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谋玉》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8章
周光义入京一事,并未公开。清流一派故意放出消息,看谁会阻止周光义入京,便是谁不想查这一笔账。一旦周光义入京,便意味着军粮案上了台面,必须查出个结果,即便他们怀疑这是个局,也不得不作出行动。
谢清原受崔伯元所托,前往洛阳渡口接周光义。他们从洛阳到了潼关,周光义忽然说与他交换身份。谢清原到京郊了,那周光义扮作了赤脚和尚,不知化缘到哪去了。
谢清原看见玉其亦是一惊,一时踯躅。见两个武侯杀来,他一下收了手,拍打马臀。鹓扶君腾跃半空,逆流而上。
河水湍急,即使鹓扶君也感到吃力。玉其叫谢清原抓住她帔帛,水声吞没了声音,她只得把住他的手。谢清原反应过来拽住了帔帛,绯纱缠绕在他们之间,浑水打湿他们的鞋履与衣摆。
玉其策马折返滩涂,往前方奔去。那两个武侯不要命地追上来,一个被河水掀翻,又有一个从远处跑来。
为了留人口供,王府亲卫没有下狠手。怎料这些武侯不肯束手就擒,死也要取谢清原的性命。
两人一马在滩涂上打转,马鞍下挂了弓箭,玉其让谢清原想想办法,起到威慑作用也是好的。谢清原说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宴饮上投壶,免去酒钱,全无河西儿郎的血性。
玉其给他气笑了,他反而冷静下来,道:“他们阵势已失,不成气候,拖延时间引援兵来。”
“谁的援兵?”
正说着话,一个武侯挥刀冲上前。
玉其勒马调头,但听箭矢划破长空,带起武侯的胡帽飞了出去。那武侯一个激灵,抱头看了过去,百步开外,枣色御马上立着一个少郎,手持挽弓,鹅黄大袖在风中翻飞。
“住手!”宇文放喊道,“我乃圣人亲封的光禄大夫宇文放,你们受谁人指使——”
那些武侯只知使者的项上人头悬赏百金,来都来了,豁出去了。管他什么宇文放还是宇文捉,看他碍事,便要冲去杀了。
“宇文君,当心!”玉其虽是利用了他,却也不想他落入陷阱。亲卫听令,凌厉的刀法劈开身边的人,前去解围。
远处乱成一片,玉其急切地问谢清原:“还有甚么援兵?”
“那边的人。”谢清原低声说着,望向了城关的方向。
隆隆的马蹄声穿林而来,星火浮动,巡城的金吾卫打着火把来了:“违令者,杀无赦!”
箭矢射来,堪堪扎在王府亲卫身前。豆蔻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急着喊话表明身份,玉其叫住了她。
只见金吾卫中郎将的坐骑下有个胡商打扮的人,是那个在寺里见过的武侯头头。
武侯扮作商贾,应是想制造冲突,把来人拦下,可一群乌合之众见势不好,杀起人来。事态变化,便是因人心之不可控。
显然,东宫准备了后手,让金吾卫出面。
中郎将举起令牌,昂头道:“商户前来举告,尔等滋事,蓄意杀人!”
“那不是商户,假报案情,欺君罔上,该杀。”玉其气势迫人,“本王妃乃朝廷命妇,尔等见之不拜,反了不成。王府亲卫听令,拿起刀来,护驾!”
中郎将叫他们卸了兵刃,否则就地射杀。
宇文放面有惊疑,遥指玉其:“燕王妃在此,你们不要搞错了。”
中郎将眯起眼睛,故作看不清人,道:“宇文君,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快过来吧。”
玉其心道不好,骑马冲上前,拦住宇文放:“阿放,不要给他们可乘之机。”
金吾卫们搭弦张弓,蓄势待发。中郎将道:“我等是为朝廷效力,燕王妃这是在做什么,要挟朝廷重臣,胡乱杀人吗?”
玉其表露了身份,反而给了他们说辞。她冷然一笑:“宇文君亲眼所见,这些贼子害我性命,王府亲卫理应保护我,何罪之有?”
一支箭矢飞来,划过帷帽,带起血珠溅在谢清原眉梢。
玉其震然,就要有所反应。谢清原揽了她一下,沉声道:“不可冒进。”
“你们疯了!”宇文放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玉其用手背拭去脸颊上辛辣的痛感,撩开破损的帷帽,盯住对面:“我身后的人是淮南节度使府的周参军,受诏入京,何人敢拦?”
“燕王妃与男人共骑,成何体统?”中郎将哼嗤,“朝廷有这号人?”
不似河西节度使府那般循制,周光义是淮南节度使的幕僚,空有参军之名,并无朝廷册封。他们吃准了这一点,说什么也要阻拦。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节度使府的人无诏入京,论罪当诛。”中郎将道,“还是说,让人入京是燕王的意思啊?”
