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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出宫。


第53章 出宫。

  陈怀珠手中的烛台被夺走, 她第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盯着空了的手看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来, 看向元承均, “你怎么来了?”

  元承均手中烛台上的焰火仍然在跳动, 火苗倒映进陈怀珠的双眸中,却照不亮半分神采。

  他竟不知从何时起, 陈怀珠的眼神变得如此的陌生。

  他将内心搅扰着他的纷繁思绪尽数赶出去, 方去牵她的手,说:“玉娘,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 我是不会让你在我眼前赴死的。”

  陈怀珠自嘲地笑出声, 她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该死在你的面前, 是我选错了时候, 对不对?”

  元承均用空着的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 开口时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 “不是的,并非如此,玉娘,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 死……”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声音落得很轻,像是带了某种试探的情绪。

  陈怀珠却轻轻垂下眼去,语气已经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是,是你将我逼成这样的,是你让我处于这么一种不仁不孝,生不如死的境地的,我一步步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境地,你作为始作俑者,不应该满意才是么?”

  元承均瞳孔一震,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绝望又凄怆的控诉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不停地在他的耳边萦绕、回旋。

  “元承均,你满意了么?”

  “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你满意了么?”

  还有无处陈怀珠曾同他说过的话,一并回荡。

  她说:“求求你放过我。”

  她说:“可是我恨你。”

  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

  他几乎难以克制额际传来的刺痛,他的视线也跟着渐渐模糊,手中的烛台磕在了地上,他几乎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才勉强将烛台在地上放稳,以免天气干燥,烛火引燃帐幔。

  陈怀珠见元承均不说话,轻叹一声,将他放在地上的烛台重新拿过来,将烛台丢进自己面前的铜盆中去。

  火苗接触布料,腾的一下窜起火花来,越来越大的火势随之一点点往开蔓延。

  元承均模糊成一团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火光,眼前之景好似要与那个梦境相重叠,他努力使自己的灵台恢复清明,而后往周遭环视一圈,来不及多想,便将软榻上的厚重被衾扯过来,死死捂在铜盆上,不让一丝空气再进入铜盆,不过多久,铜盆里的火苗渐熄,也听不见一丝声音,他这才敢松一口气,将手撤开。

  他想要将陈怀珠的手牵过来,查探她方才有没有因此受伤,然后者却躲开了他的动作,只看向他,问:“有什么意义呢?”

  元承均看着面前的铜盆尚且心有余悸,他朝外喊了声:“来人,将这盆并被子一同撤出去。”

  秋禾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匆匆进来,也不敢多看。

  陈怀珠看了眼秋禾,“出去。”

  秋禾本就是元承均放在椒房殿的,此时也不知该听谁的,在原地踌躇犹豫起来。

  陈怀珠的视线转向元承均,重复一遍:“让她出去。”

  元承均无奈妥协,摆摆手,又叫秋禾撤出去。

  陈怀珠揭开蒙在铜盆上的被子,盯着里面烧焦了一半的东西,低声问:“为什么连这件事也要拦我?”

  元承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里面的东西疑似衣物,但粗略判断大小,应当不是陈怀珠的,他从铜盆里扒出来一件只烧焦一半的衣裳,拎在空中端详许久。

  说是衣裳,其实只是小小的一片,从没被烧毁的部分可以看出,这是很柔软的布料,颜色是极其浅淡的。

  他看了半晌,方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怀珠,艰难开口:“这是……婴孩的衣裳,玉娘,你,你莫非是有了身孕?”

  他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

  陈怀珠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她从元承均手中将那片布料拿过来,丢尽盆里,平声说:“我不会有身孕的,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元承均在原处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段时间他虽哄着陈怀珠好好喝药,想要为她将身子调理一番,其一,是他见陈怀珠日渐消瘦,实在忧愁,其二也是他的一些私心,他想,玉娘那么喜欢孩子,如果身子调养好了,他们有个孩子,一切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但陈怀珠却一口都不喝,他也不忍给她灌,太医也说,当务之急是先要让她好好吃饭,而非用药,此事便也就搁置了下来。

  想起这些,他更是不解地看向陈怀珠,问:“倘若不是有了身孕,那这些是?”

  陈怀珠将铜盆推远了些,像是不大想再看见里面的东西,“这是我今日整理旧物时发现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些是当年成婚后不久,我在宫宴上看见了别人家的小孩,瞧着粉雕玉琢的,回来后我便起了心思,想着提前做一些小衣裳小鞋子之类的,如果有一天突然诊出身孕,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料子还是你一同选的,你不记得其实也没关系,因为我也快要忘记了。”

  听她这样说,元承均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陈怀珠满眼期待地拉着他在一堆料子中挑选,提起孩子时又有些含羞,只是他当时非常确信他和陈怀珠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也绝不可能想和她有孩子,对她这样的想法也只认为既幼稚又无聊,遂随意指了几个,没想到陈怀珠竟还真记在了心里。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他只觉得胸腔闷得生疼,他匀出一息,尝试去触碰陈怀珠,“玉娘,当年……”

  “不要提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也真的快要忘记那些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偶然翻到的话,”陈怀珠说着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至于那些东西,倒也不如烧了干净。”

  元承均闻言,呼吸都一截一截地生疼,他问陈怀珠:“玉娘,我这段时间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么?”

  陈怀珠望向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而后她道:“有一件事,你提醒了我,其实你应当是希望我去死的吧?不然也不会这样逼我,是我没有自知之明,直至今日才想通。”她说着复垂下眼去。

  元承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解释:“并非如此,玉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想过要逼迫你,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可无论他再怎么说,陈怀珠仍旧是无动于衷。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念——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中,他早已变成了最不可信的人?

