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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楚玉貌有些不胜酒力, 自上了马车后,脑子便开始晕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荔枝酒的后劲很大, 让她直觉不妙, 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当她因马车的晃动不慎栽倒在男人怀里时,有片刻的松怔, 未等她反应,便感觉到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格外用力。

  她的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 他的衣襟上绣着的青竹绣纹有些粗硬,咯着她的脸蛋,带来些许麻意,能嗅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熏香, 冷冷清清,淡雅宜人, 一如他这人的存在。

  “表、表哥……”

  她讷讷地唤了一声,他抱得太紧了, 不怎么舒服。

  赵儴的脸庞陷在阴影之中, 叫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模样。

  他没有作声, 仿佛忘记一切,只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姑娘, 忘记了所谓的规矩,难得越了矩、失了控,不知所措。

  直到她的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嘟囔道:“表哥, 好热……”

  他的体温很高, 火气很旺, 在这大冷天的,属于他身上的体温渗过来,被他如此紧搂着,甚至让她热出薄汗。

  楚玉貌脑袋越发的晕乎,思维也不清晰,糊里糊涂地抓着他的袖子,像是让他松开,又像是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靠。

  若是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如此。

  好半晌,赵儴松开怀里的姑娘,看她在夜明珠的光线中憋得红通通的脸庞,修长的手指为她解开披风的绳带,沙哑地问:“……要不要喝水?”

  “要。”

  楚玉貌撑着他的胸膛坐起,重新靠回冰冷的车壁,舔了舔嘴唇,有些口干舌燥。

  赵儴取过固定在马车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喂她。

  马车有些摇晃,她的手没什么力道,便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茶,一盏茶水下肚,缓解喉咙的干燥,也让她清醒几分。

  她抬眸看面前认真喂她喝茶的男子,朝他笑道:“谢谢表哥。”

  赵儴看着她,一双眸子黑沉,倒映着她的面容。

  见她唇边残留的水渍,他取出帕子为她拭去,说道:“日后别喝酒了。”

  “只是喝了两杯荔枝酒。”楚玉貌举起手比画,朝他笑得很灿烂,“我和荣熙妹妹偶尔也会小酌几杯,不过荔枝酒比较少喝。”

  她看起来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语气、神态和平日里没什么变化,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泛红的脸庞,迷茫的神色,多少有些不同。

  赵儴知道,她处于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行事不如平时的稳妥,有几分醉后的惺忪,看着更加随意轻松,是他以往没有见过的模样。

  许是醉酒,楚玉貌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她好奇地问:“表哥,你是何时与贺世子认识的?”

  虽然偶然间碰到赵儴和贺兰君一起出现的画面,知道他们私下有交情,但两人是何时认识的,她却是不知的,两人的交情比想象中要好。

  赵儴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的面容,听到她的话,沉声开口道:“我八岁时,在一次宫宴遇到他。”

  楚玉貌惊讶,“这么早?”

  那时候她还没来京城呢,没想到他们相识的时间比她和他认识的时间还长。

  赵儴徐徐道:“初见时,他被人恶意推下湖,我让人将他救上来,事后他找到我,说要报答我,将来任凭我差遣。我不需要他的报答,看他有几分上进之心,便让人安排他入学,教导他学问……”

  楚玉貌安静地听着,突然笑了下,清丽的面容像出水的芙蕖,熠然绽放。

  “笑什么?”他不解地看她,望着她明媚的模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没什么。”楚玉貌笑盈盈地看他,“只是觉得表哥一直没变,这样很好。”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明明与他毫不相干,不过是救了对方一次,便为他妥善安排,给对方一个上进、改变命运的机会,成就今日的贺兰君。

  外人只知贺兰君是个草包纨绔,然而能让赵儴平等相待的,如何能是无用的纨绔?

