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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燕绥带走了许沅安, 从头到尾没让小姑娘的目光往屋内角落看去半分。

  许无月浑身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没有支撑和禁锢后,她后背摩擦着墙壁, 腿软地不断向下滑落。

  她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屋外突然传出一道高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陆昭的声音。

  许无月脸色一变, 还来不及反应更多, 随即瓷器碎裂声和别的激烈闷响一齐传出。

  许无月拉上衣襟, 踉跄着冲出厢房。

  只见院子里陆昭死死揪着燕绥的衣领, 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青筋暴起, 燕绥不知是否有还手, 陆昭把他推得踉跄,后背撞上院中的石榴树,震落几片嫩叶。

  地上是碎成几瓣的茶盏, 茶水四溅, 沾湿了两人的袍角。

  许沅安站在三步开外, 小脸煞白,两只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像是想哭又拼命憋着。

  五年前两人便是如此一言不合就扭打在了一起,还惊动了官府, 眼下又一次剑拔弩张。

  许无月当即惊呼:“住手!”

  她冲上前去,拉扯燕绥的衣服将他推开,把陆昭也拦在了自己身后。

  燕绥后退了两步很快站定,神情晦暗不明地看着许无月。

  她护着陆昭,却推开了他。

  许无月被燕绥这眼神看得心情复杂,她也清晰看见了他脸上刚被她打出的巴掌印,不由别过头去。

  陆昭急切询问:“无月姐你没事吧, 别怕,我不会让他

  伤害你的。”

  话落,许无月还未回答,就听燕绥在几步外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一哼,陆昭像个炮仗似的又要炸。

  许无月抬手拦住他:“我没事……”

  她没有说完,许沅安已是憋不住地发出呜咽:“娘亲……”

  燕绥心口一紧,下意识要向许沅安的方向上前。

  许沅安看见他的动作往后缩了缩。

  燕绥脚步顿住,表情有一瞬空白。

  就此片刻迟疑,许无月已经朝女儿奔了去,一把抱住她:“抱歉,阿沅,吓到你了,我们进屋去好吗?”

  许沅安没有哭出来,只委屈地窝在许无月怀里点点头。

  许无月抱起她,余光扫了燕绥一眼,是怕他有什么动作,但开口是唤:“陆昭,你也进来。”

  她余光只扫到燕绥丝毫未动的脚尖,便没看见他张了张嘴,脸上无措又迷茫的神情。

  陆昭狠狠瞪了燕绥一眼,浑身戒备地跟上,高大的身形把许无月和许沅安挡得严严实实。

  只留燕绥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中,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

  那是她打的,方才她还护着陆昭,把他推开,力气比打他那一下还重。

  燕绥抬起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院门开着,巷口的方向暮色渐沉。

  主屋的房门也开着,里面隐隐传来响动。

  他没有被驱赶,却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自从和许无月重逢后,他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恨意,怒意,还有想要报复她的各种阴暗想法,他想看她后悔,惊慌,想让她也尝尝这五年来他尝过的滋味。

  但刚才偶然在路边捡到走丢的许沅安时,这些压抑的心情好似就要被就此抚平了。

  可许无月很快就轻而易举将这些打碎了去。

  许无月她真的很行。

  他从小到大,从没有遭到过如此玩弄。

  她让他变得像个傻子,像个可笑的笑话,让他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办。

  好像觉得就连报复她,让她千百万倍地承受他所受的,他也不能真正感到痛快。

  那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屋内隐隐传出了说话声,压得很低,他听不清,也不想刻意去听清。

  他现在大可以走进去,吓到许沅安又如何,许无月不是说那不是他的女儿,别人的孩子与他何干,

  他也大可以再和陆昭打一架,陆昭不是他的对手,他不用顾虑任何。

  可这些举动仿佛都像他恼羞成怒后做出的供人耻笑的笑话。

  为了多年前短暂的一段情,扭扭捏捏纠缠不休。

  他何故要让自己置于如此可笑又卑微之地,他难道一定要非她不可吗。

  院中的暮色又沉了几分。

  燕绥静默良久,最终还是迈动了脚步。

  屋内,许无月匆匆把许沅安抱到软垫上坐下,许沅安却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娘亲,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许无月摇头:“没有的事,娘亲很好。”

