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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乐游原临曲江东岸,是平坦的西京城中陡然而起的一处高地,留下了无数登高诗作。

  华贵的马匹与车驾向着地方进发,络绎不绝,城中闲人都跑到山道上围观。崔氏女眷来得早,避开拥堵,从容地上了山。

  城中交际鲜见崔氏女,此番马球赛却是集体出游。她们各个戴了帷帽,轻容纱在阳光下闪光细腻的光泽,穿梭在姹紫嫣红的花径之中,身姿娉婷。

  人们议论纷纷:“曲江宴也不见她们,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探花郎便是那崔氏门生,人家何故与你争那曲江郎。”

  “以为她们有多清高呢,还不是装腔作势。我嫂嫂的表哥在禁卫当值,可是听说崔家五娘打了燕王。”

  “打了燕王?!”

  无尽夏姹紫嫣红,亭台阁楼鳞次栉比,好似迷宫。崔玉章急着往马球场去找五姐姐,崔玉宁想叫住她,自己却让大郑夫人叫住了。

  那些官眷方才还在背后议论,迎面一见,装模作样地寒暄起来。崔玉宁偏头去看,崔玉章已不见了踪影。

  “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崔玉至将帷帽垂纱别在耳后,露出大半张脸,好整以暇地欣赏园景。她是成了婚的人,尽管夫君十天半个月也回来不了一趟,总好过未婚娘子守着诸多规矩。

  崔玉宁知道三姐姐指的什么,崔伯元应该也听说了此事,真正把消息带回府的却是崔修晏。他吓坏了,想让她们几个做姐姐的去打听清楚,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崔玉宁避重就轻:“他们回府的时候,看着不是很好吗?”

  “说不清呢。”崔玉至抬手捉住一枝桔红色的石榴花,摘下来捻在手里,要别在崔玉宁头上。二房两姐弟过继给大房,并未受到亏待,可崔玉宁总穿得这样素,比她那个在终南山的道姑二姐姐还清心寡欲似的,看着就令人不快。

  崔玉宁抬手把住她手腕,很有些力道。她松开手指,花落了,才被放开。

  崔玉至轻轻笑了下:“你这几日练马球了吧?”

  崔玉宁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见人的,淡然道:“十三郎叫你两个兄弟去练球,我陪安哥儿去的。”

  “恁大个人了,你还看这么紧。”

  “我还想请三姐姐叫崔承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两人不欢而散。

  崔玉宁言语大胆,实际是小辈里最守祖宗礼法的。大抵父母过世,终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敢于闯祸。崔玉宁平日听崔伯元差遣,做些写信传话之类的琐事,出来交际,便也跟着大郑夫人。

  崔玉至不管这些,走远了。她今日穿了条宝相花长裙,轻薄的衫子贴在胸脯上,太阳晒着暖烘烘的。花丛里一只魔爪伸过来,直把她往怀里搂。

  二人窸窸窣窣跌进枝叶深处,她还没把人看清,那人就火急火燎来掀她帷帽。是弘文馆生沈峥,淮南节度使的儿郎。

  却说那郑十三宴饮纵乐,好美人,且乐于分享。他看这个年长的侄女失了丈夫,说什么也要赔一个来。二人吃了回酒,看了出戏,上元节提灯密会,梦去巫山。

  奈何荒园四月天,燕王来捉鬼,沈峥进了刑部大牢。他在路上埋伏已久,忙不迭与娘子亲热。

  “也不来看我。”沈峥捂着崔玉至的脸颊,唇依鬓边,热气连连。

  “里头好酒好肉把你伺候,我看你作甚?”

  崔玉至掀起眼帘,撞上他一双卧蚕饱满的眼睛,浓睫带着眼尾稍稍下垂,多情而又无情。他唇边噙笑:“我知,你怕崔老相公发现,不敢来看我。”

  崔玉至把衣衫拉拢,撑起半个身子要走。沈峥拉住她的手,却不抬头来看:“还早呢。”

  “你今日不下场?”崔玉至烦得紧,一晌贪欢的事,可不想给他做外头的妇人。

  “我若是下场,你盼我胜得,还是你那亲王妹夫得胜?”

  “我是让你省些力气。”崔玉至推开他。

  沈峥笑嘻嘻地凑上来,点了点她鼻尖上的小痣:“准头主财帛,鼻上有痣伤财。大师说我今年有大灾,必破财消灾,你帮我消消财可好?”

