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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廖寻站在奴奴儿身旁,他并没有看见那一家三口,也不曾看到花开,只瞧见奴奴儿接过那杏核之后,残存的杏树化为飞灰。
他是大启皇朝鼎鼎有名的首席权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跟名动天下的天官夏楝交情匪浅,但向来极少亲自涉及这些玄虚之事。
除了跟夏楝结缘之初收下玉龙洞天、以及先前皇帝被妖族追索因果外,其他唯二的两次,也许就是去往小白玉京,以及擎云山会面宗主了。
廖寻望着奴奴儿,见她目光转动,像是在追随目送什么人似的,最后停在门口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这会儿,廖寻便清楚奴奴儿定是见到了别人无法目睹的情形,他心中一叹,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经历的却似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法经历过的,偏偏又有那种神通,但这神通虽是她天生,却又仿佛不知如何运用,反而成了让她身陷险境的根苗似的……假如夏天官在的话,兴许可以指点一二。将她引上正道,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中洛府甚至……都有莫大好处吧。”
一念至此,廖寻轻轻地拍拍奴奴儿肩头道:“在看什么?”
奴奴儿回过神来,正要擦擦眼睛,廖寻已经又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这倒是提醒了奴奴儿,她忙去袖子里翻找,道:“大叔,我已经给你洗过了,差点忘了还给你。”
正是上回在赵王府,廖寻递给她擦泪的。
廖寻诧异,低笑了两声道:“你这孩子,倒是心细。我看你身边没有这个,你就留着用吧,横竖我还有呢。”
奴奴儿见他果然有,却也不再谦让:“多谢大叔。”把帕子擦擦脸,又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廖寻见她一举一动,十分可爱,总想摸摸她的头,楞眼看去,见那只大蝴蝶还静静地趴着,经过方才那一遭,蝴蝶似乎用尽了全力,又开始沉睡了似的。
廖寻道:“这里的事情……已然了结,剩下的自有王府之人以及辖区官员督促,我们也该回去了,免得殿下又找人不到。”
奴奴儿摇头道:“大叔,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吧。”
廖寻诧异:“哦?你想去哪儿?”
“去讨债!”奴奴儿脸上透出一丝怒色。
廖寻确实很纵容奴奴儿,确切地说他就是这样脾性的人,对于这些他眼中的小孩子——就连当初的小赵王以及皇太子,甚至最初相遇时候的夏楝,都是一视同仁的,总带有一种出自年长者的关爱。
他自然不会拂逆奴奴儿的意愿,于是,便跟着她往鲍御史府而去。
奴奴儿原本是因为送别了程家一家三口,心中还有点郁结难平,便想来找鲍栗夫妇的晦气。
毕竟说起来,这两夫妇才是罪恶之源。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往上爬而利欲熏心,一个把人真心当玩物,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这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混蛋。
虽知道他两人的下场不会很好,但奴奴儿一刻也等不得,就想看到两人的惨状才消气。
谁知才进了御史街,就见路边许多行人指指点点,有人道:“啧啧,前日才听说,这御史夫人在外头假装绣娘,勾引了好些书生郎,日日做新娘……真真是不知廉耻。”
“我怎么听说,做这些事的不是御史夫人,是个妖邪?之前已经被赵王殿下诛灭了的?”
“什么妖邪,不过是顾惜当官儿的体面编造出来的话罢了,之前地动的时候,有个书生甚至摸到了御史府里,就想跟那御史夫人私会,这却不是假的,还被鲍御史当场撞破……那妇人就翻脸不认账,假模假式地要追逐贼人呢。还有一件事……据说这御史夫人没出阁之前,就有个相好,还闹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我也知道,据说原本是同祥客栈的小东家,读书极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水自尽了呢,当时不明白,后来隐约听闻是那鲍御史夫人耍弄了人家又不认账……可惜了那孩子……”
“把人家好好的一家三口搅的家破人亡,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才算解气!”
