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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陈设简陋, 不过一床一桌一椅,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燕绥站在门边,看着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许无月已经把钥匙放在桌上, 背对着他,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装模作样要走。
若是她真不开口, 此刻他是不是真就睡在马车里了?
许无月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站着做什么?”
才刚那样想过, 开口却是道:“我睡地上。”
许无月神情不变, 也不再说话。
燕绥话一出口就又一次后悔, 他滚了滚喉结, 低声改口道:“我是问, 我是否需要睡地上?”
许无月弯了下唇, 这才回答他:“不用。”
说完她向床边走去,她脱衣动作很轻,可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燕绥耳根有些发烫。
许无月只穿着中衣躺进了被褥里, 轻声道:“还不睡?”
燕绥:“这就睡, 我把灯熄了。”
床榻微微下陷, 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燕绥身体微僵,躺得笔直, 犹如初次与女子同躺一榻一般。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许无月突然出声:“你紧张什么?”
燕绥噎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那你呼吸那么重?”
“……
”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忽然觉得半尺的距离太远了。
黑暗中,燕绥手指微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声且鬼祟,循着身旁的热温而去,最终,碰到了她的指尖。
燕绥心尖一跳, 不等她是否有反应,张开五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没有动。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与她十指相扣。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十来日他忍得很辛苦。
想说他每天夜里都在想她,说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牵着她的手,把她圈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太肉麻了。
他说不出口。
许无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憋什么大事。
许无月一直耐心等着,看着,不催促也不闭眼。
燕绥的话语终是来到唇边,很轻地问:“可以亲一下吗?”
许无月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属于她的气息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他鼻息里。
那是他五年来梦见过无数次的气息。
燕绥情不自禁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他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吸,舌尖探入,与她纠缠。
“阿月……”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上。
夜风轻轻拂过。
燕绥度过了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无月便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堵温热的胸膛。
燕绥侧身面朝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侧,睡得正沉。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他,还未看上几时,燕绥眼睫微动,继而转醒。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起身洗漱后,他们简单在客栈用了些早饭便继续启程。
许无月坐在车窗边,望着外头渐渐熟悉的风景。
多年过去,周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所谓的洪灾也没有对其造成什么改变。
事实上,只是因为此处离今寻镇还有一段距离,而她过往的家还要在镇上向外的山下村落里。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窗外的景象逐渐开始有了变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还有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墙上水渍留下印记,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半人高的泥痕,几间临街的铺子门板歪斜,显然是被冲坏后临时修补的,路边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和杂物,几个村民正在那里忙活着。
原本预计今日再有小半日便能抵达,可越往前路越难走。
洪水冲垮了几处路基,有的地方泥泞难行,有的路段需绕道而行。
车夫小心翼翼,走走停停,等到终于到达村口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水渍和泥痕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许无月记得小时候她常在这树下玩,等着爹娘从田里回来,有时候等得太久,她就靠着树干睡着了,醒来时她在爹怀里,耳边听着娘不满的训斥,说她偷懒贪玩。
马车停下。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她家的房子还在,没有倒,但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用一块破旧的油布勉强遮着,院墙塌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只剩下半人高的断壁。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洗着一盆衣物。
那背影佝偻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许无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无、无月?”
秦宁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她站起身,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无月,真的是你?”
许无月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无月,真是无月,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娘。”
秦宁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脸上却霎时浮现出笑容:“真是无月回来了,快快,进屋里去,你爹和阿阳都在屋里,他们看到你,一定会万分惊喜的。”
秦宁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了许无月的手。
许无月回过神来挣动了一下。
“无月?”
“等等。”许无月侧身,目光投向院门前的方向。
燕绥站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那座残破的院子,再收回来时正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秦宁愣了一下:“无月,这位是……”
问题停在了这里,似乎没有合适的身份用来介绍他。
燕绥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上前,微微颔首:“伯母,在下姓燕,单名一个绥。”
秦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已经多了几分探究。
但她还是很快被急于带许无月进屋的心情所牵扰:“燕公子,都进来吧,快快进屋来。”
堂屋的门虚掩着,秦宁快走几步推开,朝里喊道:“他爹,阿阳,你们看谁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随后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许建东也比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愣愣地看着许无月,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许耀阳也变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怎么吃都跟瘦猴似的孩子了,个头窜高了不少,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看见许无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姐?”
许耀阳几步跨过来,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许无月还没开口,秦宁已是在关切询问:“无月,你饿不饿,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许无月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们在路上吃过了。”
秦宁的目光又落在燕绥身上:“这位燕公子……是专程陪你来的?”
燕绥接话:“是的,伯母。”
许建东道:“行了,先让人坐下,站着像什么话。”
他搬过两条板凳放到许无月和燕绥面前。
几人都坐下后,秦宁才忍不住地继续开口问:“燕公子看着不像寻常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许无月眉心微微蹙起。
燕绥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在军中谋了个差事。”
秦宁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许无月开口打断了她:“娘。”
秦宁对上许无月的眼睛,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
“你们还好吗?”许无月问。
秦宁:“还好,这次又遭了水,不过也没啥大事,我和你爹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了,但阿阳在家里,里里外外都帮着做,就是这房子修好还得些功夫,眼下只能先将就着住。”
许无月:“我一路过来,看村子各处都受损不少。”
许耀阳道:“可不是吗,所以到处都在修房子,砖瓦木料紧俏得很,头几日更是有钱都买不着,村里好几户人家急得团团转,后来才稍微好了点,可也得排队等着。”
许无月闻言下意识就朝爹娘看去。
她想,当初家里拿到了孙家给的三百两银子,若是妥善经营,如今日子应该不至于艰苦,但财不
外露,她不知自己如今是否算是外人。
如此想着,她却见爹娘没什么别的反应。
许建东反倒还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有什么的,早晚能买得着,有货了你就去村头搬回来,要不了多久房子就能修好了。”
情况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好,许久未见的家人似乎也与她原本所想有所出入。
短暂的沉默后,许无月一家不禁将目光又投向了燕绥。
秦宁问:“燕公子和无月是怎么认识的?”
燕绥看了许无月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多年前在天水镇,她救过我。”
许建东接话:“不过这位燕公子大老远陪无月回来,该是我们谢谢你才是。”
秦宁也客气道:“这一路辛苦燕公子了,我们家简陋,你多担待。”
许建东轻咳了一声:“行了,人家刚来,天色也不早了,让人歇歇,无月也定是疲惫了,你去收拾收拾屋子,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秦宁连连点头:“对对,无月,你的屋子还留着呢,虽然也进了水,但娘收拾过了,能住。”
“那这位燕公子?”
许无月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自觉也向燕绥看去。
燕绥坐在原处,一副这里应该没他说话的份的样子,姿态端正,毫不言语。
许无月收回目光,对秦宁道:“娘,家里可还有别的能住人空房?”
她没看见燕绥神情微变,但嘴还是闭得紧紧的,默默低下了眼去。
秦宁道:“空房是有的,就是没怎么住过人,不过没事,我这就去收拾,很快就能住了。”
说着她又喊上许耀阳:“阿阳,你也别坐着了,跟我一道去收拾。”
许耀阳听见让他干活,似乎不太情愿,但余光瞥见另一侧陌生男人宽阔的肩背,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好吧。”
夜深了。
许无月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屋子很小,是当年从厨房隔出来的一间,墙壁斑驳,不知是年份已久,还是洪水所致,墙角隐隐散发着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那扇窄小的窗。
窗外就是院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忽然觉得那些年走过的路,都像一场梦。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而呼吸还不过几息,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紧接着,窗户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阿月,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