  或许贺兰君其实是太子的人,暗中为太子做事,还是赵儴安排的。

  赵儴一直都是如此,只要被他认同的人,他会为对方做好安排,视为责任。

  这份责任心,让人信服,能交予绝对的信任。

  她其实也是信任他的,他将她当成一份责任,在这王府里一直护着她,在南阳王妃因她与荣熙郡主闯祸心生不喜时,也是他从中周旋,免除王妃的责难,让她能更放肆地跟着荣熙郡主混。

  “表哥,谢谢你。”楚玉貌真心实意地说,从小到大他护她良多,纵使没有情爱,却也是难得的情谊,她领这份情。

  赵儴沉默地看她,然后轻轻地嗯一声,昏暗的光线中,耳尖泛红。

  她是他的未婚妻,护她是应该的。

  楚玉貌打了个哈欠,脑袋越来越昏沉,靠着马车的车壁,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陷入昏睡之中。

  马车一路摇晃着,她的身体往旁歪倒时,一双手臂探过来,将她揽入一个怀抱里。睡梦之中,嗅闻到那股冷香,意识虽然觉得不妥,身体却软绵绵的,无法挣扎醒过来。

  赵儴僵硬地搂着她,让她靠在怀里安睡,一双眼睛望着昏暗的车厢,眸光明灭不定。

  他知道自己越矩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失控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击垮。

  纵使不识情爱滋味,他也明白自己最近很不对劲,明白自己心里对她的在意,想要拥她入怀,想要让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

  回到王府,楚玉貌被人推醒,迷迷瞪瞪地被扶下马车。

  “回去好好歇息。”

  赵儴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含糊地应一声,被两个丫鬟扶回梧桐院,直接一脑袋栽到床上,安睡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楚玉貌拥着被褥,陷入沉思。

  画意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她更衣,看她魂不守舍的,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惦记着三日后要给老爷、夫人做法事?”

  每年入冬后,是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她要去城郊外的清水寺住个几日,给亡父亡母做法事,并点长明灯,保佑亡魂安息。

  这事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妃对此也是极为重视。

  楚玉貌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说道:“也不是……”

  给父母做法事已经有个固定的流程,倒是不需要她操心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释然,虽然每到这时候难免会伤心,却不会为此伤怀过度,损伤身子,她要让自己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这也是当年父母对她的期望,她不会辜负父母给她的生命。

  更衣洗漱后,楚玉貌喝着丫鬟端来的醒酒汤。

  这醒酒汤着实不好喝,酸得她的脸蛋都皱到一块。

  琴音笑道:“这是世子吩咐厨房那边给您做的,您昨儿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没办法叫醒您,只好让您今儿喝。”

  听到是赵儴吩咐的,楚玉貌并不奇怪,这人有时候心细得让人心惊,安排事情井井有条,连点鸡毛蒜皮的事也会记着。

  一鼓作气喝完醒酒汤后,她歪在榻上,回想昨天的事情,越想越想捂脸。

  她也没想到荔枝酒的后劲会这么大,不似以往喝的那些水果酒酿,居然能让她晕晕乎乎成这般,甚至最后直接睡着了。

  三表哥他……估计又要着恼了吧。

  这人素来矜持克制,极重规矩,见不得没有规矩的事,偏偏喝了酒后,她东倒西歪的,直接倒在他身上,实在太没规矩,也不知道他抱着自己时恼成什么样,不会冷嗖嗖地盯着她,让她不可再犯吧?

  这人比深闺女子还要避讳,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深闺大少爷。

  楚玉貌在心里自省一通,暗忖以后一定不要再喝荔枝酒。

  至于赵儴恼她这事,大不了这段时间不往他面前凑,安分一些,等他恼怒过后就好,反正他除了会恼自己一阵时间外,又不会打她、骂她,完全不痛不痒。

  稍晚一些,楚玉貌去寿安堂,和太妃说三日后去清水寺做法事的事。

  太妃道:“天气越来越冷,可能要下雪,也不知道路上好不好走,你过去时要当心一些,多带些保暖的衣物,别着凉生病了。”

  “姑祖母放心,每年都去一趟,林嬷嬷他们省得怎么收拾行李。”楚玉貌笑着让她宽心。

  太妃听到这声“姑祖母”,神色难免伤怀。

  娘家没落,最后只剩下楚玉貌这根独苗苗,还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她心有不舍,也惦记着当年她父母的恩情,将孩子接到京城抚养,力排众议,给她和嫡孙定下婚约,也有护持她之意。

  否则在这世道,一个孤女该如何平安顺遂地长大?将来又该怎么办?

