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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白雪菡答应了。

  回到驿馆后,他二人提笔亲写婚书。

  只是,谢月臣如今身份特殊,这份婚书只能私底下留存,并不能拿去盖官印。

  虽如此,他仍十分郑重,将写好的婚书收藏起来,锁进那红漆匣子中。

  按当世婚俗,婚期本应由双方父母请人算过再择定。

  但如今父母都不在身边,白雪菡又急于完婚,便省去这程序,二人选定一个临近的好日子。

  既无亲朋好友在此,她认为喜宴就不必了,谢月臣闻言,眼底泛起些许失落。

  白雪菡想了想,买了些喜果子散给驿馆众人。

  掌柜得知他们要成亲,连连道喜,特地说等到大喜之日,要送他们一桌酒菜。

  “掌柜不必如此,”她笑道,“我们一切从简,就不铺张了。”

  “姑娘就不必推辞了,成亲哪能连一桌像样的菜都没有?你们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久,原也该送了,我还要喝杯喜酒,沾沾你们的喜气呢!”

  白雪菡笑了笑,眼底并无几分喜悦之色。

  她默然回了屋里,心中不禁想道,又辜负了一个好人的心意。

  夜里,白雪菡铺开纸笔,慢慢给自己研墨,忽然嗅到一阵清淡芬芳的花香。

  她抬眼望过去,那盆寒兰在窗台前散发着幽香。

  满室芳香。

  这是谢月臣今天给她带回来,白雪菡不知他究竟攒了多少零用钱。

  抑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钱。

  总之,谢月臣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儿,这间房渐渐开始有点婚房的感觉了。

  她记得他从前素喜简朴,对这些小女儿的东西不甚留意。

  如今,竟也会在这些事上用心……

  白雪菡拿笔的手有些不稳,她秀眉轻蹙,苍白娟丽的面孔上,流露出嘲讽笑意。

  却不知是对谢月臣,还是对她自己。

  原本构思许久的信,如今下笔,竟不知从何处写起。

  每一个字都是如此艰难,白雪菡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对他留有旧情。

  若如此,她当真是可笑可憎。

  当初他在大婚之日胡作非为,扭转了她一生的命运。

  如今……便换她来,也让谢月臣尝尝这种滋味。

  这封信简短精要,白雪菡却几乎用了半个晚上才写成,等她重新放下笔时,窗外已月上中天。

  她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听见谢月臣来敲自己的门。

  白雪菡将信放在桌子上,随手用一方丝帕拢住,起身去开了门。

  谢月臣果然又给她送暖身的茶汤来了。

  “雪儿。”见她开门,谢月臣露出一丝微笑。

  白雪菡侧着身,低头怯怯道:“我有些嘴馋了,你吃不吃零嘴?我下楼叫小二送来。”

  她温声低语,露出的脖颈线条细腻姣好。

  谢月臣看得出神,一时间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白雪菡又重复了一遍。

  他如梦初醒,将托盘放到桌上,说道:“我去吧。”

  白雪菡已擦着他的身体出了门,笑道:“很快便回来,你可不许偷看,我会生气的。”

  谢月臣原本平静的神态起了一丝涟漪,薄红缓缓浮上面庞。

  她转身下了楼,笑意却瞬时敛起,脚步都有些打颤。

  谢月臣将茶盅打开,等着放凉些许再给白雪菡喝。

  她身子单薄,最近又常常头晕体虚,更该喝些东西补补,只是如今盘缠已快用完了。

  他时不时补贴银子买的东西,已引起白雪菡的疑心。

  若让白雪菡知晓他……

  只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更别提用他的钱养身体了。

  只得徐徐图之,寻找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不能操之过急。

  谢月臣冷眸中泛起些许柔和的温度。

  再看过去,那件婚服正被白雪菡挂在架子上,绣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不觉怔了怔。

  当初……也是大喜之日,也是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当时她是蒙在鼓里,将他当成了兄长……谢月臣眸色一黯,紧紧绷着唇线。

  那时不觉,如今回想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竟直冒酸水。

  他生性凉薄冷情,自以为天下万事皆在自己掌控之中,不过一小小女子,他好奇,便要了。

  谁知道了今日,历经种种,谢月臣竟悚然发觉,这是作茧自缚。

  雪儿……雪儿……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勾勒出淡淡笑意,忽然间,凉风从窗外刮进来,吹落了桌上一方丝帕。

  谢月臣俯身捡起那丝帕,但还未放上去,便偶然看见面前的信纸,他神情一滞。

  纸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风一吹,泛起细微的墨香,如千丝万缕萦绕在人的心头。

  那一笔一划,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雪菡的笔法。

  谢月臣站在原地许久,脸色从惨白到几近透明缓缓转变为如常之色。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他平静抬手,将丝帕盖回原位。

  白雪菡端着吃食上来时,便见谢月臣坐在茶几前,静静望着窗边的寒兰。

  他眸凝墨色,俊逸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站在门前,双腿有些发软。

  良久,谢月臣似乎终于察觉到她回来了,转过脸,缓缓笑道:“怎么不进来?”

