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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纸鸢


第82章 纸鸢

  蒋家庭院。

  一堵高墙横亘在竹林间, 将自然与人工穿凿两者结合,令人眼前一亮。

  蒋宜从四书五经问到朝廷大事,谁承想没考糊燕培风, 反把蒋高棋问得冷汗涔涔。蒋宜恨铁不成钢地瞪孙子一眼,不争气!

  瞧人家燕培风, 神色稳如山。

  蒋宜为人师表多年, 从燕培风的回答就能判断出他的才华性情。

  “都坐下。”蒋宜朝两人招招手, 竹林环绕石桌石凳,刚抽芽的嫩竹叶清新怡人,

  燕培风极有眼色,主动为蒋宜斟茶奉上,顺手给蒋高棋搭一杯,“外祖父喝茶。”

  兰香幽远, 燕培风立刻闻出这是明前龙井,茶叶约莫是今年刚摘下的,鲜爽清雅, 是文人大儒的心头好。

  蒋宜的确好这一口,清茶青竹相伴, 人生乐事也。

  蒋宜对燕培风心里满意,才华、心性和背景都不缺。当年他去信京城劝蒋文笙归家改嫁, 可是她不愿意。眼前这个新出炉的外孙女婿,要是折在江南,外孙女岂不是随女儿的后尘,要守寡度日?

  他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止衡打算何时去巡视漕运?”

  燕培风坦诚道:“已经开始了。”左文景正在打头阵。

  蒋宜沉吟片刻,燕培风看起来胸有成竹,他言简意赅:“金陵知府是淑妃的幼弟。他一生下来就被过继出去, 这段关系才鲜为人知。”

  燕培风眉峰微动,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左文景亦不知。

  明面上淑妃只有一位兄长,才干平平,皇上封其为县令。淑妃家世低,只是西北一耕读之家,整个家族做官的人都不够一掌之数。而中宫有两个嫡子在,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向来低调,去年刚成亲并出宫建府,此时在刑部观政,不功不过。

  突然冒出一位任职金陵知府的亲舅舅?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培风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恭敬道:“孙婿知道。”

  蒋宜唔一声,余光瞥向蒋高棋沉思却懵懂的模样,抬眼给他一个眼风,“去切两根竹子,今儿吃竹筒饭。”

  “哎!”蒋高棋早被吩咐习惯,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上燕培风,“妹夫随我一起去。”

  干活就要拉个帮手。

  燕培风看着放在墙根下的篾刀、刮刀和凿子,工具齐全,又看看蒋高棋用的游刃有余,蒋高棋木工活儿好的传言,看来不假。他对蒋家年轻一辈的不务正业又有了新的认知。

  当天晚膳,厨房果然用上新竹子焖饭,竹香浸润到粒粒米饭,吃得人唇舌留香,一顿饭宾主尽欢。

  清碧苑布置了两个书房,一东一西。燕培风在忙公务,沈云楹在看蒋玥的珍藏话本。

  南边的话本与北方大不相同。

  江南读书人写的话本戏剧更缠绵悱恻。用词大胆,旖旎多情,看得沈云楹脸颊微红。

  亥时末,沈云楹从坐着看,躺着看,到现在趴着看,手边还有金陵特色垂丝樱桃,个头小,皮薄肉软,还滋味甘甜。

  燕培风进门时就看到这幅场面,沈云楹枕着自个儿的手臂,半个身子都撑在案几上。

  案几一角放着荷叶盏,倒挂的荷叶盛着红彤彤的樱桃,在往边上是竹编浅篮,新鲜带叶的金黄枇杷满满堆了一篮子。

  燕培风没让人通报,轻手轻脚进屋,看到沈云楹双目都不离书本,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他喉咙一动,镇定坐到沈云楹对面。

  沈云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你忙完了?有事找我?”