  楚玉貌陪太妃听佛经,一起捡佛豆,吃了一顿饭,方才回梧桐院。

  稍晚一些,寄北过来寻她,让她去松涛阁。

  楚玉貌一听,便知道赵儴估计也是为三日后她父母的忌日之事找她,虽然担心他可能还在恼怒自己醉酒后对他做出不规矩的事,不过还是得去一趟。

  迎着冷风来到松涛阁,进门一阵热气袭来,拂散了身上的冷意。

  赵儴坐在桌案前处理公文,旁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她过来,他示意她坐下,屋里帮忙分拣公文的观海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暖身子。

  见观海退下,楚玉貌主动过去,继续帮他分拣公文,这事她做过几次,加上观察几遍,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她的学习能力向来不错,只要做过几次,便分毫不差。

  不到半个时辰,赵儴便忙完。

  “多谢表妹。”他朝她客气地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喑哑,还有几分紧绷。

  楚玉貌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表哥,昨日……多谢你送我回来,我喝醉了,不大记得发生什么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说话间,她偷偷瞄着他,确认他有没有生恼。

  其实她记得一些事,虽然没有记全,但自己往他怀里扑倒这事,是记得的。

  赵儴神色一滞,略有几分不自在,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很难看出他心里想什么。

  楚玉貌观察得仔细,发现他脸上的异常,越发认定他这是恼了自己。

  虽然恼自己,但他并未忘记她父母的忌日,实在是个责任心极强、有担当的好男儿。

  赵儴没提这事,板起脸,说起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届时可能会下雪,须得早些出发,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楚玉貌道,“表哥您公务忙,不必特地请假送我过去。”

  赵儴双眸定定地凝视她,“不打紧,不费什么时间。”

  见他坚持,楚玉貌不好再说什么。

  这人的责任心强,每年去清水寺做法事,只要他在京城,都是他送她去的,这也有太妃吩咐的原因。

  接着两人又说起出门的一些需要注意事宜,以及做法事的流程,确认没什么事后,楚玉貌起身离开。

  赵儴站在窗口,负手而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久久未收回目光。

  观海重新沏了壶热茶进来,见他站在那里,心道坏了,世子好像开窍了,但同样没什么卵用。

  有些人开窍后,还是根木头桩子,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一切按规矩办事。

  男女之事若是太规矩,压制本性,那还能叫情不自禁吗?

  他不说、不表示,表姑娘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有灵犀什么的,其实都是骗人的,男女之爱,还是要大胆地说出来。

  **

  转眼便到出发前往清水寺的日子。

  天色还未亮,梧桐院便亮起灯火,整个院子热闹起来。

  楚玉貌被丫鬟叫起,梳妆打扮完毕,坐到八仙桌前,食不知味地就着热粥吃油饼垫肚子,因起得太早,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姑娘,多吃点,省得在路上饿了。”画意叮嘱道,“这天儿冷,不好带太多吃食,吃冷食会伤脾胃。”

  楚玉貌慢吞吞地应一声,又多吃两口油饼。

  一切打点妥当,到了出发的时间。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灯光晃动不休,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寒冷,一路走来,楚玉貌很快就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只有抱着手炉的手还有些温度。

  马车已经备好,随行的侍卫和丫鬟婆子不少,肃手候在二门处。

  赵儴已经到了,正叮嘱侍卫检查一遍车马和行囊。

  “表哥,我准备好了。”楚玉貌走过去,唤了他一声。

  赵儴垂眸看她,见她披着带兜帽的青莲绒灰鼠斗篷,灰鼠毛绒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瞳孔微微一晃,他嗯了声,让她上马车。