由他胡说下去,成了谋逆,今夜非身死此地不可。谢清原从怀里拿出一幅卷轴,道:“便说这是诏令。”
玉其拿来一看,御制的绢,可纸上空无一字。没办法了,她高举卷轴:“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让行!”
“好哇,燕王妃私自带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假传圣旨——”中郎将大手一挥,“放箭!”
箭雨落下,有人倒下,金吾卫欲把宇文放捉回己营,宇文放拔剑:“此乃圣人钦赐尚方宝剑,犹圣人在临,都给我住手!”
中郎将道:“宇文君莫再受蒙骗了,那个女人在利用你!”
望舒使以迅雷之势冲向中郎将,锋利的爪子抓破他的脸,眼睛流出鲜血,瞬间肿胀。他惊嚎着捂住眼睛,跌下马去。
望舒使盘旋着长鸣,似在警示,众人迟疑地望了过去。
风声猎猎,崔修晏打马而来,捂住他的官帽,道:“圣人有令,礼部奉旨迎接淮南节度使府周光义!”
玉其推测事情或有变数,出城之前托人给崔修晏传信,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定睛一看,崔修晏身后还有个灰袍郎君,不是李重珩又是谁。李重珩阴沉着脸,直勾勾盯住她与他们。
崔修晏战战兢兢将话又传了一遍,王府亲卫反围金吾卫,一时剑拔弩张。
然而金吾卫中郎将眼瞎了,疯狂嚎叫着,他们大势已失。王府亲卫把人捉来,押到李重珩马下。
那武侯头领试图逃跑,豆蔻一个箭步冲上去,与亲卫合力将他捉拿。
望舒使鸣叫一声,谢清原还没来得及下马,白马便带着二人向对面奔去。
崔修晏一吓,左躲右闪。白马刹住,崔修晏惊魂未定地看向玉其:“五娘,你可还好?”又吃一惊,“明初……”
玉其没有说话,谢清原从马背上下来,小声交代说他是代周参军前来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放握紧了拳头,终是不能不承认他中了圈套。
“阿放。”李重珩面不改色,“把金吾卫带走吧。”
宇文放脸色泛白,像是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背叛:“燕王说错了吧,那是朝廷禁卫。”
“他们把王妃吓坏了,再不走的话,只怕是……“李重珩手抵刀鞘,扫了一眼旁边的金吾卫郎将。
“你们……太过分了。”宇文放看了他片刻,负气地抄起宝剑,拉开押人的王府亲卫,带金吾卫离开。
“过分的是你的太子哥哥吧?”李重珩声音很轻,不知远去的人是否听到。
火把照亮河岸,王府亲卫收拾残局,清点死伤。茶摊的商旅早跑光了,摊主却还在,亲卫把人逮出来,带去录口供。
场面得到了控制,静了下来。谢清原兀自在茶摊打了碗凉茶,一口干了,用袖子擦拭嘴唇,转头撞上背后的人。
李重珩悄无声息跟了过来,大有问罪的意思。
谢清原面色一紧,作揖道:“容臣细说。”
李重珩挑起眉梢,马鞭捏在手里,指骨泛白。君王有怒,谢清原只当不是冲他来的,和缓道:“周参军少年时在西京游历,与崔令公有过来往。周参军入京的消息传开,崔令公难免欢喜,前几日便托臣前往洛阳渡口接人。臣与周参军到了潼关,他向游览风光,让臣先回京报信。”
谢清原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是都交代清楚了。
崔氏到底是清流党首,效忠的只有天子。崔伯元暗中接应周光义,与东宫的意志相悖,此番倒是拉拢崔氏的机会。
李重珩不响,谢清原又道:“崔员外可是奉旨……”
“王妃没有告诉你吗?”
谢清原垂头:“臣不知燕王妃会来,幸得所救。燕王王妃是臣的恩人,臣当以叩谢。”说着便要撩袍。
李重珩抬起马鞭拦下他的动作:“你此番所为,解本王之忧,当赏。说吧,想要甚么?”
“燕王抬爱,臣不过是为老师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担不起如此大恩。”
他是清流门生,往后要堂堂正正入仕,报效朝廷。
若是再追究下去,倒显得王没有容人之心了。李重珩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儿郎之间轻快的问候。
腥气弥漫的河岸,玉其安抚着鹓扶君,又像是依靠着它,李重珩慢慢走过去。
“都说不让你来了。”他收起马鞭,将人揽到身前。
玉其抬头,把受伤的脸颊给他看,眼眸因怒意迸发生机:“为何不将那郎将杀了!”