  她知自己此时模样多少有些狼狈,但也并不全是被燕绥折腾出来的,在寻找许沅安的过程中她就已是哭花了脸。

  一日间像是所有的糟糕事都堆在了一起,饶是不想让许沅安担心,她也很难做出轻松的表情。

  陆昭愤然:“无月姐,你别怕他,他若敢做什么荒唐事,我定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尽管……”

  陆昭还没说完,就遭许无月一记眼刀止了话语。

  他随即意识到在孩子面前不便说这些,许沅安小脸都吓白了。

  看见许沅安可怜兮兮的模样,陆昭心里愤意又增几分。

  许沅安怯生生地攥着许无月的衣角,小声地问:“娘亲,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他说,他认识阿月和我的爹爹。”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陆昭脸色也变了变。

  许无月微张着唇答不出话,下意识往门前的方向扫去一眼。

  方才她脑子里太乱了,她除了许沅安再顾不上别的,就此将人带进屋,压根没想到燕绥是否会追进来。

  一想到他方才闯入厢房做的那些疯事,许无月抿住嘴唇,心里升起一股后知后觉的担忧。

  但视线中却并不见院中身影。

  陆昭也转头看去,他愣了一下,大步走向门前,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回过头来道:“无月姐,他好像离开了。”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有再探头多看,收回目光低声道:“走了便走了吧。”

  其实也不算意外。

  许无月相信,此次再遇燕绥只是偶然,即便以往她不清楚燕绥真正的身份地位,她也不难感觉到他如天之骄子般的傲气。

  到底是她做了亏心事,她也没法完全的理直气壮,燕绥受了那样的蒙骗,记恨她是应该的,但怎也是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

  今日又起这样的冲突,他再过多纠缠下去只会折损自己的脸面。

  她知道,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脸面总是最重要的。

  可陆昭没有这样想,他担忧道:“无月姐,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许无月沉吟,此时思绪太乱,她没办法思绪更多。

  许沅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声问:“娘亲,我们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许无月一愣:“阿沅怎么这么问。”

  她知道许沅安很喜欢新洲,她生在青禾村,对天水镇没什么实感,但来到新州却是很快就被新洲的宽广繁华吸引了。

  今日她原本很是开心,一面期盼着将要上学堂,一面也更欣喜她将要在这个漂亮的州府继续长大了,连以往总惦记着再长大些要去看父亲的坟墓这事都不怎着急了。

  但许沅安此时一点也不开心。

  她低敛眉目,委屈道:“那个人会来找娘亲麻烦,他不是娘亲的朋友,都是阿沅不好,如果阿沅……”

  许无月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别胡说。”

  她望着许沅安的眼睛,是对她说,也是对陆昭说:“我们为何要离开,我没有打算要离开,阿沅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无月姐……”

  许无月道:“那个人的确不是娘亲的朋友,但娘亲认识他,他今日送你回了家,阿沅没事别的便都没事了。”

  她不知燕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新州,但今日这一遭后,他应是不会再拉下脸面出现了。

  即使出现又能如何,口说无凭,只要她咬死许沅安和他没有关系……

  许无月脑海中突然闪过燕绥咬牙切齿的话语。

  她眉眼像他,鼻子像他,就连笑起来时的唇角也像他。

  许无月微微皱眉,摇了下头挥走这些思绪。

  当初她生下许沅安不是为了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女儿,她们会过上寻常安宁的生活的。

  会的。

  *

  在这之后,又是好几日的风平浪静,燕绥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麻烦事找上许无月。

  许无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里也期盼,最好是燕绥的耐心耗尽,或者没有时间继续在新州和她纠缠,已经启程回他的京城去了。

  如此又过两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午时刚过,许无月带着许沅安在城东的醉仙楼用饭。

  这家酒楼是新州老字号,生意极好,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提前三日才订到的。

  许沅安趴在窗边,看底下人来人往,小脸上满是新奇。

  “娘亲,那个人在卖什么?”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捏面人的。”

  许无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剔去小刺,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完我们去下面,你喜欢什么,选一种,娘亲给你买。”

  许沅安开心地收回目光,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娘亲,舅舅今天怎么不来?”