  她正看到关键处,知府千金正面临两难抉择,一边是与书生情郎私奔,一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别家。

  沈云楹突然想起大堂姐沈云芝,更想知道后续。她心神都沉浸其中。

  燕培风眸光微暗,盯着两份水果道:“水果寒凉,你正用药膳调和脾胃,不宜多食。”

  “咯”一记闷响,沈云楹不慎咬到樱桃果核,歪头吐到骨碟中。她忙出言维护自己的一点喜好,“不成。”

  意识到态度有些强硬,想想燕培风也是为了自己好,沈云楹放软语气,“樱桃就在这个时节能吃,一年就这么一段时间。我特意把井水湃过的那份送去娘那儿了。”

  沈云楹心想着,调理身体是经年累月的事。这两年不考虑怀孕,沈云楹花了不少功夫磨得陈太医和药膳医娘同意,她基本不用忌口了。

  沈云楹杏眸圆睁,温言软语护食的模样,可怜可爱。看来樱桃最得沈云楹心意。

  燕培风拖延一会儿才点头,但身体力行为沈云楹减负。他随手一拿,就是三五颗。

  荷叶盏本就不大,沈云楹吃了大半,被燕培风搜刮一层,就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樱桃。

  好在,还有枇杷。沈云楹不在乎,笑问:“金陵的樱桃怎么样?”

  燕培风颔首肯定,“更小更甜。”他又多拿起两颗。

  沈云楹满意一笑,“这是凤鸣山上种的垂丝樱桃,琬儿妹妹说听文章闻墨香长成的呢。”然后大方许诺,“明儿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嗯一声,神色舒展,沈云楹花在吃喝上的时间多,能得到她青睐的吃食,果然不错。

  沈云楹见他不像有事,继续低头看书。

  燕培风等过一刻钟,沈云楹还是看都不看他。

  沈云楹刚翻过一页,满页的字突然被一双修长清瘦的手代替,她诧异抬眸,喉间发出一声:“嗯?”

  燕培风有点幽怨地道:“天天看话本还不够?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呢。”

  沈云楹噗嗤一乐,弯着眉眼道:“看到了,鼻子眼睛,胳膊和腿都在呢。”

  燕培风面上忧愁,低声道:“外祖父让我去江南书院讲学。我久不做学问,又没准备。”

  “你觉得为难?”沈云楹跟着担心,“外祖父慈爱宽和,要是有顾虑,你直言推拒就是了。”

  “不然明日我帮你提?”

  考虑到燕培风可能不好意思,沈云楹挺身而出,说一句话的事嘛。

  燕培风脸上还没聚起的忧愁顿时散去,沈云楹要去找蒋宜,这几日蒋宜该真的为难他了。

  “不用,长辈所托,怎么能推辞?”燕培风流露出斗志,义正严词地表态,“再说,外祖父告诉我不少金陵的消息,助我不少。”

  沈云楹疑惑地看一眼燕培风,反正不是大事,她就不纠结燕培风味为什么变来变去的,出言宽慰道:“夫君你是状元,足以指点书院的学子啦。外祖父请你帮忙,哪儿会挑刺?”

  “而且我娘归宁的事,多亏有你。你在蒋家,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好了。”

  根本不用担心被蒋宜苛责。

  “夫人说得有理,我便安心备讲。”燕培风做松口气状,抬头间看到博古架有纸叠的船只,一看就是刚摆上去的,和博古架格格不入,“怎么突然折纸船了?”

  说到这个,沈云楹就来了精神,啪一声合上话本,起身取下纸船,笑道:“白天琬儿妹妹拿了一艘自行船来玩,真的神奇,那艘船竟然能在水面上游动。”

  “就是可惜,走不远,只能走一盏茶的时间。那么小一艘船,发出的声响却不小,听着怪怪的。海外的东西真稀奇。不像我们的木船,小船动静小。”

  “我们照着自行船折叠的,有几个地方对不上,我给手动画上去了。” 沈云楹推过一艘纸船到燕培风面前,指给燕培风看。

  “琬儿说是高棋表兄从海商手上买的,等下一次那位海商回来,应该还有多的。高棋表兄让他多带些回来,他都能买下。”

  沈云楹期待道:“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月,可能是明年了。”

  海上不确定因素太多,回归时间说不准。

  燕培风神色变淡,一双凤眸幽深地盯着喋喋不休的沈云楹,嘴上附和:“海商靠岸,归我管。我帮你留意。”

  燕培风伸手拉着沈云楹坐到身边,暗道表兄果然要防!

