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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临行前, 许无月洋洋洒洒写下三页纸的信件,托燕绥的人给陆昭住的客栈送了去。

  信上,许无月尽力将言语平缓, 事态放轻,生怕她匆忙决定下的

  这事引得陆昭再次和燕绥起冲突。

  陆昭年轻不怕事, 可燕绥是官, 官职压人, 她不能连累陆昭。

  思绪才刚到这里, 许沅安突然一声惊呼:“娘亲, 是大老虎的家!”

  许无月一愣, 转头看见原本只是趴在窗边看街景的女儿, 此时大半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她赶紧伸手把人抱回来些,抬眸便看见了此前她和许沅安一起到过的都总管府。

  许无月心惊,心下已有猜测, 却仍不敢确定。

  马车就在她们怔然的片刻间停在了官邸门前, 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正对着许沅安的小脸, 令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而后小声道:“娘亲,我们要住进大老虎的肚子里吗?”

  没由来的, 许无月耳畔突然回响起昨日燕绥戏谑的话语。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下意识咽了咽嗓子, 随即回过神来,抱住许沅安安抚道:“纸老虎不可怕,石狮子也一样,吃不了人的。”

  哄小孩的话本就不论真假,但这些可不可叫马车外的人听见了,许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马车外突然传来凌策清晰的嗓音,竟是把认真听母亲说话的许沅安给吓了一跳。

  “许姑娘, 小许姑娘,我们到了。”

  许沅安一声惊呼,引得凌策关切又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这就下车。”

  下了马车,她们便已是站到了官邸正门的门槛前。

  上一次来可不曾离得这样近,此时身处门前更觉这处官邸庄严巍峨,气势慑人。

  燕绥竟然就是那位她和女儿在旁人口中听过数次的,前来新州就任的都总管大人。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令许无月意想不到之事,但此时得知的又一个事实,还是令她久久平息不下思绪,脑海中一时想了很多。

  想他不只是路过新州,也不只是新州的一个小官员,那他会在新州就任多久,这两个月之后她真的能和他一笔勾销吗。

  也想传闻中说起都总管大人前几年带兵出征的战绩,他们相识时,他才不过十九岁,还未及冠的年纪就上了战场,那些受人称颂的丰功伟绩成了风沙战场上的艰苦与血汗。

  走进府邸后,凌策并未继续为她们引路,来接她们的是个年轻的嬷嬷,面容和善,态度恭敬,一路引她们向府邸深处去,一路介绍着府邸各处院落。

  行了一段路后,许无月问:“请问藏书楼在什么地方?”

  因为这一路,这位嬷嬷似乎将所有院落都说了个遍,却是半句没提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地。

  嬷嬷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许无月解释自己来此的缘由。

  嬷嬷的神情霎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嬷嬷?”

  嬷嬷闻声,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藏书楼在府上最南边,这里看不见,待会绕过前面的回廊,便可远远看见楼尖。”

  最南边?

  若许无月分辨无误,此时她们可是一直在往北边走。

  像是看出许无月心中疑虑,嬷嬷道:“不瞒姑娘,大人为姑娘安排的院落正是在北边,若是姑娘平日要往藏书楼去,得穿过整个府邸,路途的确有些远。”

  她很快又道:“不过那处院落光照充足,景色甚好,院子坐北朝南,正午时分满院都是太阳,最是适合带着孩子居住,姑娘且去看过就知道了。”

  “但姑娘若仍觉路途远,也可同大人说一声,换一处南边离藏书楼近些的院子。”

  许无月抿了抿唇,将一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只道:“无妨,照大人的安排即可,我只是随意问问。”

  燕绥做此安排,除了惩罚不作他想,她又哪会提这样绝不会被允许的请求。

  嬷嬷收回目光继续在前引路,但心下不由多想了些。

  起初她不知这位姑娘是何缘由被请到府上暂住,只听大人吩咐要安排最好的院落,想来定是极为重要的客人。

  谁知刚才一听,才知这姑娘是来府上做藏书整理的。

  藏书楼修建之初因风水命格而定在了府上最南的位置,后来又因府邸不断扩建,那处越发偏远,也越发不便前去。

  自府上重新修建规模较小且适用的藏书阁后,那里就几乎荒废,数年都无人再使用过了。

  也正因如此,府上较好的院落自然都是远离藏书楼的,不知是否是大人疏忽了这一点,莫名请人来整理荒废的藏书楼,只顾着让人好吃好住着,却令人每日要往返穿梭于整座府邸。

  思绪一顿,嬷嬷余光忽的瞥见因好奇而加快了两步,走到她身侧的小女孩。

  小孩生得白嫩水灵,才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就已是可见美人底色,眉眼间更是一眼看出熟悉之相。

