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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殿中寂静,鹿城公主下令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一众皇室贵胄围着一个金兽香炉,安息香缥缈。
皇后把玉其召到身边问长问短,说起那疯马,竟眼泪婆娑:“这些个贱人,把主意打到吾儿头上了。你莫要害怕,娘娘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玉其的疯马扰乱比赛,放跑沈峥。若是不查出谁在马上动了手脚,之后圣人问起来,担责的便是玉其和蓬莱殿。
玉其知道皇后为何表态,可心底还是有所触动。有人撑腰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不由拉起了皇后的手,道了声娘娘。
皇后只当她委屈极了,叫李保来问:“都招供了没有?”
李保分身乏术,匆忙赶来,吞吞吐吐道:“那些马是从飞龙厩送来的,管马的也都是飞龙厩的人,奴找他们问过,都不认这回事……”
“你个实心眼的,让你去问,只问?”皇后威严道,“拖来审!”
李保道:“皇后赎罪,他们都是忠心尽责的。今日马球场内外人来人往,难保不是那些稚儿捣乱……”
赵淳义在后宫畅通无阻,便是因为他的义父是大内侍监,掌飞龙厩。
他李保怎能轻易动飞龙厩的人。
皇后很不高兴:“那个新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不是从飞龙厩出来的吗?让他们自己人把话捋清楚,叫他来审。”
那虞将军纡尊降贵在飞龙厩刷洗一番,可不是为了一匹疯马和管马的内官作对。李保不敢应声,玉其把话接了过去:“他们正在找人,等人找到了,再问责也不迟。”
“燕王妃大度自持,教人事事称心,却也不能自己忍气吞声啊。”皇后往下首的人一望,看着玉其道,“正好都在,你便跟娘娘说真话,是否有人顶撞了你?”
玉其怔然。
“吾承旨办这马球赛,王妃一片孝心,为吾分忧,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贱婢敢在尚宫面前说王妃的不是?”皇后早就等着今天,话音一落,太子妃率先跪了下来。
“那是个刚进东宫的孩子,妾日前已责罚过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禀告?”皇后不疾不徐道,“那没教好的人,便不要放出来。你也起来吧,有了身孕的人,做状给谁看。”
太子妃谢过,回到太子身边。太子道:“孤却是不知宫里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孩子你得好好管教了。”看向玉其,眼里含笑,“那是乡野来的孩子,大字不识,不过模样生得欢喜,放在身边做个奉仪。既是孤的人,与燕王妃做了妯娌,妯娌之间有些口角倒也寻常。不知那人说了甚么,让燕王妃这般生气?”
一下颠倒过来,成了燕王妃状告一个小小奉仪。皇后没给玉其出声的机会,奇道:“那样的人还做了吾儿嫂嫂不成。东宫为了子嗣,煞费苦心,这回却是胡来了。”
太子久无子嗣,纳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效,谁的问题一目了然。
这话把东宫的人骂了个遍,贤妃面上也不好看。正在他们准备反击的时候,李千檀走了进来:“听说你那个夏奉仪有几分像亡妻?”
玉其心下骇然,暗暗打量众人。太子罕见的收敛了神色,道:“你们都记得窦太子妃的样子,孤却是有些忘了。那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贤妃显然不知道有这层内幕,盯住太子妃颇有质问的意思。太子妃低垂眉眼,早已陷入了反省之中。
故太子妃窦氏富有才学,贤良忠义,有母仪天下的资质。窦氏难产而亡,李景一直怀疑事有蹊跷,与鹿城公主的仇怨也由此拉开序幕。
“哦,我以为你爱惨了那个夏奉仪,不惜谋害你的弟妹。”李千檀语气平淡,“让人去把那疯马宰了吧,人我已经找到了。”
太子妃抬头,就见虞将军把一个金吾卫逮了进来。
那金吾卫的头盔早不知滚到了哪去,甲胄上有一道血迹,触目惊心。皇后惊疑地搂住玉其,问这是个什么人。
阿虞回禀:“此人乃臣下属一个金吾卫,奉命找人,却试图逃跑。若非犯事,他何必逃跑,因而臣笃定,他就是设计疯马,陷害燕王妃之人。”
皇后头疼:“你们去找沈峥,找来了这个人?他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穷途末路,他出手伤人。”
“那个人呢?”
