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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帐子里的人咬耳朵的时候,豆蔻便悄默走开了。

  营地处于背山一块平坦的草地,风从山岭绕开了,只有远处的林子微微起伏,像一只睡舒展了的毛兽。

  四下的营帐隐约还有乐舞声流淌,他们为了猎那头藏起来的老虎,卯足劲儿等待时机。

  夏顺从太子妃的营帐出来,找了块岩石,坐下来磨弓。

  豆蔻把她瞧见,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夏顺颇为警觉,举着弓瞪了过来,缥缈的火光下看清来人,转又继续做手里的事。

  夏顺最近不似以往那般神气,让人怪不习惯。豆蔻笑着跟她搭话:“夏奉仪干啥亲自做这些杂事?”

  “自己的弓自己磨。”夏顺应了一句,又觉得搞笑,为什么要理会她?

  豆蔻却把话接了下去:“你听说了吗?”

  夏顺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瞥了眼豆蔻,见她面上十足戏谑,故意来看笑话一般。夏顺心下一股不服输的劲:“你个呆头鹅,懂什么?”

  豆蔻那天在晋国公府与太子妃的人发生了冲突,回宫就被听雪娘子训了。他们这些王公驾临何处都有自己的目的,太子妃原是为了门下侍郎黄彦前去的。

  东宫要娶黄堂老的女儿。

  豆蔻面带做作的同情,道:“太子身边总会有新人的,你当初不也是新人吗?”

  夏顺忽然又没什么反应了,沉默地磨弓。豆蔻看她拿着一块硝石,指尖搓磨起火星,啧了一声,把弓抢来:“笨啊,这都不会。你在东宫都学什么了?”

  “燕王妃就会吗?”

  豆蔻十分得意:“王妃自是什么都懂,但有我在,不需要做这些!”

  “哦。”

  “你什么意思?”

  远处的火光照不到这边,光线暗暗的,夏顺鼻尖冻红了,抱起膝盖缩在岩石上。豆蔻看她闷闷不语,一屁股坐上去同她挤在一块:“哎,你是不是想成为王妃那样的人?”

  “什么,”夏顺撑着岩石挪开距离,“怎么可能。”

  豆蔻自顾自道:“我们身边的人都知道王妃好心,其实你也这样觉得吧。我就不明白,后来你为何要与王妃作对……”

  “你们知道我与窦太子妃长得很像?”夏顺来到东京,听见别的宫人偷偷议论了。

  豆蔻怔了一下。

  “果然,大家都知道。”夏顺咬牙,就来抢弓。

  豆蔻高举起弓:“你为这件事不高兴吗?”

  夏顺到意识到自己袒露了心事,恨恨地扑向豆蔻。两人扭打成团,豆蔻轻易翻身在上:“我下手很重的!”

  “你这个贱婢!”夏顺抓住勒在脖颈上的手臂,蹬腿去撞她。

  豆蔻制住她,四下扫了一眼:“荒山野岭到处都是野兽,劝你不要惹我。”

  “放开我!”夏顺用力一推,豆蔻闪身站起来,教她扑了个空。

  “从那时开始你们就看中了我,想要把我送给太子。”

  豆蔻错愕:“你跟着郑十三跑了,你应该怪他啊。”

  “可他也死了!”夏顺说完这话,彷徨地定在原地。

  她想起郑十三教她的那些事情,她成了别人的影子,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现在,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压倒了她,而她无力反抗。

  零星的雨雪落下,撩起了她面庞的发丝,夏顺织锦的猎装沾惹了泥土与杂草,黑夜下倔强得要命,一点不似受人供养的嫔妃。

  豆蔻觉得很震撼,又说不出所以然。她莫名想到了少主,小时候少主托着一身病痛一次次爬上马背,就为了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

  为了向祖母、姨母,向每个帮助过她的家人证明,她要活下去。

  她要向母亲证明,她不是为了独自苟活,所以要报复背叛了她们的人。

  豆蔻嘴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夏顺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弓,抿着嘴唇:“贱人。”

  “你只要有了孩子,将来……”

  夏顺让豆蔻闭嘴:“不可能会有孩子。”

  豆蔻不明所以,可也有点来火了:“当初干得好好的,你和郑十三跑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没得选。”夏顺用可笑的眼神看着她,“我们都没得选。”

