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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萧允衡又接连来了几回云居胡同。他来得不凑巧, 每回过来,明月都在睡晌午觉。

  仔细算起来,自那日明月下厨为他做糕点后, 两人已是小半个月不曾见过面了。

  这日萧允衡休沐,到了未时两刻, 他来了云居胡同看望明月。跨过门槛, 便瞧见薄荷和白芷都守在外间, 他一见这情形,便疑心明月还睡着。

  来都来了, 自然没有马上掉头就走的道理,他瞥了眼帘子,里头静悄悄的,半点人声也无。

  他压低了嗓音:“明氏呢?”

  白芷忙回道:“回世子爷, 明娘子还未起身。”

  萧允衡坐下,声音落得极轻:“近来明氏日日都睡晌午觉么?”

  从前在潭溪村的时候,明月鲜少睡晌午觉, 他观察了几日,便明白明月是想趁着日头还好时, 多做点针线活,到了晚间, 便可早早熄灯不用再浪费烛火。

  到底是贫苦人家,事事都抛不开省银子的念头,而最近这几趟过来,每回明月都刚好在睡晌午觉。

  白芷如实回道:“回世子爷,明娘子刚来的时候是不歇晌午觉的,最近许是才病过,才日日都要歇晌午觉。”

  萧允衡眉头微微蹙起。

  白芷以为他有要紧事要跟明月商议, 忙又问道,“世子爷,可要奴婢把明娘子叫起来么?”

  萧允衡才要点头,到底不忍扰了明月歇息,摆了摆手,道:“不必叫她起来,让她继续睡着罢。”

  待会儿还有应酬,他不宜再多逗留,起身吩咐道,“你们两个好生看顾着她,有什么需要的,马上叫陶安过来跟本官说。”

  白芷和薄荷点头应下。

  脚步声远去,明月缓缓睁开双眼。

  她本就清醒着,隔着帘子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日每到午后,她就故意装睡,为的就是不用再面对萧允衡。

  有了先前的种种,叫她还如何在他面前佯装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

  她装不来,又暂时走不了,便只能借故避着他,不与他见面。

  只要再等上些时日给她寻着机会,她便不用再如此煎熬,带着阿朗一道离开,从此再不必和萧允衡相见。

  ***

  晨起用过朝食,明月坐在窗边晒太阳。

  白芷撩帘走了进来。

  明月循声转过头来,脸朝着她这边道:“白芷姑娘,待在宅子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白芷和薄荷这二人当中,白芷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薄荷比白芷更单纯,可若是真要说服两个丫鬟放她出门,还得从白芷这边下手。

  “娘子,你若是觉得闷,不若还是在园子里逛逛罢。”

  “宅子大,我整日里待在宅子里一丁点儿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已经眼瞎什么都看不到,再听不到声音,我真的快要被闷死了。白芷姑娘,陪我出去走走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听听外头街上的热闹动静也好啊。”

  明月不习惯说谎,更厌恶自己在旁人面前装可怜,生怕被白芷瞧出端倪来,忙垂下了头。

  萧允衡把明月当作眼珠子一般盯着,白芷不敢随便作主,可眼下听到明月这般说,到底不忍拒绝她,只得为难地道:“奴婢先去问问世子爷,若世子爷应允了,奴婢再陪娘子出门逛逛,好么?”

  明月一早便预料到白芷不会轻易答应她,眼下听白芷如此说,便猜到白芷已被她说动,她见好就收,遂颔首道:“好。”

  白芷信守诺言,当天就着人送了口信请示萧允衡。到了掌灯时分,白芷便进来跟明月道:“娘子,世子爷已允了,明儿若是天气好,奴婢便陪娘子一道出去逛逛罢。”

  到了次日,外头日头正好,白芷和薄荷服侍明月梳洗过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天气渐暖,处处是花香鸟语。

  明月话不多,心情却好,唇边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马车缓缓而行,暖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明月的侧脸上,一头浓厚如云的秀发亮而软,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白芷给她斟了杯茶,暗暗寻思。

  果然还是得时不时出来走走,方能舒解一下心情,宅子虽大,整日被困在同一处,心情又哪能愉快得起来?

