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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就如同大启监天司的帝师跟大启皇帝的气运是相连的一样,分封各地的诸王,跟自己所属的都城天官的气运,也是同气连枝,息息相关。
倘若王上是个有道之人,天官的气运跟灵力也会有相应的提升,可倘若王上有无道失德之举,那辅助左右的天官,也将被连累的气运衰败,不管他原本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奴奴儿忌惮楚王身上散发的那点气息,正是因为她也是奉印天官,对于那种失德之气是最为敏感的。
而此时那失德之气自然落不在她身上,楚王身边的天官,早已经受到了影响,原本看着儒雅俊逸的男子,面上呈现出淡淡的灰白颓然之色。
他应该是知道的,应该也清楚,楚王此番大肆兴兵而来,并非正确之举,但他无法拦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王万劫不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陪伴左右。
楚王站在大象背上,一手叉腰,颇有几分雄赳赳之状。
望着白孔雀之上的巫主,目光又看向她身旁的奴奴儿,他笑道:“兰妹妹,看样子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女儿了。”
巫主俯视着楚王道:“黄浔,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王笑道:“本王想了这近二十年,始终想不通,本王到底哪点不如那个贱人?”
巫主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必提那些闲话。当初大启开国,先祖皇帝便曾经颁布旨意,叫不许干涉云梦泽一切事务,云梦泽虽在楚地,但同你的楚地是平起平坐,互不相扰的,你却处心积虑,暗中所做的事就罢了,如今更肆无忌惮如此兴师动众,敢问如今的大启皇帝陛下可知道么?”
奴奴儿在旁听着,敏锐地察觉在楚王问过那话之后,母亲的心绪仿佛有所波动。
楚王敛了笑,垂眸道:“你也知道这是楚地,本王是楚蜀之王,本王想做的事,自是天经地义的,皇帝又如何。”风呼啸而过,他身上的王袍烈烈发声,楚王盯着白孔雀上的人,“兰妹妹,本王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想这云梦泽化为血海,不想从此灭族,就下来,跟本王好好谈一谈。”
巫主眼中透出怒色:“你休想。”
身后的五司众人也都按捺不住怒意。
奴奴儿的目光在楚王跟天官身上转动,忽然道:“楚王殿下,需要最后一次机会的不是云梦泽,而是你。你该清楚的吧。”
楚王黄浔一愣,阴沉的目光投向奴奴儿,奴奴儿又看向他身侧的天官道:“王上无道,气运衰竭,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官……难道你不知道吗?”
楚王身旁的中年人身躯震动,猛然抬眸看向奴奴儿,就算正处于灵力衰退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如电一般。
楚王察觉奴奴儿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奉印天官:“不要听一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只要拿下云梦泽,得到巫祝之力,本王就是大启皇朝最无可匹敌的王……皇帝又如何,那个位子凭什么要给一个小崽子……到时候,本王称帝,你便是帝师,沈翊那个老头子又算什么,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被他压着吧……”
天官闭上双眼,默不做声。
楚王抬头,忽然探臂,向着巫主伸出手:“兰妹,这会儿还来得及,本王可以许你为楚蜀的王后,将来,你便是大启的皇后……”
巫主喝道:“你是在白日做梦。”
楚王眼睛眯起:“为什么你仍是这么固执呢,哼,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当初你若是选择了本王,又怎么会十七年母女分离……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大么?难道你不后悔么?”
巫主垂眸,楚王所说别的话,对她而言不算
什么,唯独这一句,让她的心头发颤。
奴奴儿握住巫主的手,俯瞰楚王道:“你做不成大启最无可匹敌的王了,可知道为什么?”
楚王略觉疑惑:“你想说什么?”
奴奴儿道:“因为,大启皇朝有一位王上,他仁德勤政,英明睿智,重情重义,容貌俊美,身姿……咳,他还比你年轻,总之他是你永远都比不过的。”
楚王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个臭丫头……你说的是……”
奴奴儿拍了拍巫主的手,站起身来,竟纵身一跳,直接从白孔雀背上跃落。
身形在空中的瞬间,奴奴儿剑指一挥,口中道:“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在此,执戟郎中何在!”