  夏顺拿起弓走开了,一只梨滚落在草地上。

  豆蔻摸了下衣袍,果然是她拿来做靶的梨。她拾起来,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奉道之后,圣人很少在集体活动露面,但猎虎的传统还在。去年有人趁夜捡了个便宜,李景并不计较,而今年他需要这个头虎去圣人面前讨巧。

  东宫的人来报,山上出现了一头死鹿,有虎的踪迹了。

  一行人打着火把出发,荧荧火光向着山上飘远了。

  李重珩从营帐出来,一头胡辫挽在脑后,露出整个脸庞,夜色中给人感觉尤其冷冽。他挑斜眼尾,瞧了眼对面的李颂乐:“你不去?”

  李颂乐道:“我怕。”

  李重珩有意揶揄:“你怕老虎?”

  李颂乐傻笑:“我家有个母老虎,都说你七郎也步了后尘。可我看燕王妃温驯得很啊,那金仙观有这么灵验,让老虎都变兔子?”

  李重珩能感觉出来,玉其不喜欢狩猎。或许这地方格外冷冽的缘故,她刚在帐子里也有些发抖。

  他想之后得让那小薛医官来好好看看,她到底什么毛病,畏寒成这样。

  河西的冬可比这冷多了,也不见她有什么要紧。

  二人寒暄着,听雪提着灯笼带了个人来了。

  李颂乐一见来人,笑了。

  崔宇宁头带玉冠,圆领袍上扎革带,清贵郎君打扮,携着冷冽的风。她瞧见李颂乐,行礼道了声魏王。

  “我还说怎的不见你,”李颂乐望了眼远处的山头,“你来晚了。”

  郑十三还在的时候,常带崔玉宁出席冬猎。她拿得起大弓,准头极佳。

  魏王为人纯直,一贯心直口快。这也不是多么难听的话,但崔玉宁觉得讨嫌。

  郑十三是个众所周知的叛臣,他们崔家跟了燕王帐下,也有了二姓家奴的意思。

  崔玉宁冷哂不语,风刮红的颧骨好似染了胭脂。

  贵族子弟向来欢迎这样的佳人作陪,尽管她有点不解风情,不似崔家三娘。

  李颂乐笑道:“说来你家三姐姐可是去了淮南,还好走得早,赶上冬月恐怕就逢水匪了。”

  崔玉宁暗暗挽起手中的马鞭:“魏王的舅哥领了个剿匪的美差,没个二三月怕是回不来。也不知那群水匪藏在哪个地方,专劫朝廷要臣?”

  李颂乐摇头:“那几个工部小吏也算不得要职,临时招揽参加修渠,算他们倒霉。”

  崔玉宁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李重珩:“我来找五娘,她还没起吗?”

  二人正好借口离开,到营帐说话。

  帐子宽敞,轻纱帷幔横在中央,油灯暗光中一道剪影投在帏幔上,似是熟睡。

  李重珩不自觉柔和了眉眼,回头见崔玉宁若有所思把他瞧着,他敛了敛神色:“可有线索?”

  案发以来,裴书伊便以郊游之名查案。崔玉宁代为来传话:“洛水往东与伊水交汇一段,有一个叫岩岛的渔村,商船过境停歇,有些人气。旅店、赌坊一应开在船上,夜里很是热闹。县主觉得可疑,但她孤身一人,不像个生意人,没法混入其中深入调查。”

  “世子去查了吗?”

  “他们押运茶税就走这条水路,见怪不怪了。”崔玉宁眉梢一挑,匪夷所思似的,“他们往淮水去了。”

  李重珩面露诧异,崔玉宁点头,道:“那日晋国公府设宴,太子妃前去,我便觉得奇怪。后来黄彦下诏点了兵部的人做参谋,那是窦家的女婿。”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不高,最受轻慢。何况出事的小吏并无正式官身,此案甚至没有呈告到圣人面前。

  几个宰臣开了夜会,让晋国公世子率三千水师去剿匪。

  自古以来北方水利农业发达,然前朝战乱,士族南迁,经济重心南移。江淮有泽鱼山伐之饶,俗具五方,地绵千里。

  广济渠引洛水到黄河,又引黄河通淮河,江淮的粮食与产物源源不断输向东京。

  晋国公世子原就是地方参军,专管仓廪,淮南茶税兴起之后,他兼领水陆转运使,对广济渠的情况应是十分熟悉。

  关中粮食短缺,水匪猖獗起来,传得神乎其神。李重珩默许他去剿匪,便是想试试地方官吏的心思。

  以盗匪之名,行贪墨之实,陇右岸东府早有先例。

  但这毕竟是京都,调集天下十五道赋税。若是此地生了蛀虫,天下何存?