“挨了一刀,不打紧的。”李千檀看向太子,有几分挑衅。
太子脸色不大好看:“沈峥与周参军可是找到了?”
“跑了。”李千檀叹气,“七郎出城去追了。”
玉其有点心慌,如果这件事没办好,李重珩一定会被问责。一个亲王被罚刑杖,真是颜面尽失,这次不知又会面临什么。
可鹿城公主与太子之间气氛古怪,似乎事实并非如此。玉其转念冷静下来,问:“如此说来,那些官眷能否离开禁苑了?”
李千檀朝阿虞扬了扬下巴,阿虞领命去下令。皇后给李保使了个眼色,叫他亲自安排崔氏的人回府。
短暂的间隙,那金吾卫跳起来拔了太子妃的金簪,要给自己个痛快。皇后惊呼着让人压住他,血从脖颈留下来,他脸上爬满了青筋与血丝。
皇后勃然大怒:“你受何人指示!”
金吾卫绝望至极,竟大笑起来。
李千檀嫌恶:“勿要惊着娘娘,快把人拖下去。”
皇后道:“吾要问他个清楚,究竟谁欲加害吾儿。”
能入选金吾卫的人多是皇室宗亲、官宦之后,这个人武举入仕,倒是没什么打眼的背景。李千檀不欲和皇后解释太多,叫人把他拖走监禁起来。
一群人在殿中坐到后半夜,贤妃率先请辞,太子也带人走了。玉其让人煮了清热降火的汤药,把皇后劝去歇息了,陪侍半宿,听李保说大王回来了。
玉其来到廊下,见李重珩衣冠整洁,除了携带的横刀上有轻微的血迹,看不出奔袭的慌乱。
“怎么样了?”她多少是有点担心的。
“不妨事。”李重珩把玉其带到园中的花丛说话,“可查明是谁在马上动了手脚?”
玉其一顿:“不是那个金吾卫?”
“那人是去杀沈峥的。”
原来鹿城公主隐瞒了实情,那金吾卫与疯马一事并无干系,是受太子指示去刺杀沈峥的。有望舒使盯梢,阿虞及时赶到,将人擒拿。
不过周光义被金吾卫砍了一刀,背上深长一条口子,血流不止。李重珩把人送到王府,将二人看守了起来。
玉其犹疑:“他们为何要对淮南的人下手?”
“周光义入京,以致朝廷正式清算军粮案,但最终蒙受损失的只有东宫的势力。”李重珩道,“且看那金吾卫能否招供。”
“这么说来,都是为了报复你……”
试想沈峥死在京中,淮南节度使定不会善罢甘休。追究起来,还是因为燕王擅自抓人,与沈峥结仇。沈峥出事,自然也会算在他头上。
玉其不免忿忿,一脸护短的样子。李重珩牵起唇角:“事由纠葛,何来报复一说。王妃可是怕了?”
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和宇文家的事,裴十一娘都告诉我了。”
李重珩微垂眼睫,缓缓地牵起了她的手:“她吓唬你了?”
玉其撇开他,一路往前走。她不好意思复述他阿姊的话,由她说来多少有点自作多情。那是他的阿姊,为他说话,自有目的,可她也想要信一回他真的有情。
一笔烂账,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算。
李重珩跟上来,有些突兀地问:“你来过乐游原吗?”