  她不敢揣摩更多,但还是想起从北边的院落去往南边的藏书楼,是必然会经过府上主院和办公书斋,那是大人平日最常待的两个地方。

  许无月本是已经坦然接受了燕绥对她刻意安排的惩罚,但当她随嬷嬷到达北边的院子时,还是惊愣住了。

  院中一棵老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风过时落英如雨,树下架着一副秋千,绳索光洁坐板崭新,像是刚装上去的,角落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悠地游着。

  靠墙的花圃里,矮矮的各色春花挤挤挨挨地开着,迎春的黄,海棠的粉,还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紫,热热闹闹铺了一地。

  许沅安像是一只闯进花园里的花蝴蝶似的,好不兴奋:“娘亲,有鱼,有好多鱼!”

  “这些是什么花啊,比书院里开的还要好,阿沅都没有见过。”

  她又跑向秋千,小手摸着绳索,回头喊:“娘亲,阿沅可以坐这个吗,我想玩!”

  许无月在怔然中听见嬷嬷低声道了一句姑娘请便,再回头就见嬷嬷已经退下了。

  方才她心里还无甚感想,此时才当真对嬷嬷所说的漂亮院落有了实质感。

  她让许沅安自己在院里玩会,她则迈步往里走去。

  正屋三间,宽敞明亮,东侧辟作卧房,床帐是新挂的轻纱,被褥松软,叠得整整齐齐,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带露的梨花。

  西侧书房靠墙一排书架,虽空着但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临窗设着一张矮几,炉上坐着铜壶,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梨树,满树雪白尽收眼底。

  整间屋子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迹象,给人一种真像是来此小住的贵客一般的错觉。

  但忽而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眼前梨花飘零,许无月霎时又清醒了过来。

  仅此两个月,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一切就能安好了。

  饶是许无月如此想着,也觉得自己都已经落入燕绥的地盘了,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在等着对她报复。

  对此许无月多有警惕,甚至担心他趁她不在时,转而从许沅安下手。

  于是,在住进官邸的第二日,也是许无月头一次去藏书楼的这日,她一早便将睡眼惺忪的许沅安唤醒,带着她一同去往最南边的藏书楼。

  然而,真踏上这段路才知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遥远。

  从北院到藏书楼要绕过三进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再经过一座小花园,她一个人快步走都要一炷香时间,带着阿沅走走停停,硬是花了半个时辰才到。

  头一日便来迟了,门前的老管家似乎已经等待她多时,令她十分过意不去,也担心燕绥借题发挥。

  不过燕绥倒是没因此找她麻烦,她甚至从进到府邸后就没再见过他。

  但藏书楼中除了桌椅便是书架书册,连她都在里头待得沉闷无趣,许沅安便更是呆不住,才不过半日情绪就几近崩溃,少见地闹了脾气,还掉了眼泪。

  这一日下来,许无月因许沅安在身边也几乎没能做多少正事。

  若照这样下去,不论燕绥究竟是否真的需要整理藏书,两个月之后她什么也没能完成,还能与燕绥谈什么一笔勾销。

  翌日,许无月清晨用过早饭就与许沅安万般交代,最后在女儿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独自向南边的藏书楼走了去。

  许无月自然没法完全放心,她在那之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谎称许沅安三岁的说辞,已经在她出现在书院那一刻不攻自破了。

  可燕绥

  并未质问她此事,她也打定主意即便他质问她也绝不会承认。

  但所谓做贼心虚,她担心燕绥趁她不在单独去见许沅安。

  然而一日结束后,她回到院落,许沅安甜蜜蜜地唤她,说想她,问过后也得知燕绥并没有来过。

  第三日如此,第四日依旧如此。

  燕绥就像是忘记了他之前放下的狠话,以此威胁逼迫她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也可能是她本就已经在做他要求之事,没有出任何差错,他也就没有要再出现的必要。

  所以,燕绥原本就真的只是打算让她来做这件事,就能将当初的事一笔勾销了吗。

  如此想来有些不可思议,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情绪都很激动,话语刻薄冷厉,咄咄逼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轻易放过她的样子。

  但许无月整理书册几日下来,除了觉得枯燥无味以外,再无别的难处。

  当然,每日行半炷香时间路程不算在内。

  *

  日照从东边升起,转眼已至辰时。

  燕绥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身后,沈端歪在坐榻上,一脸不满:“我说,我大清早就来了,连顿早饭都不招待,光是喝茶,能填饱肚子吗?”

