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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眼福


第98章 眼福

  临近年底, 燕培风和沈云楹都格外忙碌,两人简单用过午膳,门外就传来思齐的催促, “主子,范掌柜来了, 孔同知也在前头衙门等您过去, 说要同您定下旧案的规矩。”

  范掌柜便是范广侑。他饱读诗书, 只是考试运气不好,屡次未中。又因为燕恩, 家中横遭大变,在范州待得难受。燕培风考察过他的学识人品,决定聘请来主持乡间私塾工作。

  范广侑愿意来江南重新开始生活,现在正是私塾的起步阶段, 十天半月都来一次府衙报告进度。

  孔同知,就是崇国公的三公子孔仰之。他自任同知以来,非常配合燕培风办事, 孔仰之和燕培风渐渐成了好友。这次,他们商量开始清理杭州积压的旧案。

  燕培风还想抽空和沈云楹说说话, 衙门的事务就追过来了,还都是要紧的事, 不能推脱。

  沈云楹见状,笑道:“不止你要忙,我年底也要算账呢。京城店铺和庄子都派了人来,我得赶紧处理完,别耽误他们回家过年。”

  燕培风颔首,“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燕培风留下话,便抬腿出去。沈云楹则回铮然居, 在银筝和红叶的帮助下料理账本。

  眨眼就到腊月十五,沈云楹翻了一圈往来名册,奇怪道:“银屏,怎的不见我娘的年礼?”

  按照习俗,这会儿应该收到了才是。京城沈家的年礼都送到了,没道理金陵的反而还没有。不仅蒋文笙的没到,蒋家的也没有。

  银屏摇头道:“是还没收到,可能咱们离得近,蒋家排在后头送?三夫人的礼肯定随蒋家的一起。”

  沈云楹凝眉沉思,喃喃道:“再等两天,还没有消息就去一趟江南书院。”

  银屏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云楹神思不属过了两日,燕培风在一旁看着心疼,正要说派个人去江南书院,沈云楹再不放心,年后再去蒋家住几天。

  这时,银筝高兴地冲进来禀报,“夫人,蒋二公子来了,他亲自来送年礼。”

  沈云楹愁绪顿消,嫣然一笑,“快带人进来。”她忙去拿织金妆花缎披风,领口围着一圈上好的紫貂风毛,暖和又防风。

  她边系披风,边吩咐:“银屏,去把前院的青柏院收拾出来,这么冷的天,得留二表兄住几天。”

  沈云楹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望着燕培风,“培风,你不走?”

  燕培风轻哼一声,暗忖我还以为你眼里没我这个人呢,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的神色,“走吧。”说着,大迈两步,与沈云楹并肩而行。

  前院花厅,蒋高恒穿着银狐皮的大氅,石青色文雅庄重,他看到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而来,洒脱一笑,“表妹,表妹夫,许久不见。”

  沈云楹笑道:“大半年不见,可得亲口给二表兄道喜,得中举人。”

  蒋高恒摆摆手,“表妹莫要打趣我,”对着燕培风拱手道谢,“还得多亏表妹夫的关照,邵教谕尽职尽责,实乃严师也。”

  如果蒋高恒说话的表情能放松些,不是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沈云楹就很相信这句话。

  沈云楹不禁暗想,看来蒋高恒在国子监备考的日子水深火热。

  燕培风面色镇定,微微颔首,从容道:“二表兄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邵教谕只是尽职责,还有大表兄盯着,二表兄定能高中。”

  蒋高恒心里就是苦,家学渊源害死人,上到祖父蒋宜,下到妹妹蒋琬,都认为他能高中。幸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祖父要是还撵他去考进士,他便远走两年再回金陵。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比高棋堂兄好些。想到此,蒋高恒心里又舒坦了些。

  蒋高棋谦虚两句,忙说出此次来意,“这次我过来一来给你们送年礼,二来是老友相约,特来相聚一番。”

  沈云楹得了准话,彻底安心,笑问:“外祖父精神还健旺吗?我娘身体可好?”

  蒋高恒笑着叹口气,“年礼腊月十二就备好要送来杭州,谁料,祖父和姑姑两人兴致高昂,作伴爬山烹雪煮梅,回来就病了。”见沈云楹秀眉微蹙,忙道:“现在已经打好,只是需要温养,不好出门。否则,姑姑就要跟着来杭州了。”

  沈云楹气道:“年纪不小了,还不顾及身体!”