玉其轻轻摇头,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再度牵起手,往纷乱的小径跑去。
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迷宫一样的禁苑里,风摆荡他们的衣衫,他像个无畏的少年,要带她去高处。
“你看。”李重珩收住步伐,转身让了开来。夜色笼罩着高地丘陵,草丛里响起昆虫的奏乐。辽阔平坦的京都出现在眼前,零星的灯火点亮四四方方的市坊,东岸的雁塔高耸,与巍峨宫城对望。
仿佛从云端俯瞰世界,玉其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哇的低呼。
李重珩手下握紧了些,热烘烘的教人难耐。玉其感觉胸口酸酸胀胀,好多分说不清的情感堆积着。想她真是爱慕这个人的,尽管他这样坏,这样惹人心烦。
“同你来过,以后我想起这里,就都是好事了。”李重珩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消散。
玉其心下密密麻麻的蛰刺,情感都融了化了,洇成了眼尾红红的脂色。她一点点把手抽开,拢起手指,要冷静,要自持:“这就是大王眷恋的景色吗?”
“今夜没有月亮。”
静默片刻,玉其道:“倘若妾不是崔氏,大王会如何呢。”
这些年她已然舍弃了崔氏的身份,可事到如今又想要握紧。她害怕那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为世人所知。
李重珩道:“没有这种可能。”
玉其捏着心口,道:“只是假设,大王的妻妾背叛了大王,大王又会如何?”
李重珩脸色有一瞬变得极其阴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登时有些无措:“都怪妾看了话本,奇怪那郎君面对妻妾的背叛,竟浑然不觉……”
“崔玉其。”
玉其呼吸一滞。
李重珩恢复平静:“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玉其闭了闭眼,低头告罪:“妾再不说了。”
李重珩一手将她搂进了怀里,低声道:“天底下有哪个丈夫会想要听到这种话啊。你不姓崔,我又能怎么样,可你就是崔玉其,我注定要娶你的。”
玉其像被捆住了,给他捂得胸脯脸颊发热,她喉咙又有点涩:“胡说,若我不是员外郎家的庶女,你才娶不到我呢。”
“是。”李重珩拖长音,又气定神闲了,“我一个不受待见的人,娶到高门贵女,该拜太阴星君,谢天地神明。二十载年华,终得神仙眷顾,还请神仙不吝赐福,允我夫妻同舟共济,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瓜瓞绵绵,一代佳话,青史留名,累世传颂。”
玉其破涕为笑:“神仙说,好贪心的人。”
李重珩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声,垂眸把人看着:“我很贪心的,只有你能成全我的贪心,所以还好你是崔玉其。”
应该很高兴才是,为何感到了悲伤呢。玉其想要不算了,都算了,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也很好的。
自乐游原回来便入伏了,蝉鸣催人困乏。
梦境与现实在闷热的空气里交融,李重珩做了一个快要忘记的梦。
好多人闯进母亲的宫室,大肆搜查。他们找出了放在长木匣子里的信件,信上的行书飘逸隽永,字如其人,出自户部侍郎之手。
李重珩不止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在圣人与母亲激烈的争吵之中。他出身没落的河东柳氏,与母亲有过婚约。
圣人在王府时,随先太后寻访佛寺,与母亲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念念不忘。圣人登基之后,敕封皇后,遴选后妃,如愿召幸了母亲。
爱一个人,便会极尽所能给予她与她的家族地位名望。母亲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圣人以为她忘了,那一纸婚约不值一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圣人命柳侍郎做了盐推官,离京三千里。
盐课案爆发,母亲为长公主求情,圣人怀恨她之所求是为了柳侍郎,将她幽闭在宫室之中。人们只道圣人与贵妃离心,从而发难,宣称母亲与盐税内幕有关,闯入宫室翻箱倒柜,搅得一片狼藉。
圣人看见了那些书信,一语不发。李重珩被母亲抱在怀里,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你连你的儿子也不肯信了吗?
李重珩第一次看见圣人那么阴郁的眼神,满含猜疑与忌惮。
圣人叫李保抱走了他,宫室的门轰然合拢。
那个长夜下了大雪,看不见月亮。
很久之后李重珩才知道,那个夜晚他心痛到不能自已,是因为冥冥中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
后宫的流言蜚语拼凑成了李重珩的噩梦,圣人杀了一个又一个说话的嫔妃与宫人。再也没有人提起贵妃与之有关的一切,宫里的海棠凋敝了,禁苑的园子都成了荒景。
十岁的李重珩在皇后的怀中流尽了眼泪,从此再也感觉不到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