  崔玉至白他一眼,“留着与你包的都知说去。”低头拾起帷帽,拂了拂衣衫上的叶片与花瓣,又要走。

  沈峥转到她正面,双手背在身后,颇似个悄少年:“姐姐又冤枉我,你才是我的引路人啊。”

  崔玉至到底不是风月场的人,听了这话面颊升温,眼梢觑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峥忽然把她带着往后退,她心口一跳,只听他附耳道:“有人来了。”

  疑他存心,却真有人声传来。

  一帮两馆生围住一个迷途女郎,言语轻薄。崔玉至听了一耳朵,惊诧:“你们想害我六妹妹!”

  沈峥低笑:“我们来园子里捕蝉,比试谁先捕到这夏日里第一只蝉,怎知衔蝉跑来,还不止一只。”

  衔蝉是猫儿惯用的名字,崔玉至一贯心高气傲,哪受得住这般挑衅。她扭身挣脱,反抵死在他温温热热的怀抱里。他们这些享乐少年,成日飞鹰走狗,藏了一身精肉,力气极大。

  崔玉至懊恼她没跟着去练球,否则拿马球月仗砸他个眼冒金星。

  花丛小径上,崔玉章进退两难,只能放话威胁:“我父亲在礼部任职,大伯父是相公,你们胆敢拦我!”

  “唷,崔家娘子。”人们故作惊讶。

  “崔家哪个娘子,与我们认识认识嘛。”

  “小娘子害羞,你们吓着人了,让我来……”一人说着就要靠近。

  崔玉章往后挪退,又撞上一人。那人伸手来搂她,她连忙转身。

  一群人围拢来,同她转圈圈。帷帽纱帘飘飞,他们作势来探真容,她气急,摘了帽子挥去打人。

  爆发一阵哄笑。

  崔玉章瞪大眼睛,发觉中计了。她一张脸好似熟落的红石榴,鲜得挤出汁来,他们彼此互看一眼,接龙似的吹捧,却是佻达里带着讥讽。

  “美人生气啦。”生徒把脸凑上来,轻刮脸颊,“来,我让你打。”

  “能得玉掌一记,小生真是三生有幸。”

  殊不知这话近似玉章,只当名字也让他们拿来逗弄,崔玉章气鼓鼓捏紧了拳头:“你们再拦住我不放,我——”

  “你便怎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抹身影迅速逼近,蹬腿一撞,扬手一扫,将他一顿暴打。他大呼一声,捂着鼻子跌倒在地。只觉疼痛欲裂,他看见了一手的鼻血。

  “你打我……”生徒气急败坏,“你们做什么吃的!”

  人们一窝蜂围上来,豆蔻却已带着崔玉章后退。

  玉其今日一早便随女官来了,亲力亲为布置场地,眼下正要去迎接凤驾。她途经此地,不想撞见这帮五陵豪的恶行。

  玉其把崔玉章护在身后,轻声询问:“有没有事?”

  崔玉章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似的一改畏怯,指着生徒恶狠狠道:“五姐姐,他们侮辱人!”

  玉其横眉,冷声道:“道歉。”

  “哈。”那生徒从地上爬起来,用罗袍宽袖擦了擦鼻血,鼻子口周更糊花一片。他顶着滑稽的脸,厌恶地瞧着玉其,“就是你害我们吃了牢饭,如今都入暑了……”

  “好了伤疤忘了痛。”玉其轻蔑一笑,“豆蔻,给我打。”

  进宫之后玉其便闷闷不乐,豆蔻问也问不出,一个人无处诉说,正愁没地方发泄,登时撒开了拳脚。

  生徒仗着人多,佯作凶恶:“你敢打我!”

  “我燕王都打得,还打不得你?”玉其一声令下,豆蔻扑上去打人。场面混乱不堪,听闻动静的宫人从四下赶来,却也迫于王妃的淫威不敢阻拦。

  豆蔻一个人群殴一群人,终是难以招架。那望舒使不知从何处飞来,两馆生一见大鸟的影子便害怕,拔腿就跑。

  “沈郎何在?”

  “还管他作甚,走啊!”