  马车驶离王府,踏着平旦时分的灯笼的光,一路朝南城门而去。

  出城后,天色渐渐地亮起。

  楚玉貌抱着手炉,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外头响起惊呼声,睁开眼睛,刚推开车窗,冰冷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原来是下雪了。

  雪下得不算大,但迎着寒风扑来,着实冷得慌。

  楚玉貌寻找赵儴的身影,很快就看到骑马随行的男人,见她推开车窗,他御马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表哥,下雪了,外头冷,你进来坐吧。”楚玉貌开口道。

  反正都出了城,周围也没什么人,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没规矩。

  赵儴沉吟片刻,没有拒绝,翻身从马背跃到车辕,然后躬身进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敏捷轻盈,极为利落美观,楚玉貌看着他进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多看,垂下眼眸。

  待他坐下,她提起镶嵌在车壁的水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往年都是到清水寺后才下雪,今年倒是下得早了些。”楚玉貌叹道,虽说风雪不大,并不影响前行,但到底不方便。

  赵儴以为她担心无法准时到清水寺,宽慰道:“不必担心,午后会到的。”

  楚玉貌瞅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果然,午后车队顺利抵达清水寺。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下了马车后,有婆子撑着伞过来,楚玉貌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入寺里的客院歇息。

  客院是王府的下人提前过来定好的,里头已经收拾妥当,换上新的用具,屋里也烧好炭,进门便感觉到一阵暖意。

  楚玉貌冻得僵硬的脸蛋都缓和几分。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清水寺给进驻的香客准备了斋饭,虽然是素斋,味道却是不错,别有一番粗茶淡饭的清爽。

  楚玉貌吃了斋饭,便去寻赵儴。

  赵儴正准备离开,莫名地有些不放心,将寄北留下来,吩咐道:“这几日在寺里,你跟着表姑娘,不要让她单独一人,保护好她。”

  寄北认真地应下。

  接着他又安排好其他人手,让他们留下来护卫。

  正安排着,听说楚玉貌过来了,他转身看过去,见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表哥。”明净如玉的少女抬眸,清澈如水的眼眸倒映他的身影,仿佛将他看进眼里,似有千言万语难诉,“你几时回去?”

  赵儴任职都察院,公务繁忙,今儿能抽出一天送她过来已经是难得,不可能真的陪她在寺里住个几天,今儿便要赶回去,晚上回到城里。

  赵儴道:“稍会便走。”

  楚玉貌哦一声,看他匆匆忙忙地离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安排完,确认无有不妥后,赵儴便和她道别。

  “表妹,我先回去,过几日来接你。”他认真地说,“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找寄北,别去危险的地方。”

  楚玉貌应下,“表哥你放心,我省得的。”

  不知怎么的,赵儴实在不放心。

  他也不知道为何不放心,明明往年都是如此,而且有寄北在,还有那么多侍卫,足以护卫她的安全。但想到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就无法安心,想要将她放在身边,回到家便能看到她,知道她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这样不对!

  不能再看她了,否则他一定会舍不得!会做出无礼之举。

  赵儴最终克制住心中杂乱的情绪,冷着脸,翻身上马离开。

  楚玉貌站在寺庙前,目送他骑马远去,一行侍卫跟随左右,渐渐消失在前方风雪之中。

  丫鬟撑着伞,小声道:“姑娘,回去罢。”

  楚玉貌应一声,心不在焉地转身,看到抱着剑站在一旁的寄北,他没有撑伞,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不过一会儿,头发、肩膀都是雪花。

  楚玉貌赶紧让人给他打把伞。

  “不必。”寄北一脸冷酷地道,“这雪不大,不冷。”

  看他不在意地拂去头发、肩膀的雪,楚玉貌不好说什么,朝着客院走去,见寄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忠心耿耿,不禁有些好笑。

  她笑道:“寄北,你不必一直跟着我,寺里有武僧巡逻,很是安全,不会有事。”