  “当初吏部尚书姚新山提出茶税,便是给他们开了条新路。你参与修渠,重设义仓,挡了人家的财路。”

  里头传来声音,二人同时回头。帏幔里的身影端坐起来:“他们带兵搜查淮水沿岸,故意做给人看,好让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大家都要琢磨这水匪打哪儿来的?最后查到淮南,把淮南节度使府搅和进来,那沈家岂是省油的?闹到御前,圣人定会烦心。”

  玉其声音比平日柔和,语气又轻,似乎抱恙。崔玉宁犹疑了一下,道:“王妃可有不适?”

  “无妨。”

  “王妃何苦跟着来冬猎,狩猎与打马球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玉其不高兴了:“我捉了好几只兔子呢!”

  崔玉宁发觉她们在鸡同鸭讲,把话说明白了些:“你不怕了?”

  当年玉其被大郑夫人设计掉进了雪洞,崔家上下早已知晓。李重珩却是不知,撩开帐子,笑道:“你连兔子也怕?”

  玉其眼风扫过去,却未与他对视:“那渔村我知道,有洛鲤伊鲂,是有名的渔货渡口。那地方也渡人,生意人私下称之为米店,因钱帛充备,是河洛最大的质库。”

  李重珩道:“你去过不曾?”

  当年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了事,因他出千在先,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无人在意。

  胡椒为了查清旧事,借由生意之便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先一步来了东京。

  原来岩岛是个游手奸黠之地,三教九流藏污纳垢,当年的害了何媪丈夫的人就在里头。

  玉其原本也没打算瞒着李重珩,只是想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胡椒做牙行生意,有些钱款就从那儿过。近日替我做事去了,不妨让十一娘去找他……”

  李重珩看着玉其笑,让人有点莫名。

  李重珩就喜欢她这一点,决定了交付便毫无保留。

  她是天性冒险的人。

  “好。”李重珩示意崔玉宁去办,“你家二郎怎么样了?”

  崔玉宁没想到李重珩会问起家人。他们从崔府搬出来,靠燕王府的人照顾。他对他们很大方,让崔安拜了孟镜这个老师。

  李重珩比他们以为的有人情味,崔安私下里都说他五姐姐有个好夫婿。

  “有大王照应,自是一切都好,他现下应当在孟王傅府上温书。”

  “二郎是块好料,比我这个学生勤勉多了。”李重珩回头瞧了玉其一眼,“回头也带他出来练练,不追老虎,好歹也能给他姐姐捉只兔子。”

  李重珩正需用人,这意思是把崔安也视为自己人,有心提拔了。

  崔玉宁一贯冷静,也扬起笑容应了声是。

  玉其却是难为情:“我原也不想来捉什么兔子……”

  “走水了!”外头忽然传来喊声,人们闻声奔走。

  天边泛起微光,山林笼罩在薄荷色雾气里。然而半山仿佛有一条红线穿过,火光熊熊。

  山上烧起来了。

  “太子殿下还在山上,救驾啊!”

  “太子妃,让我们去吧!”

  玉其裹着李重珩的大氅从营帐里出来,就见宇文念翻身上马,一头长发好似飘逸的绫绸。

  营地的禁卫跟在后头,直往山上去。

  李千檀露面,手拢马鞭,也要出发的样子。看见玉其他们,她倒惊讶:“太子哥哥出事了,你们还愣着?”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沉,雾蒙蒙的离得近才能看见:“四娘,你先走。”

  崔玉宁踌躇地看了看他们,飞快走了。李重珩转身给玉其拢了拢大氅:“等我。”

  玉其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事,惴惴不安。可时间紧迫,她只能应下。

  山火不知怎么起来的,倘若太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人都罪责难逃。

  当务之急不是救人,而是撇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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