,知他平日里总住在云居胡同,与明月朝夕相处。他尚未娶亲,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忽而有了个深得他心意的女子,也难怪他流连忘返总不愿归家。

  下人端上茶点,薛氏叫下人退下。

  “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儿子有事要跟母亲商议。”

  薛氏想起近来打听到的消息,与他道:“明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宁王府的血脉,她不可能放任此事不闻不问。

  “阿月怀了儿子的孩子,是孩子的娘亲,儿子自然该给阿月一个名分。”

  薛氏:“那你的意思是……”

  “接阿月进府。”

  薛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愿意给他身边的外室一个名分,不由得道:“你想清楚了?”

  萧允衡颔首道:“嗯,儿子想清楚了。抬阿月为姨娘,只要阿月在您和父亲跟前过了明路,从此她便有了名分,来日她生下孩子,孩子便不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私生子。”

  薛氏:“你能想清楚最好。给她个名分,不拘是姨娘或是别的,无论如何,总比养在外头当个外室要体面,于你于她的名声都不好。”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糊涂了。”

  薛氏眉梢微挑。

  她这儿子素来心高气傲,纵然是他做错了事,也断不会跟人认错。

  “你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萧允衡手里转着茶盏。

  他先前打错了主意,总以为自己对明月不过有着一点新鲜感,等新鲜感过去了,再拿笔银子好生安顿她,保她吃喝不愁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区区一个女人,再如何合他心意,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占据重要位子。

  后来他自己也辨不明白他对明月到底是何心思,只知他不想再让她离开他。

  他要了她,将她没名没分地强留在他身边,他嘴上虽不说,可其实在他心里,对她亦有愧疚。

  萧允衡把茶盏搁回桌上,双目直视薛氏:“不瞒母亲,早前儿子也想过要不要接阿月来府里,奈何她天性单纯,偏又脾气执拗倔强,母亲您也清楚,王府这样的地方,阿月那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满是龌龊手段的内宅中生存?

  “倘若让她住进王府,就凭她的脾气,难保不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反倒不如像眼下这般被儿子养在外头。在儿子的私宅里,她便是唯一的女主人,不用与人勾心斗角,自能过得自在又安全。外室的名声虽不好听,好在阿月平日也不大出门,外头纵然传出来什么难看的闲话,也传不到她的耳中。”

  旁人总认为明月是他的外室,他自认他待她,比他日后会娶进门的正妻还要上心。

  薛氏微微颔首:“你待她,倒也算是有几分真心。”

  萧允衡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薛氏看他一眼:“明氏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么?”

  萧允衡不愿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满心酸苦,只是他的心思,不好叫旁人知晓。

  近来她屡次跟他闹别扭,盖因她没名没分,心中总不免不安,而今他给她名分,她自能安心不少。

  薛氏心道明月的孕事已确实了,哪怕宁王府动作再快,也没法赶在明月分娩前让萧允衡迎娶正妻,遂又开口道:“旁的便罢了,你尚未娶亲,正妻进门之前你便纳了姨娘,姨娘还有了庶子,这样的事如何瞒得住人?”

  萧允衡:“那是儿子的孩子,自然无需瞒住任何人。”

  “你尽说糊涂话。整个京城,哪家的千金能接受这样的事、嫁入我们王府当你的正妻?”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并不需要娶一个高门贵女来帮扶儿子。”

  “好,就算你正妻大度,能接受你娶亲前便有了姨娘和庶子,你可有想过之后么?正妻嫁进门,见你如此宠信你的姨娘,心里如何能舒坦?日后若是因此缘故闹得后宅不宁,你又当如何?”

  “娶妻当娶贤,儿子自会挑一个脾性温柔、能容得下人的正妻。阿月虽身份低微,见识不出乡间,又不通琴棋书画,可她腹中到底怀着儿子的骨肉,给她个姨娘的名分,谁都不能道个不字。”

  薛氏眉头仍紧拧着,萧允衡嗤笑着道,“会闹得后宅不宁的正妻,不要也罢!”