  马车行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光景,明月侧耳倾听,问道:“外头听上去好热闹的样子,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薄荷瞥了眼窗外:“娘子,再过去点,便要到吉祥坊了。”

  明月心里有了计较。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应当就在这里附近了。

  从前她和云惠出来摆摊卖点心,早市离吉祥坊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她日日过来,对此地还算熟悉。

  明月吩咐道:“我们下车走走罢。”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一个扶着明月走下来,另一个站在下面接住明月。

  主仆三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行走片刻,明月出声道:“这是什么铺子,怎么听着有很多人的样子?”

  薄荷伸长了脖子朝铺子里张望:“娘子,是一间香铺子,里头还有各式各样的香囊哩。”

  白芷见明月捏紧了手中的香囊,以为她想要买香囊,凑过去提议道:“不若我们也进去挑几个香囊带回去罢。”

  “你们进去帮我挑两个罢。”

  薄荷:“娘子,既然来都来了,索性一起进去罢。”

  明月摇了摇头:“我眼睛看不见,进去了也只是给人家白白添麻烦,我就坐这儿等你们,你们替我挑几个好看点的便是了。”

  白芷不放心:“娘子,你怎好一个人待在这儿,不若奴婢留下来陪你罢?”

  “不用,这儿人多,又是大街上,出不了什么事,你跟薄荷一道进去罢,万一拿不定主意,你们两个也好商量商量。”

  薄荷和白芷转身进了铺子里,明月见她们已然瞧不见她这边,忙悄悄溜走去了别处。

  她回到香铺子门前时,两个丫鬟已急得冒大汗,薄荷上前扶住明月:“娘子,您方才去哪儿了?奴婢们才出来,便瞧不见您人影了,奴婢们都快急死了。”

  明月赧然一笑 “原是我不好,方才在这儿等你们的时候,闻到对面糕点铺子飘过来的香味,便有些嘴馋,等不及你们出来,便去了对面买了糕点吃。”

  薄荷和白芷被明月成功糊弄过去,只抚着胸口哭笑不得地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往后娘子若再要吃什么,可不要再自己去了,若是被人撞着了或唐突了,那便不好了。”

  明月笑而不语。

  一切还算顺利,没被薄荷和白芷发现什么。

  ***

  天色黑沉。

  已到了掌灯时分,再过一会儿便要上晚膳。

  明月抱膝坐在软榻上,正琢磨着离开的事,忽而听见门外的丫鬟通传,说是萧允衡过来了。

  明月目露惊诧。

  萧允衡最是克制守礼,先前来过多次,却从未这么晚才登门拜访,今日掌灯时分过来,实是出人意料。

  白芷和薄荷也觉得纳闷,白芷到底在高门大户当过几年差,率先回过神来,提步迎上前去。

  萧允衡抬眼打 量明月,见她面色如常,不免松了口气。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明月疑惑地道:“大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萧允衡被她问得语塞。

  这个时辰过来,的确不寻常,可若说他真有什么要紧事,却是没有的。

  明月近来一歇晌午觉便要睡上好久,他来栖云轩多回,总是不巧地赶上明月还睡着未醒。

  本来倒也不是大事,奈何明日他便得出一趟远门处理公事,所以他今日特意挑了用晚膳的时候过来,明月这个时辰定是已起来用饭了。

  他此次一走,最快也得等上一个月才能回京,出门前好歹再跟明月见上一面,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哪怕不说话,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也是分外舒心的一件事。

  他举目环顾周围,以掩饰心中的尴尬。

  明月没再言语,垂头坐在桌前。

  斟茶的声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允衡放下茶盏,提起今日来访的目的:“本官明日会出门一趟,这些时日便不过来了。”

  明月紧抓住手中的茶盏。

  他即将出门,这意味着他暂时不会留在京中,她尽可趁此机会离开京城。

  她心中拿定了主意,仰起脸面朝他望过去:“此次一去,大人何时回来?”

  萧允衡眼尾微挑。

  惊讶之余,心中又夹杂着隐隐欣喜。

  他曾跟她说过,韩昀虽不在了,但她无需忧心,往后他定会护她周全。

  那日他话说得含蓄,不过她只要细想他话中的意思,便可明白她尽可忘了韩昀,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明月这人倔强得很,认准了一个人,就恨不得一路走到黑。

  她到底能不能领会他话里的暗示、会不会顺从他、是否会就此忘了韩昀,满心满眼只看得到他一人,他并无什么把握。

  他就是想要占有她,让她成为他的人。

  他已克制了许久,不甘心再以韩昀好友的身份接近她。他萧允衡,堂堂宁王府的世子爷,凭什么当另一个男人的替身?