  但他已不知道要如何做,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在挽回么?为何事情还是滑向了无力回天的那一步?

  他并不想走,他怕自己一离开,那场梦里的场景就会重现,于是只静静地挨着陈怀珠坐着,哪怕两人之间一句话都不曾有。

  良久,陈怀珠用略微喑哑的嗓音问他:“你不走,是一定要看着我死,你方能放心么?”

  元承均下意识地想说“不”,然而很快又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她只是希望他走。

  他不想再刺激她,只得敛衣起身,说:“玉娘,许多事情,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陈怀珠没应他。

  这样的情景他已经很熟悉,这段时间也见过无数次,太医也提醒过他几回,说陈怀珠这是

  心病,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椒房殿的殿门,他还是不放心,又同春桃与秋禾吩咐:“看好皇后,不要有让她独处一室从里面锁门的机会,若出了什么事情,朕拿你们是问。”

  春桃与秋禾齐齐屈膝,“诺。”

  岑茂见天子出来,忙替元承均将裘衣披在肩上。

  他见其指节上沾着灰,一边递帕子一边问:“陛下可有伤着?”

  元承均没回岑茂这句,看着眼前的茫茫大雪,忽然问他:“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真的要闹到这一步么?”

  岑茂哪里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却也不能问,斟酌半天措辞,只能说:“陛下或许,可以试试满足皇后娘娘的心愿?”

  “心愿?”元承均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的心愿是什么?

  这个问题,元承均回到椒房殿后,几乎想了整整一夜,也一夜不曾合眼。

  最开始,她想要陈家人平安,所以他没有给陈绍定好的恶谥“谬”,也没有对陈居安与其他陈家人动手,甚至京中有其他官员想要对陈家落井下石,也被他暗中敲打过;

  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他便打算在他肃清完朝堂内外皇位正式坐稳后便停了那药,换成真正给她调养身子的,然而她却先一步知晓了避子汤的事情,而无论他如何想弥补,她都不再提孩子的事情;

  再后来,她自请废后,要出宫去,甚至还想着趁乱跟着商队逃出去,但他实在不情愿放她走,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留在了宫中;

  如今,她说是他要将她逼死的。

  可他哪里会舍得?

  他只是不愿她离开,所以一次次地用尽所有办法,让她无法离开。

  那么她如今的心愿,还是想离开?

  元承均自知自己无法放手,他无法想象,陈怀珠不在身边的日子,是故一直不曾答应。

  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呢?以另一种方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呢?

  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法寻到呢?

  他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念想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想到了陈怀珠瘦削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以及看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睛。

  如果她最后的心愿无法实现,她或许会真的永远离开他。

  他又想到了那场梦,想到了一伸手抓到的是火光中的一团虚影的梦。

  仅仅是一场梦他都到了那番境地,如果是真的呢?

  他往后半生,应当也会生不如死吧?

  额际再度传来剧烈的疼痛,比起之前,更甚,让他恨不能以头抢地。

  元承均从一边拿起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道血口,随着鲜血淋漓,他陷进痛苦里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回笼。

  短匕被他丢到一边,只听得“咣当”一声。

  他想,比起看着玉娘彻底离开他,他还是想让她活下去,不过代价是,不能再与她朝夕相对。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尚且在这人世间,普天之下,只要他想,总是能见到她的。

  只要人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没什么是不能的。

  “岑茂!”

  岑茂推门而入时,只见天子一副颓唐模样坐在地上,带血的短匕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朝下流淌着鲜血,他登时吓了一跳。

  “陛下,这,这可要臣传太医过来?”

  元承均本想拒绝了直接去椒房殿寻陈怀珠的,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可怖模样,忽地想到了当日在廷尉狱中,他看到刑犯的那一幕吓软了腿的模样,又松了眉心,默许了岑茂传太医过来。

  张太医侍奉了三任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将自己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天子,为元承均包扎伤口时,头顶更是大汗淋漓,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又嘱咐:“陛下这伤口有些深,这段时间万万不能见水。”

  元承均并不在乎这些,他收了袖子,便示意张太医退下。

  ——

  元承均一边抬腿往椒房殿中走,一边问秋禾:“皇后今日情况如何?”

  秋禾回答:“娘娘早上用了两口粥便说自己饱了,正坐在里面,由春桃姐姐陪着。”

  元承均点点头,“知道了。”

  春桃见着天子驾临,忙起身请安,颇是顾虑地看了眼陈怀珠,还是依照天子的意思暂且退下,与秋禾一同在外面守着。

  元承均坐到了陈怀珠身边,后者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陈怀珠的小臂,说:“玉娘,你想离开么?”

  陈怀珠敛了敛眉,有点疑惑:“离开?”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告知了她:“对,离开,出宫。”

  陈怀珠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彩,不过很快黯淡下去,她苦笑着说:“其实你如果只是觉得抓我回来很有意思,不用这样哄我。”

  元承均不免惊愕,细细密密的疼慢慢从心尖冒上喉管。

  原来在她看来,从前他只是将这一切的不舍当成有趣么?

  他望着陈怀珠,语气认真:“玉娘,我是说真的,顺你的愿,放你出宫,从此,你便不用再拘束于这座深宫之中。”

  陈怀珠的眼睛终于慢慢亮起来,眼眸中也噙上了泪水。

  她的唇瓣动了动,声线颤抖,“当真?”

  元承均颔首:“天子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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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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