  许沅安倒是把这个称呼唤得顺口极了。

  许无月顿了一下,道:“他今日谈生意,下午再来和我们汇合。”

  “舅舅好厉害啊,阿沅长大也要谈生意。”

  “那你先长大再说。”

  许无月笑着应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前几日他

  们去到两所书院为许沅安打听入学之事并不顺利。

  其中一所今年起忽然改了规矩不再收女学生,唯另一所明德书院仍招女学生,但需有官身或功名者举荐才可入学。

  许无月没有这个门路,陆昭这几日一直在为此奔波,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一筹莫展之际,陆昭甚至提出要回一趟家乡去求他爹娘帮忙。

  许无月更是不可答应,怎能麻烦他两地来回奔波数日,还牵扯上陆家长辈,欠下这么一个大人情。

  新州也不是没有次一些的书院,但许沅安很喜欢明德书院,小孩不知其中困难,还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那所书院的学生了,看她期待的样子,许无月怎也说不出也许不行这样的话来。

  好在前两日陆昭打听到新州有位年轻的大人,近来在帮明德书院物色好苗子,想亲自举荐进去给自己攒些贤名。

  据说那位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不拘门第,只看孩子是否聪慧。

  陆昭托人递了话,对方应了说今日午后会在书院那边,让他们过去见一见。

  许无月不知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此事能有几分把握,但总归是一条路,去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

  陆昭此时正是去打点此事了,待会儿用过饭,他们便要往去书院了。

  明德书院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巷弄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马车停在巷口,陆昭领着许无月和许沅安下了车往里走去。

  书院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艳。

  许沅安不是第一次来了,一眼看见,就兴奋地扯了扯许无月的袖子:“娘亲,花,就是那个花!”

  门口早有一个小童候着,见了他们,迎上来行了个礼。

  陆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劳烦小兄弟通传。”

  小童道:“松风轩那边地方不大,大人谈事时素来不喜人多,这位公子且先带着小娘子去前堂吃茶等候,这位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无月微微颔首,给陆昭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这便跟着小童往里走了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松风轩三个字。

  小童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侧身道:“娘子,大人就在里面,您自去便是。”

  许无月道过谢,抬手叩了叩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许无月莫名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话语简短,不及她多想。

  许无月推开门,一步跨进去,一抬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竟看见就燕绥坐于窗边的桌案前,面庞刚毅冷峻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燕绥抬眼也同样愣住,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为明显地划过一丝愕然,面上神情不似作假,是当真讶异于突如其来的相见。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半晌没动。

  直到许无月率先回过神来。

  她脸色一沉,心里却是又慌又乱,垂下眼就胡乱说了句:“抱歉,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许无月。”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带起的刺耳摩擦声,然后茶盏被撞翻,茶水倾泻而下,连带着案上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许无月在杂乱声中怔然回头,就看见燕绥身前湿了一大片,不知是墨汁还是茶水,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方才起得太急撞到了桌角。

  就这一瞬怔愣,燕绥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不会有人胡乱带你来这里,你应该没有走错。”

  许无月有些被他吓到,又有些疑惑,还有更多的是慌乱。

  她来找的是陆昭打听到的想积攒贤名的年轻大人,却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燕绥。

  所以,燕绥是那位大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在为明德书院物色学生吗?”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是。

  今日他不过是因为沈端说要来书院看看那几个被举荐的孩子,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闲得无趣了,又或许是想到了某个孩子,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而沈端方才被山长请去喝茶,让他在这间厢房稍坐,随后许无月便敲门走了进来。

  燕绥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凝滞。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日决绝离开后,他压抑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给自己建立极强的心理防线,像是要将许无月从自己心里脑海里彻底剔除一般。

  越想她,他就越显得可笑。

  报复也一样,挽留更是不可能。

  但这么多日看似牢固的坚墙,在又见她出现眼前的一瞬间就轰然倒塌了。

  许无月是为女儿进学之事而来。

  她的女儿若只有三岁,她此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燕绥心跳恢复,但彻底乱了节拍。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绥回答她:“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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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摊手]自认为报复的追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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