  薛氏见他方方面面都思虑到了,倒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也大了、主意多了,我管不住你。你房里的事,你自己去跟你父亲说罢,你父亲若是同意让你纳明氏为姨娘,我自不会多说什么。”

  萧允衡知王府的一应大事俱是王爷作主,微微颔首道:“儿子正有此意。”

  他起身向薛氏道,“儿子多谢母亲。”

  薛氏瞧出他是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神色莫名,话到唇边又堪堪咽了回去。

  萧允衡出了院门,薛氏仍坐着失神发愣。

  蒋嬷嬷在一旁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总觉得衡哥儿这几年和我关系明显淡薄了许多。”

  “王妃,您这可是多心了,世子爷是您的嫡亲儿子,他再如何也不可能跟您疏远啊。”

  薛氏神情苦涩:“你又拿话哄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清楚么?”

  她轻叹一声,“今日我冷眼瞧着,衡哥儿为了那明氏,与我说话时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蒋嬷嬷以为她不喜抬明月当姨娘,出声宽慰道:“世子爷身边有个姨娘也好,世子先前总不要人伺候,房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而今能有个女人在他身边照顾他,王妃您也能放心些不是?”

  先纳妾又有了庶子,外头的名声不好听,可世子爷方才自己也说了,他会娶个能容得下人的正妻,如此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是么?”薛氏摇了摇头,“我看他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明白。”

  ***

  萧允衡走出薛氏的院子,找了下人过来问话,得知宁王爷这会儿人在府里,便径直去了宁王爷的书房议事。

  宁王爷正在书房里练字,见他来了也不与他说什么,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才拎起纸来细瞧。

  萧允衡也不去打断他,自顾自撩袍坐下。

  宁王爷将纸放在书案上,拿眼睨他:“做什么来了?”

  “儿子想要纳姨娘。”

  宁王爷面色一沉:“胡闹!”

  萧允衡眼角眉梢纹丝不动。

  宁王爷先忍不住开口道:“你要纳谁?你外头养的那个外室?”

  “父亲既然都已知晓,又何须再来问儿子?”

  宁王爷负手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你尚未娶妻,何来纳妾之说?”

  “儿子当然会娶妻,只是现下更要紧的,是抬阿月为姨娘。”

  “我还是那句话,先娶正妻进门,方能纳妾。”

  “父亲……”

  萧允衡还待再往下说,宁王爷已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若是不答应,此事休得再提,我们宁王府绝不会有这种先纳妾再娶妻的规矩。”

  萧允衡仍心中不满,转念一想,心情复又平静下来。

  总归还有他护着阿月。抬她为姨娘一事,早一日晚一日也无太大的分别,不若再等上一段时日,待时机合适了,再做此事也不迟。王府到底是他父亲做主,阿月往后是要进王府过日子的,他总不能让她人还没进门,便将父亲给狠狠得罪了。

  萧允衡抬眸望着宁王爷,笑着道:“儿子听父亲的便是。不过有一件事,还请父亲答应儿子。”

  见他竟还要提出交换条件,宁王爷的脸色登时不大好看:“你想怎样?”

  “阿月可以晚些进门,不过阿月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交由她亲自抚养。”

  “你什么意思?”

  “哪怕阿月生下的是儿子,也不会养在嫡母膝下,儿子不会让阿月母子分离。”

  那日明月跟他起争执,她的脸上满是悲愤,他虽恼她,事后忆起此事时,对她总硬不起心肠来。孩子到底是她的亲骨肉,他不忍生生夺了她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

  他会护住明月的权利,也会给他们的孩子争取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不叫他背上私生子的名头。

  此话说得宁王爷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

  他喝口茶顺了顺气,方才道:“你以为宁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说怎样便怎样?”

  萧允衡但笑不语。

  “我们宁王府的庶子,只能养在主母的房里,区区一个农家女,能教养得出什么好人物来?”

  萧允衡敛了笑:“父亲若是不答应此事,那儿子便不娶亲了。”

  “你敢!”

  “儿子为何不敢?总归儿子已经有孩子了,是男是女,俱是儿子的血亲。萧家有后,儿子也算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大不了往后儿子就守着阿月和孩子过一辈子,如此儿子还落得清净自在。”

  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萧允衡态度强硬,半点不像是在跟他说玩笑话。

  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

  宁王爷沉吟半晌,终是松了口:“罢了,孩子给她养便给她养罢。”

  总归儿子是要娶正妻进门的,往后孩子的事,就由儿媳妇去操心罢,他犯不着在这里当这无谓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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