几个人唧唧喳喳,唾沫横飞,横竖墙倒众人推,先前不敢提不敢说的,此刻也不再避讳。
奴奴儿不知发生何事,只远远地看见鲍御史府门口许多官兵进进出出,忙上前问。
那几个人正说的起劲,见有个小女郎来问,便不提那些风月事情,只立刻答疑解惑,道:“这鲍御史事发了,赵王府下旨让抄家呢,御史的官职丢了不说,还要查他的罪责,一清早就有官兵来封住了门,许进不许出,忙活大半天了。”
“可不是么?真是活该,总算有人管管这鲍家了,他们家的夫人,进门一个死一个……指望别人不知道呢,还有那鲍御史……听说他的官儿得的也不正,之前跟他争的那些官明明比他强,可不知怎么就都出了事,必定是他弄了邪法。”
说话间,大门打开,几个人被推搡着出来,为首第一个正是鲍御史,已经除去了他的官帽官袍,外头罩着一件大衫,再无先前见到之时那样威风。
而在他身后,却是身上血染披头散发的鲍夫人,看着甚是凄惨。
众人都惊了,纷纷涌上前要细看。
鲍御史失魂落魄如丧家犬,又见门外这许多人,情知大势已去,蓦地回头,向着夫人扑了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都是你……坏了我家的运道……你这不贞不洁丧德败行的贱人,你怎么敢的!把我们都坑苦了!”
鲍夫人本就受伤,此刻躲闪不及,被掐住了脖颈,挣扎不脱。
旁边的士兵们行动迅速,把鲍御史拉开,又劈里啪啦打了两棍子叫他老实些。
鲍夫人捂着脖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恨恨地看着鲍御史,哆嗦着道:“你想杀人害命……成全你家的步步高升,做梦……呸……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
她仰头笑了几声,忽地看见街对面的奴奴儿,目光一怔,慢慢地收了笑。
四目相对,鲍夫人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话,最终却闭上眼睛,轻轻一叹。
士兵们上前,推着几个人上了囚车,往大牢而去。
廖寻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声,目送这些人去了,才对奴奴儿道:“丫头,还要看什么?”
奴奴儿摇摇头,她本来该觉着大快人心的,但却还是高兴不起来,便仰头望着廖寻道:“大叔,坏人落网了,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廖寻思忖着说道:“也许是因为,坏人虽然受了惩戒,但……被害的无辜好人,却也无法生还、无法如初了。”
奴奴儿鼻酸之极,吸了吸鼻子:“怪得很,我在蛮荒城见惯了生生死死,本来以为不会再哭了,可是回了大启后……总是会忍不住掉眼泪,我反而不如以前了呢?”
廖寻微笑:“‘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中看’,当时你在蛮荒城,异乡异客,如今回了大启,岂不闻‘近乡情怯’四个字?心软的人便容易吃亏,心善的人便容易共情,这却也不是缺点。”
奴奴儿听得懵懵懂懂,问:“大叔,你是在夸我么?”
廖寻见她腮边一缕碎发,便随手给她抿在耳后:“是,是在夸丫头呢。”
奴奴儿喜欢起来:“大叔,你知道的真多,怪不得是能管王爷的大官。”
廖寻不由地又笑了起来:“我可不是能管王爷,我只是……蒙受皇恩,皇上让我做两位殿下的老师,殿下又尊师重道的,所以才肯听我一两句话。”
奴奴儿嘿嘿笑了几声,心里的郁结才慢慢地散开。
御史府距离赵王府却不算太远,廖寻陪着奴奴儿缓步往回走,路上的积雪都已经给清理了,路边上还有残雪堆积,奴奴儿怕摔了,不知不觉中便挽住了廖寻的手臂。
廖寻垂眸看了她一眼,一笑不语。
后面连个侍卫面面相觑,各自有些惊疑。
经过一处巷子,奴奴儿忽然察觉有异,止步转头。廖寻随着看去,却见巷子中空空如也,心知必有缘故,问道:“怎么了?”
奴奴儿欲言又止。
廖寻道:“想说就说,在我跟前不必忌讳。”
奴奴儿方道:“那边门前,有个魂形在游荡……那宅子只怕不好。”
“宅子怎么了?”
“是个凶宅,里头住着的人……必有死伤。”
廖寻略微思忖,叫了侍卫过来,道:“去打听打听,那屋主是何人,若是良善之辈,便告知他们这宅子是凶宅,劝他们尽快搬离,若是恶名昭彰的,则不必理会。”
侍卫领命而去。
奴奴儿瞪大双眼:“大叔,你这么快就想到该怎么处理了?”