李重珩适才发觉这伤口竟有拇指那么长,还好不深,血已止住了。他有点郁气:“那么多人,作甚要你去救谢清原。”
“你还怨我?”玉其肩头一转,不要理他了。
李重珩又将人拢回来:“坏讹兽,没心没肺嚷着要杀人。”
这自然是气话,玉其一口气提起来,说不出的埋怨:“他们害了人,为何不缉拿审问,依法判处。”
“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李重珩看着她的眼睛,“还不是时候。”
河西军需牵扯多方,事关岸东府,进展迟缓而繁琐。若非圣人有意彻查,鹿城公主也不会放手让李重珩行动。他们受制于人,有的事不能够做。
玉其早在生活之中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来到这个位子,压迫的感觉更深了。这些不能够做的事令人感到丧失,怒不可遏。
玉其闭了闭眼睛:“姨母……”
“若周光义今日来京,很快便能有定论。”
“当真?”
“你先回去,好不好?”李重珩说罢将豆蔻叫了过来,“仔细给王妃上药,以免落疤。”
玉其暗暗哼嗤,牵起鹓扶君走了。崔修晏见了,想要说什么,让李重珩叫住。他还得留下来等周光义,把这差事办妥了。
崔修晏接到玉其捎来的请托,怎么琢磨都觉得是要丢了他的官帽。但李重珩亲自来找他这个岳丈,他没有回避的余地。
蚍蜉撼树,怨不得他。
东宫阴云密布。
“太子妃,差使来了。”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俏丽的女史走了进来,太子妃笑意盈盈:“还以为你乐不思蜀。”
女史跪下一拜,道:“今日他们出府,小人才找到机会……”
“说来听听罢。”
女史嘴唇微张,忙道:“大婚当夜,那人掌掴了他。”
太子妃一怔:“有这种事?”
“他们只是在人前做戏罢了,私下常闹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太子妃笑了,“那孩子是不会被驯服的。”
“太子妃交代小人的事,小人照办了。那人的婢子只当小人想要争宠。”
“你想吗?”
女史眼观鼻,鼻观心,无欲无求的样子:“他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容不下旁人。”
女史离去之后,太子妃让人把新来的那个人叫来。
夏顺在宫里住了好些时日里,听说太子妃回来了,要见她。
太子妃廿十出头的样子,弯眉笑眼的菩萨相,夏顺没敢多瞧,伏跪下来。
“过来,让我看看你。”太子妃嗓音柔和,让人顿感亲切。
夏顺上前,跪坐在塌边。
太子妃把住她的脸颊,来回端详。她有点不敢呼吸了,那温柔的目光背后藏着一股力量,要洞穿她。
“太子让你侍寝了?”
夏顺红了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是未经事了。”太子妃笑,“从前不是跟着郑十三吗?”
夏顺诚实地点头。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边有过许多人,你却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吗?”
夏顺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吗?”
“是啊。”太子妃凑近,摩挲她的脸颊。与方才感觉不同,太子妃动作轻柔而暧昧,让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太子妃差人送夏顺回了太子寝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顺熬不住,在案边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觉到什么,夏顺睁开眼睛,看见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声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顺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儿了?”
李景低头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乌红的痕迹。他道:“不碍事的。”
夏顺睡意全无,紧张起来:“殿下这是……”
“处理了点麻烦而已。”李景俯身撑住案几,笑意盈盈,“你与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认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个人添了不少麻烦呢。”李景却是没再说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余宫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顺像颗鸽子蛋,盛在一袭乌丝绒里,等着谁来取用。
李景回来见了她,无奈地笑着:“今夜放过孤罢。”
夏顺手足无措:“殿下?”
“孤说的还不明白吗。”李景拢着玉带转身,“那么你留下,孤也好久没见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闪过一道白昼,久违的羞耻之心穿透了她。夏顺裹紧了衣袍,慌不迭地逃离,可偌大宫殿怎么也无法逃开。
那是一年前,夏顺把车坊的马粪拿去卖,又碰见了那个轻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车,就这样来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愿的,可他说为了她,他在外头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后来夏顺才知道,她们这样的人叫作别宅妇。比妾低贱,不受律法认可,随时会被抛弃。郑十三却说,他有个亲戚曾经也是这样,怀有身孕之后,变成了高门贵妾。
夏顺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马粪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郑十三也说,人都是会变的。
郑十三其实没有看上去的轻浮,夏顺常看见他夜里读书,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抱负。可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馆生宴饮,他发起酒疯,当众与她亲昵。
后来事发,夏顺以为终于能够逃脱他了。可她没能逃脱,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传闻中的天家新妇,是从前让她伺候马粪的娘子。
在皇城门外徘徊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有谁去探望郑十三。她只好去香积寺寻找门路,竟又遇见了那人。
夏顺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人还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施舍别人。
都是因为那人,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