平地风起,天际风云变幻,隐隐仿佛有雷电涌动。
出了云梦泽结界,奴奴儿的灵力早就恢复,她甚至感觉浑身内外,比先前还要灵气充沛。就算跟小赵王隔得再远,也不是问题。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变成了海潮涌动的湖海,而在奴奴儿身形向下直坠的瞬间,有一道影子自天际现身。
依旧是金色的蟒袍,外面罩着甲胄,身形伟岸,俊美无俦,烁烁然如同金甲神将。
小赵王拔剑在手,身形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就在奴奴儿落地的刹那,单手一抱,将她拥入怀中。
奴奴儿即刻抬手搂住小赵王的脖颈,四目相对:“殿下再来晚一步,我就摔死了。”
小赵王皱着眉,见她目光灼灼精神十足,知道无碍,才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奴奴儿笑的眼睛眯起来:“我知道无事的。放我下来吧。”
小赵王稍微松手,奴奴儿双足落地,抬头看向头顶。
先前她降落之时,白孔雀便随之飞低,似乎想要将她驮住一般,连那只小小的应龙也扑了过来,用两只短手着急忙慌地想要抓住她。
此刻白孔雀盘旋,背上的巫主一跃而下,来至奴奴儿身旁。
“阿泽,这是我阿娘。”奴奴拉拉小赵王,脸上红红地,又对巫主道:“阿娘,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忍不住眉开眼笑。
小赵王完全没想到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奴奴儿竟然堂而皇之地跟云梦泽的巫主介绍自己,他简直不知该以什么神情来面对,更加不知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女子,向来习惯了清冷肃然,此刻脸颊微红略窘,薄唇轻抿地微微颔首。
巫主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看似大奴奴儿不少,没想到竟是这样纯情之人,面对自己竟会脸红。
原先心里的那点担忧,在见到小赵王的瞬间烟消云散。
自己的女儿,吃不了亏。反而好似把这位威名远播的小赵王吃吃的死死的才是。
三人站在一块之时,大象背上的楚王被完全的无视,几乎跳脚:“混账……当本王是不存在的么?”
小赵王回头,剑眉轻扬起,垂首行礼:“楚王叔。”
楚王黄浔对上小赵王的双眸,微微震动。赵王是他们几个王爷的大哥,而此时此刻面对小赵王的眼睛,楚王竟有一种赵王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哼,”他只能假装若无其事,仍旧坐回了象背的王座上,“阿泽,你不在自己的古祥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该清楚,皇朝的规矩从来都是‘王不见王’,一旦出了皇都,便严禁私下会面,你却擅自跑来,岂不是坏规矩么。”
当初各位王爷领了封地出皇都的时候,自然知晓这规矩,毕竟是各有封地、亲兵的皇族众人,若是私下里交往太密,难保如何,万一私下勾结针对皇庭之类……
另外便是诸王各自被各自的封地气运所钟,擅自来至别处,王气相冲,未必不会有什么不测之事。
小赵王肃然道:“难道不是楚王叔坏了规矩在前的,皇庭祖训,初代天官有命,当初皇朝开启之初,云梦泽有从龙之功,且云梦巫祝自成一派,敕命任何人不可对云梦泽擅动刀兵,违背者,必受天罚。”
楚王眸色暗沉:“闭嘴!”
小赵王看向楚王身后乌压压的大军,眼底波澜闪烁,叹息道:“楚王叔还担心‘王不见王’,你为一己之私,试图鼓动这许多无辜的士兵跟你来做这逆天之事,一旦成真,可知道后果如何?明明楚蜀已经太平了几十年,难道楚王叔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安泰毁于一旦?”
“本王用不着你这小辈教训!”楚王几乎从王座中弹出来,因为狂怒,竟没留意小赵王话中的深意。
就在此刻,他身旁的天官望着小赵王,忽然问道:“赵王殿下,你当真……成为了她的执戟郎中了么?”
