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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少主……”胡椒气喘吁吁地来了,两大袋粮食并头摔在毡房地上。
牧羊家的长女哈布尔给苏宅送货,见过胡椒。哈布尔笑话他弱不禁风,不像别的粟特郎君,孩子们跟着笑起来。
胡椒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想听懂,只道:“这是少主给你们的粟米,足有一斛。”
“他说什么?”
“这是给我们的?”哈布尔上前抱起粮食,佯作砸向玉其,“赛罕,这是不是给我们的?”
玉其抱着怀里的女童笑着躲开:“之前我打马球输了,这是我输的。”
“那日你就送过年货,赛罕,你再这样,我们可不欢迎你了。”哈布尔将粮食袋子重重放在毯子堆上。
“哈布尔,别生气。”玉其摸了摸女童的头发,起身道,“城里换粮不容易了,我担心孩子们吃不饱。天气这么冷,不多吃怎么行?”
哈布尔皱起眉头,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小家伙们往炉子里添柴火,煮茶给客人喝。
这茶也是玉其送的,但玉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官家也难喝上的蜀地名茶蒙顶石花。他们不懂茶经,往茶里加羊奶,腥香吞没了清味。
玉其手捧茶碗,煨在炉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是那个睡觉的郎君,似乎被吵醒了。
哈布尔舀了一碗茶放在炉架上,郎君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闭上眼睛一饮而尽。他睫毛微微一颤,掀开了眼帘。
玉其未来得及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目光。一团炉火映着他乌黑的眼眸,明亮而温暖。
然而他的神色这般平静,散发着安定的气息,仿佛生来便洞悉了万物,因着只穿粗布胡服,也显出了某种气度。
“赛罕,这是我家大哥巴依。”
玉其看了看哈布尔,不经意地看回郎君,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他像在观察着什么,一件器物,又并非互市商人打量货物的眼神。
没有期待,没有好奇,更没有拒绝。这种感觉超出了她过往的经验,她难以探究具体。总之,他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至于她本想恭维,这可真是个有钱的名字,也难以说出口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失去了与他交谈的兴趣。
“你叫什么?”郎君忽然开口,一腔地道的河西官话。
玉其微讶,转而想起这人长年跑马,怎么也该会说当地语言。
玉其放下茶碗,抿了抿唇上的奶沫,并未正眼瞧他:“这样问一个娘子,有失礼仪。”
哈布尔能听懂些字句,笑道:“巴依不觉得赛罕这名字就很适合?”
赛罕有美好的意思。眼前这个女郎除却一身华服,并无多余打扮,炉子里烧红的炭火映着的那张脸,像颗圆润的玛瑙珠子,倒是有种含糊的美丽。
李重珩微垂眼帘,指了下放在炉上的土碗:“主人家请的茶不喝完,也是礼仪?”
玉其没想到区区小子近乎于官奴,竟敢驳斥她的话。念在牧羊家一大家子总是对她热情以待的份上,她又端起碗,可嘴唇刚尝到羊奶腥气,心底忍耐的不快翻涌而出。
她哗地放碗,转头盯着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重珩面无波澜,就像没听懂这话一样。玉其已然进攻,进攻之人不惧胜败,唯独无法容忍对方不回应。她低声斥责:“放肆——”
李重珩指节弯曲抵唇,没能忍住发出笑声,声音很轻,令人愈发恼火。
玉其五指压住刺手的羊毛毡毯,倾身拉近距离:“我可是你们家的主顾,胆敢同我拿腔作调。”
李重珩眉头微蹙,大约没想到这女郎这般胆大妄为。玉其原没有将他当对等的人,看见他脸上变化才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为时以晚,他为了退却,只手从旁寻找借力之物,不小心拍打了炉筒,柴火摇滚,登时火势窜高。
烧旺的火光映照,二人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只一瞬间,他站了起来,巨大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拖去了堆成小山的毛毯背后。
“巴依不同女郎打架的,赛罕你这是欺负他。”
孩子们笑着,唤回了玉其的神思。她莫名有点惊心似的,放缓了呼吸:“我没想欺负他。”
暗里传来闷沉的声音:“哈布尔,可有创药?”