  沈云楹一听,惊喜道:“那感情好,到时候给高棋表兄送个信。”

  燕培风口不对心,“行。”

  ——

  翌日,蒋宜和燕培风做客江南书院。按照蒋宜的传话,上午和学院大儒交流,下午讲学,一整日都不会回来了。

  蒋家要办寿宴,两位舅母带着蒋玥忙活,蒋文笙则领着沈云楹、蒋琬酿桑葚酒。

  桑葚酒滋阴明目,养颜健脾,味道醇厚甜润。花甲之年后,蒋宜便有饮桑葚酒的喜好。

  眼下正是桑葚的时节,蒋文笙便想酿制十八坛孝顺老父亲。她守寡的日子里,酿酒的手艺也练出来了。

  桑葚果子由小果粒聚成一串,用力一碰就可能破皮,所以沈云楹带着人小心翼翼清洗干净。

  接着用淡盐水浸泡一会儿,晾干,一层又一层堆叠进坛子,再放入黄糖,倒入清泉酒。

  最后放入酒窖中,等上半个月,桑椹果酒便成了。

  不怎么费功夫,要紧处在桑葚和清泉酒的质量。她们用的都是上等质量,沈云楹都开始期待开坛那日了。

  另一边,蒋家女眷们忙忙碌碌到四月初四。

  蒋二夫人心疼女儿,“玥儿,瞧你都瘦了一圈,四月宜上山踏春,明儿你和云楹、琬儿去山上散散,不要埋头家事了。”

  蒋玥见所有事情都料理顺当,剩下些琐碎的事情,大伯母和母亲无需多费神,她点头答应,“好,正好两位妹妹说想去放纸鸢,我也去凑凑热闹。”

  蒋二夫人欢喜给孩子们准备纸鸢、吃食和衣物,还有跟去伺候的人。

  沈云楹本来只想和蒋琬轻轻松松的放一会儿纸鸢,没想到出门时阵仗还挺大。前头有蒋高棋开道,后面跟着一排丫鬟嬷嬷。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沈云楹的好心情!

  四月的风一阵又一阵,就像人的脚步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稳稳地把纸鸢托上天。

  两只燕子和一只小白兔,争先恐后地往云里钻。

  “再高一点!”蒋琬高兴得跳起来,头上的两只小揪揪一晃一晃,系在上面的红绳迎风飘扬,整个小人儿跑到两个姐姐身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

  蒋玥用帕子给她擦汗,温柔叮嘱:“别动,不擦干,等会儿吹了风当心着凉。”

  沈云楹边放长绳子,边接话:“要是生病,以后二舅母就不敢让你出门啦。”

  “姐姐快擦!”蒋琬还仰起头,乐得一众人都笑开。

  山间绿树,裙裾翩跹,好一副春游图。

  蒋高棋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三位妹妹,银铃笑声传过来,他也跟着扬起唇角。

  “玥姐姐,琬儿,准备好了吗?”沈云楹拿着剪子,两钳放在绳子边上,随时能剪断。

  “好了,好了!”蒋琬兴奋回道,第一次玩放飞纸鸢,她的小白兔纸鸢由奶娘牵着,小手紧紧握着剪刀。

  刚刚蒋琬问起放生小白兔纸鸢的缘故,蒋玥温柔回道:“剪断它,放飞今后一年的病气和晦气,祈求平安吉祥。琬儿,记住没有?”