  她打算年初二去金陵蒋家归宁,现在看来必须去看看。叫蒋文笙不能太随性了。

  “祖父和姑姑已经被家里人念叨好几日了。”蒋高恒想到两位长辈不耐烦又不好赶人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又问了蒋家众人的情况,燕培风顺势插话,“青柏院宽敞安静,二表兄留下住着,那里临近侧门,出入也方便。”

  蒋高恒欣然答应。

  沈云楹和燕培风招待蒋高恒用晚膳,等回到铮然居的时候,已到戌正,沈云楹检查过蒋文笙寄来的吃食,除了自制的腊肉腌菜,就是有名的特产,像是金华火腿、苏州酱鸭、闽南橘红糕,还有一些干货海味。

  快比得上沈云楹送过去的了。难为蒋文笙费心准备。

  母亲还是这么疼爱她。

  沈云楹命人将东西收好,拐去书房给蒋文笙写信。刚阁下笔墨,忽然见竹帘下站着一个颀长人影,正是燕培风。

  沈云楹不解看向他,“你站在那儿作甚?”书房有椅子,何苦累到自己。

  燕培风的目光扫过案桌上的信,扯了扯嘴角,三两步走到沈云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道:“还以为你要给你的二表兄写信呢。”

  沈云楹侧头,狐疑地瞥他一眼,蒋高恒就在前院,写什么信啊?

  “蒋高恒在国子监课业繁重,你们还能时常通信。”

  沈云楹耸耸肩膀,燕培风的脸跟着动一下,笑道:“怎么就时常了?就是节礼往来的时候,才附上一封信。”

  燕培风伸手拿起刚写好的信,放在一边晾干,不紧不慢道:“后日休沐,明畅园有赏雪雅集。我带你去玩玩?”

  沈云楹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自从高中状元,燕培风连京城的诗会雅集都不参加,入仕之后更是忙碌。怎的突然有闲情逸致去文人雅集?

  燕培风神色不自在,捧住沈云楹的脸,捏一下软软的脸颊,“瞧什么呢?你能跟二表兄去,不随你丈夫去?”

  沈云楹乐了,“燕培风,你吃醋啦?”

  燕培风轻哼一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伸手把玩她垂下来的发丝,“表兄表妹的,还议过亲,你们又如此投缘。”

  沈云楹环住他的脖颈,总结她与蒋高恒的缘分,“郎无情,妾无意。”又转换话题,“二表兄高中举人,我娘还托我留意杭州城内的姑娘呢。说要不拘家世,想要豁达大方的。”

  大舅母对小儿媳的定位就是能与蒋高恒性情相投,不作妖。蒋高鑫明年二月就参加会试,指望着考个好名次,迎娶京城官宦之家的女儿。将来大舅一家就靠蒋高鑫光耀门楣。

  燕培风很想帮忙,只是他对杭州的未婚女子不了解,不轻不重道:“二表兄年纪不小,的确该成婚了。”

  丝毫不理会自己比蒋高恒年岁还大的事实。

  沈云楹笑颜如花,凑在他耳边,“除了你,没人愿意这么纵容我。”

  燕培风受用地弯起嘴角,沈云楹说好听话哄人的样子,当真睹之忘俗,见之生怜。

  沈云楹发现燕培风有时候还挺像一个小孩儿,跟蒋琬撒娇的时候差不多。以前燕培风温和中带着严肃,让人跟着正经起来。

  燕培风眼底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温柔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工匠做出来了。”

  “嗯?”没头没尾的,沈云楹一时跟不上燕培风的思绪。

  她双眸圆润,此时无意识睁大,这副鲜活娇憨的模样,如珠如玉,惹得他心头一颤。

  燕培风低低地道:“今晚试试成果。”

  沈云楹整个人腾空,被抱着从书房挪到正房,床帐一落,满室生香,芙蓉帐暖度春宵。

  鸳梦方醒,沈云楹枕着燕培风的胳膊,鬓发微乱,浑身透着一股慵懒之气,忽听燕培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感受如何?”

  沈云楹面色酡红,横了他一眼。

  燕培风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欣喜,“下回试试梅花露吧?新鲜。”

  这下沈云楹连寝被底下的身体都跟着羞红了,燕培风竟然让工匠改良避子的如意袋。不仅用更柔软的丝绸做内衬,更往里面加入各样花露。

  今晚用的栀子花露,带着一丝奶香,香气清甜,像是回到了夏日里赏栀子花的时候。

  沈云楹压住羞赧,追问:“你让工匠试做的?”