  他从前露出笑容的时候不多,总归以冷笑为主。

  失忆后倒是多了些笑脸,极容易满足。

  只要白雪菡略微给他好脸色,或者关心一句,谢月臣便会痴痴地望着她微笑。

  她主动提出成亲时,他眸底更是露出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开怀笑意。

  但无论是哪种笑。

  都与眼前的笑不同。

  白雪菡抓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雪儿,进来。”

  谢月臣站起来,凤眸微微阖了一半,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她抬脚走进去,将食盒里的小吃摆到桌上,不动声色地往书桌扫了一眼。

  谢月臣专注地看着她吃东西。

  白雪菡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倒是不再发怵,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

  她直白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避让。

  “你吃吗?”她夹起一小块板栗糕,送到谢月臣嘴边。

  他仍沉沉地看着她,张开口,将她喂的食物吃下。

  往常都是他硬要喂她伺候她,今夜却调了个位置。

  白雪菡给他夹了许多吃食,谢月臣来者不拒一一吃下,他如此爽快,竟没有丝毫防备和迟疑。

  “好吃吗?”她问。

  谢月臣盯着她,一字一顿:“好吃。”

  她笑了笑,眼底全无惧意:“那就好。”

  二人分食完点心,谢月臣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起身出门。

  “谢月臣。”白雪菡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她语气平静,胸膛却微微起伏,桃花眼底不知何时凝起了水光。

  是心痛还是快意?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谢月臣并未回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喑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我想娶雪儿,很想很想。”

  很早便开始想了。

  ……

  成亲的前夜,白雪菡躺在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稀薄的星星。

  她记得幼时,母亲常常带着她数星星。

  徐如惠告诉她,这颗是牵牛星,那颗是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隔着千里万里,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能一年相会一次。

  白雪菡不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她总是懵懂的说,母亲不要做织女。

  倘若只有经历痛苦折磨,才能相会,还不如斩断一切,从此各自安好。

  徐如惠用惊诧的眼神看着她,眸底掠过千万种情绪,最终却化为一抹黯然:“或许……阿雪说得是对的。”

  “若放不下,只会互相折磨。”

  可是谁又能看得开?放得下执念呢?

  白雪菡似懂非懂:“痛了,就会知道要躲起来的。”

  徐如惠笑了笑,并不答她这句话,只道:“阿雪怎么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话?”

  白雪菡轻轻捂住心口,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音容笑貌在心间回荡。

  母亲用她的一切在告诉白雪菡。

  不要心软。

  不要回头。

  婚期很快便到了。

  这些天,白雪菡一直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动作。

  谁料谢月臣却平静如常,既没有离开过驿馆,也不曾再召来疾风。

  甚至没有多问她一句。

  这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成亲当日。

  白雪菡敲响谢月臣的房门,迟迟无人回应。

  她捏了捏拳头,又敲了几下。

  寂然无声。

  白雪菡的身体紧张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过得半晌,里头仍旧没有半点声音响起。

  她怔了怔,也不知道怎的,心下说不清是惊慌还是失落,隐隐约约,竟像是松了一口气。

  白雪菡站在那里许久,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

  从年幼时初见谢月臣,落水得他相救,到错嫁结为夫妇……再到后来,她与他恩断义绝,却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遇。

  这一回,该是彻底断了这孽缘罢。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知该恨自己太心软,还是笑自己太傻。

  她怎会以为,谢月臣那夜的话是真心?

  既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依他的性子,该是当机立断,趋利避害才对。

  倒是她自己,心念一转,给他留了退路。

  白雪菡垂下眼,准备回房将嫁衣收起来,谁料刚迈开步,便见谢月臣从楼下上来。

  他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白雪菡眼尖,认出那些是早市上的货物。

  谢月臣着了一身绯色衣袍,更衬得其人俊美如霜,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凤眸中仿佛点燃了光芒。

  那两点浓墨,似有光彩流转。

  白雪菡怔愣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走了吗?