哈布尔原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闻言慌张起身,翻箱倒柜取出一盒伤膏,大步走去。
“怎么是这个味道?”
“赛罕昨日给的,说是加了一味乳香,有养肤之效。赛罕给的年货还有摔伤的药油、驱蚊防虫的香囊,哦,还有一袋澡豆,可香了,你要吗?”
“……”
玉其听不大清郎君怎么回答的,无端感觉到他的嫌弃。
果真是个粗鄙的蕃奴,跑马也没有让他长长见识。
方才李重珩手掌贴在炉子上,瞬间烫伤。他的手拿弓持刀没有伤着,竟这样烫伤了,军中的人若是知道,该笑话他。
李重珩忍着香膏的气息,将抹了药的手微拢成拳,往火炉前的背影看去。
“赛罕是苏家商行的女儿,也算我们的老主顾了……”哈布尔紧张地瞧着李重珩,劝慰似的,“赛罕人很好的,孩子也都喜欢她,何必同她计较。”
“随便一个商人都能将你们收买。”李重珩说着话走出来。
玉其不愿回头看他,出声讥诮:“你不过只是官府犬马,哪来的口气轻议商贾。”
“官府庇护,我们一家足以维生。你们这些人贪图官家才能享有的东西,私下来买,若非我家人得罪不起,你能坐在这儿同我说话?”
香气若有似无,愈发近了。玉其倏尔起身,退却一步,于暗中打量对方:“一家女眷孩童知礼明事,偏生出了你这么个小子。你不会以为家里只你一个男儿郎,就要仰你鼻息。连个羊羔崽子都看不住,归家只会添乱,什么也不做,还好意思叫巴依。”
谨慎观望的胡椒总算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少主为人亲和,从不与人交恶,即便面对石家萨保,也只私下数落几句。竟让少主说出这般严厉的话,可见此人对少主有多不敬。
不待李重珩走向玉其,胡椒作揖相拦,面上颇为恭敬:“巴依郎君,我家少主向来与牧羊家交好,此番特来送粮。我们毕竟是河西人,或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郎君看在我家少主一番心意……”
“我不能叫巴依,只怕你家少主当自己巴依了。”巴依意为财主,李重珩如此一说,非要吵架似的,“我家吃食管够,你们把东西拿回去。无事不登三宝殿……”
眼下人与物拥挤在一块,原就不大的毡房更显狭小,一个临时庇所,竟让这小子称作三宝殿。玉其气笑了,暗暗剜了李重珩一眼:“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哈布尔,这些东西请你收下,待我向阿媪问好。”旋即冲胡椒道,“我们走。”
“赛罕,雪下大了……”哈布尔阻拦不及,忙将玉其的披袄与帷帽交给胡椒。胡椒踌躇片刻,只得追了上去。
草场风雪交加,寒冷刺骨。胡椒快步将狐裘披袄拢在玉其肩头,急切道:“少主一贯容人,何故与那小子起冲突……”
牧羊家的羊好,一到冬天达官贵人争相订购,哈布尔出入那些府邸,有时候还亲自为他们割烹炙肉。
玉其本想借牧羊家的关系,打探贵人用香一类的消息,哪想碰上这么个顽固的小子。
“我看那小子拥护官府,情节深重,有他在,牧羊家难为我所用。”玉其拢住披袄,一步一步翻越山坡。胡椒只身在前头挡风,未能将玉其的话听清,想要问时,只听含糊的一句:“怎么想也不会是使君……”
前朝所鉴,宗室子弟之蕃是件危险的事。圣人将他们留在京中,遥领虚名以宣示天恩。
使君非常特殊,十五而冠,便奉旨到边地赴任。
民间无从具知皇子的真实出身,但玉其曾打探过,使君的生母乃皇贵妃,子凭母贵。
贵妃薨逝,圣宠不复。
关于贵妃的一切成了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