  燕培风眉宇飞扬,“以后按照时令来做。已经有几家采买来问,想添置到自家店铺售卖。”

  “不过,我没同意。”

  这是为他们夫妻增添的乐趣。

  沈云楹真想问问燕培风,你的状元脑子就用在这儿?

  瞧燕培风兴致勃勃的模样,用时令花露的念头暂时是没法打消了。沈云楹想想刚才的滋味,还挺舒服,采纳燕培风的建议,也行吧。

  翌日,燕培风照常去衙门办公,没时间招待蒋高恒,只吩咐小燕管家派人去伺候。但是蒋高恒对杭州很熟悉,不必燕家派人跟着,他一大早便出门去拜访好友,晚上又让人传话,晚上留宿在好友家中。

  沈云楹点点头,蒋高恒自己做主就是了。

  沈云楹嘱咐银筝去打听一下明畅园的赏雪雅集,得知是府城每年都有的雅集,会持续三日。其他的地方和京城雅集无甚区别。

  燕培风果然信守承诺,第二日休沐的时候,两人做寻常打扮,一起去明畅园的赏雪雅集逛逛。

  到了明畅园,燕培风领着沈云楹去泛舟雪溪,园子里引了活水,又是暖冬,这片小湖没冻上。

  天地一色,舟内燃着红罗炭,又有一炉热茶,配上雪花落下舟顶的声音,如诗如画。

  等弃舟登岸,燕培风和沈云楹便去明晶楼赏雪。路过几个亭子,里面都传出作诗声,围炉联句,踏雪寻梅,雪中煮酒,都是文人喜欢的活动。

  明晶楼是明畅园的一大景致。燕培风提前打好招呼,今日这里留给燕培风和沈云楹。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窗边檐角那儿窝着取暖的两只雀鸟,沈云楹拿起红漆描金碟里装的松仁云片糕,从边上掰下一点,撒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两只小雀鸟终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翅膀一扇,试探着飞来,叨叨叨开始啄松仁。

  沈云楹和燕培风默契得没有出声,直到两只小雀鸟吃完飞走,才会心而笑。

  “我们在府里养一些雀鸟?”燕培风望着飞走的两只小身影,不由提议。

  沈云楹摇摇头,“不了,就是一时兴起。我还是更爱后院的锦鲤。”现在后院锦鲤又增加了几尾好看的品种。

  燕培风可有可无,沈云楹不喜便罢了,没有再劝。

  “这里的窗户果然不同凡响。”沈云楹细细欣赏各种琉璃样式的半透明窗户,每一扇都不一样,偏偏又能合成一副精美的花样,令人叹为观止。

  明晶楼之所以叫明晶楼,正是因为安装了这些琉璃窗。

  燕培风笑道:“在这里赏雪,开窗与不开窗,是两种风景。”就像透过软烟罗观赏窗外的景色一眼,透过琉璃窗,雪景自是别有风味。

  “真的?我试试。”沈云楹当即实验起来。

  风景虽好,看了一会儿,沈云楹的心思就转移了,她伸手在结霜的琉璃窗上作画,先是刚刚飞走的雀鸟,再画小兔、老虎、狐狸,最后都擦掉,重新画上两个小小的人儿。

  画毕,沈云楹满意一笑,抬眸问燕培风。

  燕培风始终陪在旁边,默默看着沈云楹玩闹,撞上沈云楹含笑的眼眸,他心中遗憾这窗上的画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住。

  又可惜今日蒋高恒竟然不来参加雅集,他笑道:“可惜他人没有眼福。”

  沈云楹睨他一眼,轻声道:“二表兄今日在好友家编纂新的游记。”

  “燕培风,你心眼真小。”

  沈云楹本来只是心有猜测,刚刚来明晶楼的路上,燕培风故意带着她绕过五六个雅集聚会的亭子,沈云楹就肯定了。

  燕培风就是想带着她在赏雪雅集偶遇蒋高恒。

  沈云楹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燕培风讪笑一声,用力抱住沈云楹的腰肢,静静感受怀中人的温度。

  他就是想覆盖沈云楹跟着别人去文人雅集的体验。

  沈云楹是燕培风的妻子,每一样美好的记忆,当然要由他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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