廖寻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曾听夏天官说,世人各有其因果,是以不好过分干涉,只是见死不救终究非正理,所以我们就尽人事,听天命,若对方是好人就劝一劝,他肯听,是他的福分,他若不肯听,就是他的命。若是歹人,则更不必管了。”
奴奴儿连连点头,只觉着心头无形的阴霾仿佛被拨开了一些,透出了光亮。
两人回到王府,进内见小赵王。小赵王神态如常,请廖寻落座。
廖寻看向奴奴儿道:“丫头,你先前说小树不太舒服,不如去看看他。”
小赵王即刻知道他在支开奴奴儿,便不言语。
奴奴儿果真即刻跑走,连跟小赵王打个招呼都不曾,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廖寻道:“这丫头还有些不知礼数,一举一动,出自天然,殿下莫要怪罪。”
小赵王微微苦笑:“哪里会。只是她任性胡为,竟缠着老师陪她出去这样久,也太过了些。”
“我久不曾来中洛府,却也因而饱看了一番中洛府的气象,你治理的果然是好,虽才经过地动……但百姓们个个面露丰足之态,全无张皇之意。”
“多谢老师夸赞。”小赵王微微颔首,道:“不知您打发奴奴儿离开,是有什么话么?”
廖寻因把今日在外的见闻一一说了:“殿下,我总觉着这丫头不简单,只是从小天生天长的,没有人教导指引,只怕路子走歪了,若殿下有意的话,或许,可以发诏借调地方上的天官,或许来指点她一二……”
小赵王蹙眉:“老师你莫非也觉着她可能是天官种子么?但……”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可是……莫要忘记蒋天官临去之话。殿下,”廖寻顿了顿,微微苦笑:“实不相瞒,我觉着你似乎有些当局者迷了。”
小赵王微震:“我?”
廖寻呵呵一笑:“当然,这只是我身为老师的一点妄言,若论君臣之份,就不当说了。”
小赵王忙道:“我绝无怪罪老师之意。只不过……我却也跟老师有同样想法,那个小……咳,奴奴儿倒像是克我一般,自打相遇,便一直波澜不绝,不过燕王叔那边传信说,因夏天官动用国运之力的缘故,我等几个都会受影响,故而也不知是因何缘故了。”
有些细节,小赵王并未告知廖寻,比如先前得知了奴奴儿带了廖寻去见杏树,小赵王眼前一度出现几幕“幻觉”。
春日,杏花烂漫,开的遮天蔽日。
而那阿祥一家人,欢欢喜喜出门而去。
甚至阿祥向着“自己”行礼,那灿烂的笑容,都一览无余。
廖寻道:“我想,就算丫头不是天官种子,但她有这种神通,便不可暴殄天物,若得天官指点,必定有利于中洛府……也有利于殿下。”
小赵王心头一动:“老师既然如此说,我会慎重考量。”
“殿下聪明睿智,举一反三,自不必我多说了。”廖寻微笑,又道:“有关丫头的身世,可派人去追查了?”
小赵王先前已经发了诏去南洲,但消息一来一回,加上那边还要追查,最快也要一天的时间。
不过,他却有个更快的法子,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廖寻瞥着他的脸色:“殿下总不会是想用‘滴血寻踪’吧?”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廖寻摇头:“等闲还是不要用的好,毕竟如今蒋天官才去,中洛府没有天官坐镇,气机未免紊乱,之前为了搜寻那蝴蝶,保全杏花树,殿下连连动用王之气机,难免耗神,而滴血寻踪,一旦施展,谁也猜不到会是什么结果……万一触动了不可知的因果,影响的可是整个中洛府,乃至古祥州。”
小赵王忌惮的也正是如此。
所谓“滴血寻踪”,是只有皇族中人才能施展的秘法——以当事人区区的一滴血,便能找出在大启国土之上,跟这滴血脉相连的任何人,一个都逃不脱。但正因为如此,这门秘法,也算是禁术。
据廖寻所知,就算大启朝,除了最初百年曾用过这门秘法追踪过一脉叛党并将其血脉尽数斩杀外,再也不曾用过,毕竟此法,太过逆天,也有干天和。
廖寻担心的还有一方面,奴奴儿生来便带神通,那谁知道跟她血脉相连的会是什么……万一引出了不可知之力,倘若反噬到小赵王,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廖寻才说,可能会影响整个中洛府,古祥州。
两人说话告一段落,顺吉大监入内倒茶,笑道:“王爷,少保,那个奴奴儿,正跟小树两个,在王府里窜来窜去,说是要找什么好地方……种树呢。”
小赵王无奈:“她又闹什么,真是一刻都不能消停。”
廖寻却道:“种树?”蓦地想起在程家得到的那颗杏核,便笑着起身道:“殿下莫急,想来是一件好事,同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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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廖叔也很好啊~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更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