  “不行,世子吩咐我,要保护好表姑娘。”寄北毫不犹豫地说。

  楚玉貌知道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心知说什么都没用的,便也不再揪着这事,转而说道:“对了,刚才表哥离开时,表情不太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素来敏锐,察觉到赵儴离去时的表情不太对。

  至于是不是生自己的气,她也不确定,好像她今天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吧?在马车里,两人可是隔着一段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的。

  寄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有吗?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

  忠心的护卫完全没感觉到主子有什么不对,和平时差不多,不苟言笑,年纪轻轻的,便能做到情绪不外放,很少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听说世子这样会未老先衰的,怪不得他和世子站在一起,明明他比世子大十岁,大伙儿都说他比世子还要年轻。

  嘻嘻。

  楚玉貌看他一眼,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要是观海在,观海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还会和她分析世子为何心情不好,让她放宽心,不要挂怀之类的。

  论体贴人这方面,还是观海更深得人心,处着更舒服。

  **

  晚上,楚玉貌在寺里的客院歇下。

  入睡之前,能听到外头呼啸的北风,拂过山林,掠过屋檐,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鸣声,混合着风雪,像是亡魂归来,低低絮语。

  楚玉貌枕着风雪声和铃声歇下。

  法事要做三天。

  按照惯例,这三天时间,楚玉貌每天都在大殿虔诚祈福半日,剩下的半日不是去听大师念经,就是在寺里逛逛,清清净净,不必去想太多纷乱的东西。

  清水寺虽然位于京郊几十里之外,平时来的贵人却是不少,不过因为风雪之故,最近香客少了许多,倒也算清静。

  每年这时候,也是香客来得最少的时候。

  却不料第二日,寺里来了一批客人,楚玉貌在大殿里头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极是吵闹。

  佛门清净之地,极少有人会如此喧闹,生怕被佛祖怪罪。

  发现外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楚玉貌只好起身,正要出去,便见琴音进来,说道:“姑娘,是石家人来了,听说入冬后石家老夫人病了一场,石家人便来寺里给老夫人祈福。”

  听闻是石家的人来了,楚玉貌皱眉。

  清水寺是大寺,来祈福的贵人不少,楚玉貌也没那么霸道,觉得自己来了,其他人就不能来。

  想到石家人素来霸道的行事作风,怪不得刚才会那么吵。

  做完今日的功课,去点了长明灯,楚玉貌从殿内出来。

  刚出去,正好碰到石家人,为首的是石家大夫人,身边跟着几个石家的年轻男女。

  看到楚玉貌,石家大夫人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楚姑娘吗?你也在啊,听闻你每年都来一回,真是孝心可嘉。”

  楚玉貌这位南阳王世子未婚妻在京城里也是名声响亮,见过她的人不少,石大夫人一眼便认出来,不说别的,光是这副仙姿玉貌,便极为难得,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先前听说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来寺里为亡父亡母做法事,在这儿见到她倒也不意外。

  楚玉貌抬眸看她一眼,朝她作福礼,“石大夫人安。”

  石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看着她带人离开,不禁暗啐一声,心里还记恨上次她和荣熙郡主一起殴打自己儿子、还将人送去牢里的事。

  原本是想找宫里的贵妃将儿子捞出来,顺便给荣熙郡主和楚玉貌一个教训的,哪知道反倒累得石贵妃被太后禁足,还罚抄《律疏》,被人看足了笑话。

  为此石家人真是恨极了荣熙郡主和楚玉貌。

  回到斋房,石大夫人对这次一起来祈福的石家几个年轻人说:“这楚玉貌虽然是孤女,却是和荣熙郡主一伙的,无法无天,你们平时没事别去招惹她。”

  怕几个孩子冲动,见到楚玉貌就要报复,少不得叮嘱他们。

  虽然她恼恨楚玉貌和荣熙郡主,但也知道不能对她们做什么,以免又给家族和宫里的贵妃招来祸端,谁让这两人后面都有人,康定公主和南阳王府都不是好惹的。

  石家的几个年轻人面露不忿之色,应得不情不愿。

  他们是石贵妃的娘家人,有贵妃撑腰,这些年没怕过什么,在京城里十分风光,居然要避让一个孤女,难免委屈。

  石大夫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想法,叹道:“要不是贵妃无子,哪里由得一些贱皮子如此折辱咱们……”

  她黯然神伤,纵使石贵妃十年荣宠不衰又如何?没有子嗣的后宫女子,当色衰爱驰后,还剩下什么?