  放跑了人,玉其带着崔玉章往另一处园子走去:“他们欺负你,便是笃定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你是贵女还是谁人,摆架势也没用。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平日里便要给人立规矩。”

  崔玉章紧抿嘴唇闷了半晌,临近园子深处的楼宇,吞吞吐吐开口:“五姐姐,对不起啊,上次我不是存心要抢你的画儿……”

  玉其一怔,也不愿去想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了,道:“我早都忘了。”

  崔玉章顿住,扯了下玉其的帔帛。玉其转身,略带疑惑地看着她:“我赶去拜见皇后。”

  “我怕你怨我。”崔玉章憋了好长一口气一般,低垂着头,兀自委屈上了,“你代我出嫁,嫁给了那样一个人。我怕你怨我,先作怪上了,却是没想过要惹你讨厌的……”

  玉其心下寂然,只觉得崔玉章果真是孩子,此番确是真话了。还能做个孩子,真是幸事,比她还小的夏顺都已不是了。

  玉其平静道:“我本就是做姐姐的,该是我先出嫁。我们姐妹又怎会有计较。”

  “可是……”崔玉章面露担忧,东张西望一番,凑到玉其面前悄声道,“他们都说你给了燕王一巴掌。”

  玉其静默,崔玉章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竟是真的……”一时一张脸孔,转而生愁,“五姐姐,我们崔氏女自是高贵,容不得郎君心猿意马,可那毕竟是一等一的亲王,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你莫要同他置气,等日子久了,挑几个好相与的娘子给他,你也上外头养几个宠儿,岂不皆大欢喜?”

  惊世骇俗,不知是哪个姐姐教她的话。玉其讶然一瞬,转笑:“我让人领你去找家人,你不用怕。马球场见。”

  崔玉章还想说什么,见玉其毫不留情地进了园子。

  “马球场见……”崔玉章喃喃着,同宫人往另一条路去了。

  崔玉至独自迎上前来,崔玉章从怔然中回神:“三姐姐。”瞥见她衣衫上的花,奇道,“三姐姐,你去摘花啦?”

  崔玉至低头,果见沈峥故意别在她衫裙上的小花,她慌忙挠开,倒把心挠得有些乱了。

  这边玉其进了楼宇,见皇后与一众命妇俱在,一一拜过。

  皇后道:“来时叫人去找你,却说你早早地出宫了,你此番这般上心,巨细无遗,吾做个甩手掌柜,好不悠哉。”

  玉其道:“娘娘是大帅,坐镇指挥,底下的人操办起来顺当着呢。却说儿时听父辈说起宫中宴会如何好看好玩,妾好生羡慕,今次跟着走了一趟才知要做这么多的事!娘娘交了个这么重任,妾怕办不好,光把眼瞪着,倒没出什么力气。要紧的事皆是太子妃在排布,却是生受。”

  皇后扫了座下的太子妃一眼:“你也是个贴心的。”

  太子妃欲言又止,只笑。

  皇后招手让人到身边,把人手拉着,好似那亲娘,亲昵得紧:“既已停当,也甭往那人前凑了,陪娘娘吃碗茶,你家那个也该来了……”

  人们见皇后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也都陪笑,把传闻咽在肚皮里不表。那眉眼官司打得热络,玉其只怕人们在心里笑话她,她却没脸没皮地向婆母卖乖。她稍稍侧脸,不愿让人看见她的神情:“今日运来了好些腌山楂,妾给娘娘做碗果茶吧。”

  “好。”皇后把手放开,让人摆上茶器,“从前只见贤妃有个乖儿,贤妃所见,我这乖儿却是不输吧?“

  下首一个身着道袍的妇人道:“燕王妃是燕王属意的人,自是哪里都好。”

  皇后笑了一声,近乎于哼。

  贤妃跟随圣人奉道,这些年不大参加宫宴,不过今次事涉太子亲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奉旨来了。

  二人不合已不是秘闻,贤妃自觉多余,寻了借口与太子妃先去马球场。太子妃也想离了这对惺惺作态的婆母,却也不想与她的婆母待在一起。

  后宫之中,太子妃仅次于皇后,按礼是无需拜婆母的。可太子孝顺贤妃,她也不能不敬重。

  太子妃去而又返,身边多了一个人。

  玉其背对他们,只听见轻微的说话声。她抱歪沉甸甸的石钵,捣了一手的山楂红浆,黏糊而酸涩。

  “呀。”太子妃从背后看见了淌落的山楂汁水,人们适才注意到,几个宫人忙上来收拾。

  皇后也不顾上招呼李重珩,俯身来看玉其的手:“无碍吧?”

