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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烛灯发出燃烧的噼啪响。
许沅安趴在桌案前,偏着头看眼前的男人。
燕绥擦拭雨水的动作微顿,问:“看我做什么?”
许沅安被戳穿也不羞, 继续看着他:“因为阿沅还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是何模样?”
许沅安想了想,她的小脑袋里没能想出合适的词。
她见燕绥已经擦掉了身上和头上表面的水露, 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伸出双手:“大人, 将毛巾给我吧。”
燕绥被她逗笑, 扬着唇角, 轻轻把毛巾放上她的小手。
许无月这时也从此间沏好茶走了过来。
“喝点热茶。”
燕绥唇角笑意僵了一下, 眼神不自然闪烁, 听着茶水咕噜噜倾泻的声音才恢复了自然。
屋内多了一人,气氛却凝滞了几分。
大多是尴尬的。
许无月疑心自己平日不曾注意过院中那棵梨花树枝桠具体如何,只知的确是枝繁叶茂, 但真的已经长到会戳破撑在人头顶的伞面吗?
无论会不会, 眼下只能……
她目光飘忽了一瞬, 思绪还未延续,许沅安一个哈欠声在静谧的屋内尤为清晰。
她打完哈欠, 捂着嘴微红了小脸,而后欲盖弥彰地道了声:“我不困。”
许无月皱眉:“天色不早了, 你是该睡了。”
“可是,大人……”
燕绥接话:“我就在此等雨停,之后就离去了,阿沅去睡吧。”
“我不是……”许沅安还想表达什么,但见许无月已经起身,便止了余下的话。
她突然也不好意思道,她不是不放心娘亲和大人单独在一起, 她只是,也想多和大人说说话。
许沅安最终还是被许无月带着去洗漱了一番,上床睡觉。
睡前,许沅安勾着许无月的手指,轻声地问:“娘亲,大人为何会在我们的院子前。”
许无月想说,这并不是她们的院子,此处本就是燕绥的府邸。
不过她最终没纠正,只道:“因为下雨,娘亲没有带伞,所以大人送我回来了。”
“唔,那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许无月失笑:“只是这样就算是好人了吗?”
“那娘亲觉得怎样是好人?”
“问这个做什么呢。”
“唔,因为……因为……”许沅安唇瓣翕动,似乎还说了什么,但睡意已是将她笼罩,最后的话语也没能再完整清晰地说出来。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女儿的睡颜,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夜晚,雨声,烛火,她不知是其中哪一个因素,将人情绪牵扰,令人思绪发散。
她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平稳的心跳声,但却感觉脑子里有些杂乱。
窗外风雨依旧。
她缓了一瞬后,抬手熄灭床头的烛灯。
许无月起身要往外去,刚一回头,门前赫然一道黑影笼罩在暗色中,将她惊吓了一瞬。
她倒抽一口气,随即反应过
来。
厅堂的光亮蔓延到卧房已是所剩无几,只在门槛外轻轻摇曳。
黑影逆着光,许无月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见他毫无解释的意图,只在一瞬停顿后,就迈步跨过了门槛。
“燕绥,你……”
许无月止住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燕绥还是在眨眼间来到了近处。
“女儿睡了?”
许无月瞪大眼,怔然地仰头看向他。
他这是问的什么话。
燕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外最后那点光亮都遮住了,但相距太近,许无月还是将他的面容看清。
他微垂着眼,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那双黑眸中仿佛藏了很多情绪,正在悄然地溢出。
分明只一句话,那些情绪就像是有如实质地将她缠绕了起来。
许无月动了动唇,几近无声地回答:“睡了。”
“外面雨还未停。”燕绥道。
许无月听见一道略显杂乱的心跳声。
随后是两道。
她压抑着呼吸,低声道:“那你去厅堂等,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许无月微张着唇没有问出声。
燕绥视线越过许无月向床榻的方向看去,很快又收了回来,再度落回到她脸上。
他已经把他想看的都一并看过了。
夜色倾泻而下,窗外分明没有月光,他的神情却好似变得温柔了。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她是我的女儿吗。”燕绥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至于将熟睡的小孩吵醒,只是格外清晰。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回想不起除了书院上学堂一事,她还在何处露出过马脚。
寻常人无论如何,时隔五年之久的事,在她多次否认之下也该生出些怀疑和退缩,他却仍是如此笃定,从未松口。
许无月几欲动唇,但不知如何开口。
燕绥道:“好,那换一个问题。”
“你刚才临走前唤住我,是想说什么?”