  若是骑马的话,眼下早已该出城。

  “我去东市了,”谢月臣面色平静,语气却带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上次的红烛太差,这些是好的。”

  他将东西放进屋里,包裹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止龙凤红烛,还有各式各样的喜具,与之前买的差不多,但是品质更佳。

  “如此成亲,已是委屈了你,这些东西能换好的,便尽量换好的。”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谢月臣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白雪菡觉得自己心中猜想和谋划通通都无所遁形。

  她也毫不避讳地对视过去,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见到了更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一对新人,面上都带着柔和的笑。

  四周却丝毫没有欢喜之气,白雪菡甚至觉得,这里弥漫着浓重的哀伤。

  二人将新房布置了一通,谢月臣还极用心地题了一副字。

  白雪菡站在边上为他研磨,便如同曾经在国公府千百次出现过的场景。

  谢月臣的字写得依然稳。

  他与谢旭章不同。

  谢旭章的书法如其人温润儒雅,不露锋芒。

  谢月臣的字却飘逸如世外仙人,狂肆之中带了一点凌厉的锐气,冷若霜雪又睥睨万物,将世俗纳入掌中。

  只是今天,他的字似乎多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下面传来吆喝声。

  原来是小二唤他们下去,掌柜的已吩咐备好了一桌酒菜,祝贺他们新婚之喜。

  白雪菡问了时辰,已是申时。

  “该吃你们的喜酒了,”掌柜笑道,“快些满上!”

  众人都笑起来,争相要敬他们。

  谢月臣素来不是个爱应酬的人,今日却极给面子,一一喝了众人敬的酒。

  白雪菡自从听到时辰,心下便轰隆一声。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月臣察觉到白雪菡看过来,他垂眼望下去,那双秾艳的桃花眼中,似凝着几句无声的质问。

  他微微一笑,恍如冰消雪融。

  谢月臣举起杯:“雪儿,我敬你。”

  众人又笑了,纷纷起哄,将他二人推搡到一起。

  白雪菡扭过头攥紧了酒杯,呼吸有些滚烫。

  “我们还没喝过交杯酒呢。”他轻声道。

  是啊,当初入错洞房的事,本就是谢月臣精心安排,他甚至查到了她有夜盲之症,连灯都不点。

  自然也没喝过交杯酒。

  “雪儿。”

  白雪菡举起酒杯,眼前画面有些模糊:“我也敬你。”

  二人对饮完,掌柜又道不算:“交杯酒不是这样喝的,大家教教他们!”

  在场诸人大笑起来,有甚者,拉上旁边的人亲身示范。

  白雪菡看了他一眼,却见谢月臣也正注视着自己。

  他的眼神曾如终年不化的雪山,此时却不知为何融化了,仿佛凝成了水雾,缓缓漫上那好看的瞳眸。

  吃罢了酒饭,众人笑着要闹洞房,谢月臣打发他们走了,将房门关上。

  白雪菡与他各自去换了嫁衣。

  算算时辰,眼下该是酉时了,那封信……也该送到了。

  白雪菡忽然颤抖了一下,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

  她走进新房里,便见谢月臣一袭殷红婚服,粗绸的质地,简易的刺绣,都分毫不能掩盖那张举世无双的俊朗面孔。

  他长身玉立,负手站在龙凤红烛前,身上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傻气。

  当初那个前途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卫国公府的二公子,仿佛又回来了。

  谢月臣转过身望见她,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原来……你穿嫁衣的样子这么美。”

  时辰快到了。

  白雪菡脑海中乱哄哄,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她似乎说了一句:“还拜堂吗?”

  谢月臣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雪菡低下头。

  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

  谢月臣走过来,珍之重之,轻轻握着她的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白雪菡猛然抬头,对上他平静的视线。

  谢月臣微微勾了勾唇,拉着她到红烛前跪下。

  他们牵着手,拜完了当初没有拜过的堂。

  谢月臣的手很冰凉,却让白雪菡清醒了片刻。

  夫妻对拜之后,他们面对面跪着,白雪菡听见外头逐渐靠近的紊乱脚步声。

  还有兵器剐蹭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你明明知道……

  只听“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持刀带甲的官兵纷纷冲进来,为首者一眼便看见那穿红袍的新郎。

  “快拿下——”一声厉喝,众人涌上,将谢月臣团团围住。

  谢月臣少年时曾习过武,身法并不弱,却不知为何,半点也没有反抗,任由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在这一天之前,白雪菡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却独独没想到,他会坚持留到最后一刻,束手就擒。

  那双乌黑的凤眸只看着白雪菡。

  他笑了一下,眼睛有些湿润。

  薄唇轻启,却没有发出声音。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口型——“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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