  可惜皇帝和先帝一样,都是子嗣不丰,就算贵妃有一片沃土,没有种子播下去,也没辙啊。

  不说皇帝,就是太子、二皇子,两人后院也没多少子嗣,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这赵氏皇族一脉是受了什么诅咒?

  **

  石家人的到来并不影响什么,楚玉貌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若是他们敢来犯,她倒也不怕。

  入夜时,好不容易停的雪又开始下起来。

  半夜,楚玉貌突然惊醒,披衣而起,并摇醒旁边榻上的琴音,说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琴音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赶紧道:“姑娘千万别出去,我去瞧瞧。”

  “不用。”楚玉貌将她拉回来,“你去将箱笼里的弓拿过来。”

  待琴音去拿弓箭,楚玉貌来到窗边,轻轻地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看,发现廊下的灯笼都熄灭了,外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琴音拿着一把弓过来,紧张地站在她身边。

  风雪声中,隐约能听到外头的呼喝之声,并不真切。

  主仆俩沉默地站着,琴音虽然有些慌,不过想到院子里有侍卫守着,多少有些安心。

  不久后,寄北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表姑娘醒了吗?”

  “醒了。”楚玉貌将门打开,看到提着灯笼的寄北,“发生什么事?”

  寄北道:“几个不长眼的蠢贼摸进寺里,欲盗取贵人的物品,已经被寺里的武僧捉拿,天明后便押下山交给官府。”

  清水寺位于京郊,距离京城有好几十里的路,附近有一个小镇,便没什么人烟,又因清水寺比较灵验,来这里上香的贵人不少,难免会引来一些胆大包天的贼匪窥视,想发一笔横财。

  幸好寺里的武僧不少,没有让那些贼匪得逞。

  楚玉貌闻言便安心去歇下。

  等到第二日,听说昨日被贼匪摸进去的是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大夫人受到了一番惊吓,今儿没法起床,只能在客院里歇息,由着石家的几个年轻人去给石老夫人祈福。

  楚玉貌去做法事,在殿里遇到石家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是石大夫人的小儿子石绅,以及石家的三个未出阁的姑娘。

  石家的姑娘看到楚玉貌,面露厌恶之色,扭头就走,牢记石大夫人的话,不与她一般见识。

  石绅没有离开,他盯着楚玉貌,笑嘻嘻地说:“楚姑娘果然美若天仙,赵儴倒是好福气,有这么貌美可人的未婚妻。”

  看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淫邪之色,琴音差点没气死。

  此时寄北守在大殿外头,殿内也没什么人,只有楚玉貌和琴音、石绅三人,石绅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放肆地盯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女人于那些权贵子弟而言,确实是物品,特别是美貌的女子,若无权无势,只有被掠夺的份,下场凄惨。

  楚玉貌厌恶地皱眉,“看来上次荣熙妹妹一顿打,未让石公子长记性。”

  这石绅作为石贵妃宠爱的外甥,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上次在明月湖遇到的那群纨绔,石绅便在其中,当时被她绊倒的纨绔正好是石绅。

  石绅也记恨着这事,今儿石大夫人不在,又在这里碰着她,可不就起了坏心思。

  石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冷笑着朝她走近。

  楚玉貌直视他,不客气地道:“离我远点!”