  玉其浅浅摇头:“妾大意……”

  “这钵不好。”皇后皱眉,“谁拿来的,过来认罚。”

  玉其忙道:“妾的不是,娘娘勿要怪罪。”

  李重珩十分自然地来到玉其身边,从宫人手里接过布巾给她擦手。似乎感觉到她不稳的呼吸,他抬眼看来:“累坏了吧,见了夫君话也不说。”

  玉其微垂着眼,在无声的拉扯中把手抽走,掩盖什么似的装起倦怠:“妾见过大王。”

  李重珩微微眯了下眼睛,将布巾往案上一丢,抬头环视四周的人。人们神色各异,藏着莫名的兴奋,像等着看一出好戏。

  李重珩道:“娘娘,王妃许是累了,我带她去歇息片刻。”

  皇后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也好。”

  李重珩便要起身,却见玉其仍没有动。众目睽睽下,他忽然捏了捏她脸蛋儿,她掀起睫毛,眼神直棱棱,差点显出原型。

  “那我抱你了?”话音刚落,李重珩打横抱起了她。

  有人低呼。

  李重珩眼神扫了过去,那人迅速勾下了身子。他眉头微拢,东宫又添了新人,哪来的家伙这么大惊小怪。

  圣人从前这样抱起母亲,宫里的人无论位份尊卑,只有低头目不斜视。

  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要做了那个人,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了。

  李重珩抱着玉其穿过楼宇之间的廊桥,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一面整排窗户外传来马球场上喧闹的声音,李重珩没想去关窗,玉其便从他身上下去了。

  “妾一个人待着便好,大王去忙吧。”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好啊,他们都把你累着,却没人来通风报信。”李重珩伸手把人揽入怀中,玉其急着要退开,他不让人。二人进进退退,来到窗边。

  李重珩肩膀微仰,险些探出窗去。玉其慌忙去搂他,他得逞一笑,勾头抵着她额头。

  “还以为今日能与王妃一起打球呢。”

  温热的气息拂面,玉其眨了眨睫毛,压低了面庞:“太子妃不打球,妾也不会。”

  李重珩拧眉:“与她何干?”

  “她是太子妃呀。”她不愿辩驳,声音始终很轻。她可不是这种人,她那劲儿都去哪儿了。李重珩只手把住她双颊,要将人看个分明。

  玉其被迫与他对视,飞快别开了视线:“大王没有事要做吗?”

  李重珩面色冷了下来:“这才几日,我答应了你的事自会办到。”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

  玉其欲辩无言,轻浅地笑了下。

  李重珩拇指往脸颊压重了些,弄得腮骨生疼。玉其拢紧了手指,眉宇间逐渐旋起生气:“李重珩,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也是有家的,我也是有父亲的。”

  “你父亲伯此前为你奔走,这般顾惜你,我自然也敬重他们。”拇指的重压变成了摩挲,他的话里藏着探究,“但我不会因为你高看他们,更不会因为他们才要在乎你。你嫌我做得不好,要托他们去办,事由便不一样了。这些小事我肯为你去做,也要看时机的对不对。眼下兵部有缺,是个美差,可案子刚结,人都盯着,你不会真的想他去太仆寺养马吧?”

  玉其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他的话确是句句肺腑。

  因为案件涉及牧监粮草的调运,太仆寺也有人受到了惩处,岸东牧监的老人遭到贬黜。姨母能够获救,玉其实在感激。

  可只靠他们给的一点信息,便始终处于被动的境地。她有别的事要做,她需要一个完整的情报来源。

  如此想着,玉其那点情绪便消散了。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各怀鬼胎,又何必勉强彼此的心。

  这是一笔坏账,要尽早核销。

  “大王说哪儿去了,大王的用心,妾何尝不明白。”玉其轻松道,“妾只是想要小憩片刻,免得耽误了今日的要事。”

  李重珩道:“淮南节度使府的人能够来京,是因为沈峥在朝廷手里。现在他们想把人要回去,哪能够,茶税还未有定论。周光义生性狡诈,恐怕会趁马球赛把人带走,届时我来对付周光义,你设法绊住沈峥。”

  玉其停顿片刻,道:“大王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也不是……”李重珩把手落在肩头,让人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低头与她耳鬓厮磨,“这些时日枕边无人,我难以入眠。王妃省些力气,今夜好来我梦中。”

  又说这些鬼话,玉其笑了。李重珩见状把她哄去榻上,看着她闭眼休息了,适才离去。

  一出门槛,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从未翻旧账,但有的账是该翻出来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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