  即便那男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萧允衡轻抿了一口茶,隔着茶盏对明月道:“本官是要去处理一桩繁杂的公事,何时回来,暂且还不好说。”

  明月大脑飞速运转,禁不住又追问道:“大人此次需得在途中耽搁很久么?”

  萧允衡:“一来一回,约莫需要一个月,最快也要大半个月。”

  明月声音低低的:“原来如此。”

  萧允衡细细端详她。

  她的容姿算不上多明艳,更谈不上有贵气,五官却秀气,便是不妆扮,也分外清纯美好,提到昀郎时,脸上的神情更是添了几分痴情,很难不令他心动。

  她当是很在意他,忍着羞意问了他两回会在外面耽搁多久。

  两人心思各异,白芷上前请示萧允衡可要摆饭,萧允衡颔首,白芷领着几个小丫鬟,把饭菜一一端上了桌。

  明月和萧允衡都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地用着饭,一时间只听见瓷器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萧允衡沾沾自喜。

  明月把米饭强塞入口中,菜没动几口,强忍着没让脸上露出内心的情绪。

  饭毕,天色已晚,萧允衡深觉再逗留下去终是不妥,起身告辞。

  明月起身行了一礼:“大人慢走。”

  萧允衡转身欲走,迟疑了一瞬,又回头朝她望来。

  许是病才好的缘故,她面色仍苍白得很,脸上少了些红润。

  “你病才刚好,好生静养罢。”

  “多谢大人关怀。”

  到底不习惯对人说假话,她心下羞愧,耳尖慢慢晕开淡淡的粉色。

  萧允衡负手立在她的面前,满眼笑意地打量她。

  养了这些时日,她脸上的稚气渐褪,逐渐长成灯下这个明媚模样,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明月瞧出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喜色,心底涌出无限悲凉。

  他骗了她,却半分不觉着愧疚。

  忆起先前的种种,明月心中愈发唾弃自己从前跟个傻子一般,被眼前这人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

  萧允衡与明月一道用过晚膳后便又回去了。

  夜深人静,明月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离开的事。

  既是决定离开京城,该做的事就得一桩桩准备起来。

  首先顶要紧的,便是寻个由头出一趟宅子,马车得提前租赁好,还得想法子避开整日跟她形影不离的薄荷和白芷,免得被她们识破她的计划。

  明月清点了一下手里的银两。

  此次来京城,她把辛苦攒了的银子都用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来,吃的、喝的、用的、住的,俱是萧允衡花的银子,她自己手里统共只有几两碎银子,且这些还是她来京城后与云惠一道摆摊卖早点,还有她闲来无事打的璎珞托云惠拿去铺子寄卖挣来的银钱。

  路途遥远,想要和明朗稳稳当当地回潭溪村,光有这几两碎银子定是不够的。

  云惠跟她关系亲厚,她若是跟云惠开口,云惠未见得不肯帮她,只是云惠和金柱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亦有他们的难处,她怎好再给他们添麻烦?

  她忽而眼睛一亮,从枕下摸出荷包,从里头取出一枚扳指。

  前些日子萧允衡给了她这枚扳指。那日他还跟她说,这原是韩昀的东西,是韩昀打马球时取下来的,后来忘了拿回去,他总想着哪日再把这扳指还给韩昀,如今韩昀已逝,他便把这扳指给她,也算是给她留个念想。

  那日她得知那扳指是韩昀用过的东西,心中悲喜难辨,将扳指放入荷包里,日日夜夜藏在她的枕头下面。

  她盯着玉质扳指发出莹润的光,愣愣出神。

  而今真相明了,这枚扳指在她眼里,便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饰品。虽值钱,却不值得她去珍藏。

  既然这样,不若就将这枚扳指拿去当铺里典了死当,能换多少银钱是多少,如此她和明朗的路费,还有途中的一并开销也就有了着落。

  把事情粗粗理出个头绪来,明月心中稍定,将荷包塞回枕下,阖眼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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