小赵王顺着他手势看向奴奴儿,却见那只应龙不知何时爬到她的身上,奴奴儿怕痒,正用力把应龙拽开,应龙的爪子却勾住了她的头发,一人一应龙竟撕扯起来,场面一时滑稽。
“不错。”小赵王神色淡淡地,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习以为常。
蜀都的天官脸色怅然:“为什么。”
“哪有恁多为什么,”小赵王唇角微扬,眼底流露一丝暖色:“心之所向罢了。”
“心之所向?”蜀都的天官蓦地一笑,神色有些惨淡。
象背上的楚王面上流露嘲讽之色,探身道:“你同他说什么?他自甘堕落,堂堂的王爷,竟然去当一个小女郎的执戟……阿泽,你就算争不到那个位子,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他的脸上流露出玩味之色。
小赵王道:“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何要争,楚王叔也是一样,你妄想得到云梦巫祝的力量来对抗皇庭,也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楚王怒不可遏,耐心耗尽:“既然你冥顽不灵,就别怪本王手下不留情了……”
他一挥衣袖:“杀!”
楚王本以为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必会向前覆盖整片云梦。
但事实上,无人听令。
身旁的大军并不曾往前一寸。
反而是奉印天官,竟盘膝坐了下去。
楚王低头:“你干什么?桑土!”
天官沉默,楚王却听见耳畔仿佛有人在哭,他转头四看,却并没有看到人,但耳畔的哭泣惨叫声越发大了,如浪潮,如海啸,像是千百个人一起凑在耳畔,鬼哭神嚎。
楚王不堪其扰,头疼欲裂,身形晃来晃去,竟坐不住王座,一头从象背上栽倒下来。
他落在地上,几乎昏厥,平复片刻,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桑土。
“什么、刚刚……那是什么?”楚王吼道。
桑土神色平静回答道:“是殿下……失德的反噬。”
“失德、反噬……”楚王喃喃,旋即叫道:“你也像是那个小丫头一样,污蔑本王?”
桑土叹息:“原本我也想视而不见,想要陪王上……做一次逆天之事,可惜,从昨夜,皇龙调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注定无法成功。”
楚王挣扎着爬起来:“胡说八道!”
桑土的目光看向远处,是站在一起的小赵王跟奴奴儿,此刻奴奴儿总算把应龙甩开,兀自满脸不忿,试图去拍那应龙,小赵王见她头发乱糟糟地,便伸手给她拨弄梳理,自然而然。
“殿下,我已经尽力了,”桑土望着那温暖一幕,收回目光,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楚王,笑笑:“您之所以感受不到反噬之力,是因为我在尽力抵挡,但我已经……耗
尽全力,而且也不想再错下去了……至少,这算是我为殿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你……”楚王欲言又止,疑惑:“什么事?”
桑土撒手,手中的权杖飞起,自空中落下,用力点地,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原先陈列在侧、气势汹汹的万千大军,瞬间消散无踪!
楚王睁大双眼,惊恐莫名,他四处找寻:“怎么回事,本王的亲兵呢?”
而桑土的嘴角沁出一抹暗色的血痕,口中喃喃道:“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呵,呵呵……”
楚王盯着他,只见他的身形逐渐被权杖上散出的白光笼罩,他闭上双眼,口中的念诵也渐渐无闻。
直到白光散去,桑土垂眸静静,面如白纸,好似入定,又如同……
身后的人熊上前一步,楚王吓了一跳,不由后退。
人熊却把桑土抱了起来,楚王鼓足勇气问:“你、你想干什么?”
那可怖的熊妖却一声不响,抱着桑土,闪身往旁边跃去,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洞庭湖畔。
楚王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站住!”
人熊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永远沉睡的桑土,仰头长啸了声,纵身跳入滚滚的波涛之中。
而在楚王前方,小赵王奴奴儿众人也看到这一幕,但却无人阻止。
桑土本就受楚王失德的反噬所累,又尽量为楚王当下临身的灾厄,几乎是强弩之末了。
因昨夜皇龙调头,他知道大事不能成,不想眼睁睁看楚王无法回头,因此动用仅有的灵力,幻化出万千大军。
他早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楚王孤零零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就在此时,巫主离开奴奴儿身旁,向着他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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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屈原,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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