许无月:“我是想说……”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道:“想问你在途中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我没听见。”
“是吗。”燕绥低喃,像是自言自语。
但他很快又开口,脚下也向许无月又迈进一步:“我那时说,你想好了吗,我们能再试试吗。”
许无月的眸光在夜色中颤动。
他们离得太近,她不得不微仰着头才能继续直视他的眼睛。
她仿佛感觉到燕绥的体温侵入过来,眼中是他神情郑重肃然的脸庞。
“我……”
他这几日未再提此事,是在给她时间思考吗。
可许无月压根就没怎么思考,此事思绪蹿上脑海,她霎时想到的,也只有一句反问。
为何要试试,没有这个必要。
许无月再度向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刚落地,燕绥蓦然逼近,竟是急切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许无月低呼:“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退什么,你若不再后退,我便收回手。”
许无月皱眉,以前怎不知他是如此无赖之人。
不,应该说是如此执拗,不知后退。
时至此时,许无月发现,她和燕绥当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他热烈,赤诚,一往无前。
那是因为他自身强大。
但她不同,她不曾被偏袒,少有过呵护,她自身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就连当初拿到一笔于她而言的天价财产,她也只敢买一处寻常的小院,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
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偷走了一颗种子。
事后多个日夜陡然窜上的后怕,和如今真的被逮了个正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心虚退怯。
她害怕守不住她所拥有的。
所以她总是不自觉后退。
此时也不知自己有任何前进的必要。
前进向何处?
燕绥吗。
这几年许无月因为成为了一位母亲,因为她的生活有了真正的陪伴,其实她很多过往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但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没有想要再为人妻的打算。
燕绥是她生命中尤为特别的一个男人,她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他,却也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她拥有的东西很少,她的能力能守护的也不多。
许无月缓缓抬手,把箍在腰间的手臂掰开,仿佛要应了燕绥那番话一般。
但在掰开燕绥的同时,她再度后退了一步。
“我想好了,我没有想和你再试试,我们不用再……”
话未说完,燕绥全然不懂被拒绝一般,竟是又逼近了她,并打断她:“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许无月放轻呼吸,像是在避免过近的距离将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她回答他:“是。”
“你骗人。”
许无月:“……”
她霎时感到不可理喻,这人都听不进去她说话,还何必问她。
并且还每次都精准地戳破。
“你让开,阿沅已经睡了,我们出去说。”
许无月说着要去推开燕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阿月,你在害怕什么?”
“你……我没有。”
“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
燕绥的手指顺着她的脉搏一点点下移。
许无月不是没有感觉到,但她丝毫没法挣动,不知不觉间也后退到了墙角,又一次被燕绥堵在了退无可退之地。
“我没有担心,也没有害怕,我就是不想。”
燕绥沉默着,手却逐渐下移,直至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即将要十指紧扣。
“那时你骗我,如今也一样。”
“都说了我没有……”
“阿月。”燕绥打断她,用强硬又坚决的力道,最终还是和她十指紧扣在了一起。
“我想了很久,也反复地挣扎了很久,我发现我无论怎么想,那些思绪没有去处但有来处。”
和他第一次吻她时意识到的一样,五年来依旧没有改变过。
是因为许无月。
“我心悦你。”
许无月瞪大眼,连心跳都好似停止了一瞬,令她耳边只听见了这句话。
她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不经思考的急切拒绝。
但燕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打算从新州回来后就告诉你这句话,告诉你我的心意。”
“但如今我明白了,不需要等,也不需要再想,情绪或许会改变也或许永远不变,那我就要当下。”
他或许会心悦许无月一辈子,而许无月或许永远不会为他动心。
但那又如何。
踌躇和等待带给他的苦果他已尝够了五年之久。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他,更看见他的脸庞逐渐在眼前放大。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微张着唇下意识就道:“可你没听到我的回答吗,我说我不想。”
“我说你撒谎。”燕绥的嘴唇停留在咫尺之距。
许无月呼吸也顿住了。
她听见燕绥缓声道:“否则你为何留我在屋中避雨,却不直接借我一把伞呢。”
话音落下,许无月微张的双唇被湿热触碰,眼睫轻轻一颤。
燕绥闭上眼,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