  蒋琬嗯嗯点头,双丫髻跟着摆动。

  沈云楹笑道:“学到了是吗?”

  三个人整齐一剪,两只燕子和白兔子随风飘动。沈云楹的那只燕子没飘多远就飞速落地,而另两个纸鸢跌跌撞撞还在树梢边上飘着。

  沈云楹不愿相信地眨眼,“难道吹得不是同一阵风?”

  蒋玥安慰:“早落地,早除晦。”

  沈云楹摆手道:“没事,我们还有老鹰呢,老鹰大,肯定飞得更好。”

  “对!”蒋琬听说还能继续放纸鸢,乐哒哒得绕着两个姐姐转悠。今儿太高兴啦。

  沈云楹吩咐下人去取新纸鸢,树下忽然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燕培风和文茹霞缓缓走到蒋高棋对面。

  沈云楹不由眯起眼睛,朝前走去瞧清楚些,燕培风怎么会和文茹霞凑到一起?

  燕培风敏锐察觉到视线,当即迈步走向沈云楹。今日沈云楹一身藕荷色春衫,红珊瑚翡翠钗莹润夺目。

  燕培风在江南书院讲学的时候,就偏向文人的衣着做派,一身竹青流云纹的斜襟儒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谦和端方。

  然而,燕培风开口却是:“你陪蒋高棋放纸鸢,不叫我?”

  沈云楹惊得后退两步,环顾左右没人,“夫君,你戏过了!”

  她又凑近小声道:“这么多人呢。你胡说八道也没用,大家的眼神是雪亮的。”

  燕培风神色一顿,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云楹笑道:“你又是药膳,又是书画的,其实蒋家已经出效果了。你别用力过猛。”

  燕培风难得被人堵得说不出话,他吸口气,拎起一只燕子纸鸢,“我帮你把纸鸢捡回来了。”

  沈云楹张了张嘴,还是轻声问:“你看到是三只纸鸢一起飞掉的吗?”

  “是三个,这个是你的,”话没说完,燕培风已经意识到不对,“你们在放病晦之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昏头捡回来的纸鸢,心下无奈。他何时做事如此冲动了。

  沈云楹赶紧道:“没事,还有老鹰呢,燕子小,把它放到老鹰背上,再放一次。”

  “飞得起来?”燕培风怕重。

  沈云楹点点头,“可以的。这些纸鸢都是高棋表兄亲手做的,又轻又坚固。”

  说着,接过红叶手上的老鹰纸鸢递给燕培风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那段白净的手腕移开,幽幽道:“原来如此。我今天在书院听见一件趣闻。”

  “蒋高恒被外祖父撵去京城,就是怕他带歪蒋高棋。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凑到一起,外祖父都管教不过来。”

  燕培风继续道:“昨日蒋高恒来信拜寿,外祖父都不让他回家。”

  沈云楹震惊:“啊?居然是这样?”

  真相竟然是两个表兄太闹腾,外祖父不堪其扰?

  燕培风淡定以及肯定点头,“没错。”

  沈云楹不禁回头去看坐在不远处树下的蒋高棋,燕培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正巧文茹霞和蒋高棋齐齐走上来。

  “高棋公子,我家人从没陪我放过风筝。你能教教我吗?”文茹霞双眸如水,饱含羡慕,又期盼地看向蒋高棋。

  蒋高棋想到文家的惨,不忍拒绝,但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教。于是想了一个法子,指着五大三粗的下人,“还是嬷嬷来教文姑娘。她们是放纸鸢的好手,我并不怎么擅长。”

  蒋高棋认真又坦诚。

  文茹霞心里一哽,真是只呆头鹅!她只能跟着蒋高棋过去。看着沈云楹和燕培风恩爱和睦的模样,文茹霞心中冷哼。

  两方一寒暄,蒋玥和蒋琬也凑过来,得知文茹霞想学放纸鸢,蒋玥积极指派一个嬷嬷去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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