  琴音警惕地看着他,只要稍有不对,马上就大声呼救,寄北就在殿外,能第一时间进来,绝对不会让这家伙占她家姑娘的便宜。

  石绅挡在两人面前,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朝楚玉貌靠近,脸上的笑容越发兴奋,这可是那个赵儴的未婚妻,若是他能……

  脑海的浮想联翩瞬间被一股剧烈的痛意打断,石绅痛得跪倒在地,困难地抬头,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楚玉貌,没想到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出脚这般快准狠,直接对着他的下三路而来。

  男人脆弱的地方被攻击,没有几个能受得住。

  楚玉貌放下提起的裙摆,看都不看他一眼:“下次石公子若是再犯,休怪我不客气。”

  她可不是京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贤良淑德的贵女,要是真动手,她也能让男人吃个断子绝孙的亏。

  石绅蜷缩着身体,痛得冷汗涔涔,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主仆俩的身影。

  直到他缓过来,狼狈地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遇到寻过来的随从,一巴掌打过去,大骂道:“狗奴才,刚才去哪了?你家爷被打了都不知道!”

  随从被打得脸蛋肿得像馒头,却不敢呼痛,忙躬着身体说:“爷,您这不是让我在外头候着吗?”

  他家爷要干坏事,自然需要个把风的。

  石绅脸色不好,满是戾气地说:“那娘儿们居然敢踢我,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说着他看了眼阴沉的天色,想到昨晚被寺里武僧捉住的贼匪,便有了主意,对长随吩咐几句。

  随从有些迟疑,但看主子狠戾的模样,不敢拒绝,忙去安排。

  **

  今日做完法事,明天就可以回府了。

  楚玉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叹道:“希望明天别下雪才好,要是下雪,得等到雪停才能回去。”

  雪太大,路也不好走。

  琴音和画意收拾东西,同样忧心,这雪要是下得太大,被堵在寺里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王府比较安心。

  出门在外,就算有侍卫护持,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晚上就寝之前,楚玉貌叫来寄北,说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有贼匪摸进来,你们警醒一些。”

  想到石家人的张狂,她怀疑石绅会用下作的手段报复。

  寄北耿直地说:“哪有那么多蠢贼,今晚应该不会有。”

  昨晚的蠢贼会摸进来,估计是白天石家人过来时浩浩荡荡的,引起附近的那些山匪的注意,想过来弄点好处。

  “但我觉得可能还会有贼人过来。”楚玉貌一脸忧心。

  寄北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表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不过他是负责保护表姑娘的,对她的话自然上心几分,当即道:“您放心,我会让人守着院子,不让贼人进来。”

  因有楚玉貌的话,晚上休息时,寄北没有睡得太沉。

  当听到屋瓦响起异常的动静,寄北瞬间睁开眼睛,翻身而起,拿起枕边的剑,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提剑朝一个从屋顶跃下的黑影砍过去。

  很快客院里响起一阵兵戈之声,混合着风雪声传来,比昨晚的动静要更大。

  楚玉貌在外头响起动静时也醒过来,取过放在一旁的弓箭,将之举起,对着门口的方向。

  琴音脸色煞白,很担心会有贼人闯进来,想护在姑娘身边,但她家姑娘嫌她碍事,反倒让她躲起来。

  琴音:“……”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头撞开,风雪猛地灌入,一个黑影掠进来。

  刚进来,一支利箭疾射而去,穿喉而过。

  楚玉貌迅速搭箭,第二支箭再次射出,将第二个黑影也射杀在当场。

  冷冽的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进,吹得室内的帐幔飞舞不休,满室冰寒,琴音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楚玉貌迎着呼啸的风,身体被寒风吹得冰冷,却岿然不动,手指紧扣着弓弦,一双眼睛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竖起双耳。

  直到射出第三支箭,不再有人进来。

  楚玉貌仍是手执着弓箭,维持出箭的姿势,盯紧着大门。

  不久后,一道匆促的脚步声响起,楚玉貌正要再次出箭,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表妹,是我。”

  紧绷的弓弦一松,手中的箭矢落了地。

  楚玉貌怔怔地看着进来的人,然后被对方一把拉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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