  燕绥没应声。

  沈端看着他站在窗边那副岿然不动的背影,更烦了:“你都在那儿站了一盏茶时间了,站着干什么呢?”

  燕绥的声音淡淡的,头也没回:“不请自来,有茶喝就已是不曾怠慢了。”

  沈端一噎,瞪了那道背影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还好意思说,这不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事吗?”

  燕绥侧过脸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沈端被他那副与我何干的眼神看得更来气:“那日若不是你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举荐民间学生的贤人,消息又怎会传出去,现在可好,一个个都想着法子要拉拢你,找不到你就来烦我,这才几日,光是喝茶的邀请我就拒了三个。”

  燕绥不理他,目光也已经重新投向窗外。

  沈端自己软了语气,好言好语道:“今日这场宴席是我娘那边的,她娘家表妹的婆家的侄女年满四岁生辰宴,我拒不掉,你说什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出席一趟,不然我可就交代不了。”

  燕绥道:“我说过,我只举荐一名学生,没心思往别处做善事,也不需要积攒什么贤名。”

  沈端翻了个白眼。

  那日在书院,他正准备折返回松风轩,就被赶来的凌策莫名其妙拦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原本约见的学生被燕绥给半路拦截了。

  燕绥算是请求了他,把这事让给他去做,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对燕绥来说已是破天荒了。

  他也终是趁此从燕绥嘴里撬出了点关于他当年在天水镇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大致知道了这位爷五年前那点破事。

  可他心里和凌策想得差不多。

  都五年过去了,他哪来的自信觉得那一定就是他女儿。

  人家孩子不认识他,姑娘见了他就跑,除了那一夜露水姻缘,他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他的孩子。

  按照沈端的想法,若那孩子真是燕绥的,以燕绥的身份,谁不想借此攀附关系,那姑娘没有这么做,一来是难得的不攀附权贵,二来定然是压根就不喜欢他。

  至于孩子,他不觉得不觉得谁人会给不喜欢且断绝了交集的男子莫名生个孩子,还独自养大。

  种种缘由,只能说明那孩子不是燕绥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燕绥开口:“若还想让我去参加今日宴席,就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想法。”

  沈端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燕绥面无表情地依旧望着窗外,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几分。

  沈端不由腹诽,到底是谁更可笑啊。

  可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凑过去道:“这么说你愿意去了?”

  燕绥不置可否,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

  沈端见事情有着落了,也不枉他一大早就过来,此时心情甚好地絮叨起来:“你若想身边有个人什么人找不到,满京城的名门闺秀,新州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前赴后继想留在你身边,但你若真觉得非她不可,用点法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燕绥冷嗤一声:“你懂什么。”

  沈端:“……”

  他虽还没有喜欢过女子,但怎也比燕绥开窍得多。

  别人不知,他是知晓的,这人骨子里古板得很,还毫无经验。

  不说真的冷心冷情,但各种忙碌加之后来上战场好几年,同女子说过的话只怕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他再怎么也比燕绥厉害一点吧。

  不过这话沈端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傻子现在自我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比他厉害多了。

  他们是好友,他不拆穿他。

  沈端只问:“所以,你站在这儿到底做什么,不请我吃饭也动起来收整一下,咱们就去赴宴如何?”

  燕绥:“等会。”

  沈端皱眉:“等什么,眼下时辰不是正刚好吗。”

  燕绥不说话了。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窗外是寻常的庭院景致,假山回廊,花木扶疏。

  很快,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衣裙飘飘,乌发松松挽起,正沿着回廊缓缓走过。

  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是很享受这一路幽静的景致。

  沈端愣了一下,讶异地转过头看向燕绥。

  便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女子绕过回廊的转角,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燕绥垂下眼。

  窗外的日光依旧,廊下空空荡荡。

  沈端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燕景舒,你别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工夫把人弄到府上来,就为了每日看她经过你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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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燕绥:你懂什么,这叫冷暴力,我在报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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