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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二人出了大理寺,一行官差压着钦犯从旁而过,似乎是去刑部衙署。
玉其不由多看了一眼,谢清原小声唤了句王妃。她打小就是乖孩子,头一次做贼,登时吓一跳。
玉其快步跟在他身侧:“你干什么呀,仔细让人听了去。”
她声音细,话又快,娇嗔似的。他加快步伐:“你的亲人冒险犯事,也是个义士。你心头就没有丝毫触动?”
好小子,给他逮着机会,教训起她来了。她也不客气:“我这人心就是小,只能装得下我的人,旁的与我何干?”
谢清原吃瘪,闷闷道:“可想过身边那人,这么做会给他惹上麻烦。”
世人以父亲堂亲为族,表亲犯事,牵扯不到她头上。可今次她来探望姨母,若是让有心之人知道了,借机生事,便会扰乱李重珩的计划。
玉其心头正恨着那个死人,不想谢清原无端提起,是一点好脸色也不想给他了。她抬手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惊诧地回过头来。
“他也是你叫的?”玉其睃他一眼,“胆大包天的家伙,要不是你帮我在先,我非打你不可。”
谢清原愣了下,莫名笑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掩袖轻咳一声:“在下听说,那位把你舅舅送进了刑部牢狱。你的人里没有舅舅?”
玉其皱起眉头:“你不信我敢打你?”
谢清原正色:“你金尊玉贵,何必招我这样的肉体凡胎。还是快些,免得误了时辰,夜里难安。”
聪明的人有时候很讨人厌,他知道她是背着燕王来的,所以拿话闹她。不过他身上有股拂尘的气质,因说起这些腌臜,反而像个活人。
玉其觉得好笑:“你娶妻了吗,就猜人家夫妻之间的事。”
谢清原适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歧义,薄面发烫:“说的是甚么话。”
从来不知道作了妇人,看这些儿郎就大不一样了。谁让他惹人,她非驯服他不可:“你多大了,还未娶妻,好端端的探花郎就没有人榜下捉婿吗?”
想起那些说媒的人就头疼。谢清原严肃道:“在下长你足有七岁,你这些话就似孩子妄语。”
“……”
玉其百思不得其解:“你怎知……”
“听崔承说与你同庚,小你数月。在下是兴元年间的老人了。”
探花郎经书背得,文章作得,说起人来亦大了不得。玉其在李重珩面前都没吃过这种哑巴亏,心有愠气,一过顺义门,扬声叫豆蔻驾车。她跳上车,要把谢清原丢下。
怎知有人挡在路旁,吓得人也惊,马也惊。
谢清原叹声不好,快步追来,将无辜受害的人扶起。豆蔻控住马,转头去看。灯笼暗光之下,见一个年纪尚浅的女郎,挽双髻,穿圆领袍。
好生眼熟。
玉其怕旁人撞见他们,败露行迹,只好掀开卷帘一角,道:“哥儿还不上车,误了时辰怎好?”
谢清原一噎,匆忙问面前的女郎:“没事罢?”
夏顺眨眨眼,忘了答他,循声往车驾看去。豆蔻正扭头想将人看个仔细,一时四目相对。
“你……”豆蔻瞠目结舌。
夏顺后知后觉一吓,跑掉了。
谢清原一头雾水,却也只好上车。他把豆蔻赶进车舆,驾车出发。
豆蔻激动不已,还把车帘掀着张望:“天爷,可是撞鬼了!”
夜色茫茫,毫无踪迹,玉其心头也有点怵:“豆蔻,子不语怪力乱神。”
“哎呀。”豆蔻坐回来,比划手势大呼小叫,“那人长得好像夏顺,就是,就是车坊从前收的那个雇工……”
“我记得。”玉其诧异,“当真?”
豆蔻挠挠头:“可她怎会来西京,还在这皇城边上徘徊,真就似个鬼影。”
“赶明儿你上两市托牙行的人找找,若能把人找着了,也给善至阿姊了一件事。”
“哎。”
平康坊灯红酒绿,脂粉溢香。宽敞的屋子里人醉一片,雅令诗词渐而狂放,都知倚倒在老汉怀里,指尖琵琶靡靡。
乐伶跳着舞,赤脚踩到珍珠灰的袍摆。她啊呀一声,转身告罪,醉眼朦胧地跪坐下来。
李重珩捋了捋袍摆,将人隔绝身外。乐伶似乎是个新人,不知该退,天真地指着他揣在手里的香囊:“这是何物?”
李重珩噙笑:“王妃的香囊。”
“啊!”乐伶恍悟似的,却又疑惑,“哪个王妃?”
李重珩轻轻摇头,侧身看向长案另一端。老馆主已昏沉睡去了,黄彦正与孟老说着什么,孟老微微蹙眉,神色严肃。
老馆主醉翁之意不在酒,为孟老接风,目的在于救他那关押在刑部的儿子。若不是借着孟老的名目,李重珩作为一个亲王怎会正大光明与他们会面。
今晚他们什么花招都使过了。李重珩心思全在几个都知身上,他们谈论音律,简直是伯牙子期,相见恨晚。可是让人侍奉他吃酒,他又把人推给别人。
黄彦觉得自己上了崔伯元的当。原本崔伯元应承了老馆主,通过燕王妃牵线,事情没了下文。好嘛,一个世家贵女,深闺妇人,为了夫君,舅舅都不认了。
崔伯元得到消息,孟老到京赴任了,这是李重珩的老师,事情总该有谱了。崔伯元又说他与孟老素不相识,说话生分,此事得叫老馆主的同年与门生作陪。
黄彦作了一晚上陪客,与都知没什么两样。总归都是奉酒卖笑,唱好听的词儿。
宴会进行到这个时辰,黄彦想回府了,叫他家婆娘煮碗热汤,吃了好一道入梦。他没招了,同孟老打明牌,李重珩是怎么在荒园把人给抓了的。现在老子们都在找儿子,找不到儿子,就要找李重珩的麻烦了。
据悉,淮南节度使已在来京的船上。
话不说出来,就还是话,说出来,便成了事。至于是谁的事,就看关系了。
孟老赴宴之前,心头便揣了种感觉。人们是为了李重珩而来的,这个他曾看着长大的学生。他抬眼看了过去,比前些天见面的时候还要陌生。
“不穷。”孟老带着几分醉意,招了招手。
李重珩趋步上前,单膝撑在旁边,乖巧得紧。孟老拍了拍他结实的肩头:“夫人该等急了,回去了罢?”
李重珩颔首,扶着孟老起身。
有人嘟嚷着相拦,要与孟老续说四十年前一篇压倒天下的策论。那时圣人也似李重珩这般,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噫吁嚱!”孟老摆手,说那些老掉牙,说得人都老了。
“哎,谁不老啊。馆主也致仕了……”
这话犯了禁忌,琵琶拨错弦,醉醺醺的心皆是一惊,转又倒成了一滩春泥。
风灌进袍领,酒气荡开,孟老抬手示意无碍,上了马。李重珩跟着打马,并辔而行。
“别送啦。”孟老在马的颠簸中轻轻晃着身子。
“老师何时安置好了,便来王府罢。”
孟老觑了燕王一眼,五彩斑斓的灯笼与店招洇成一片,拢着乌暗的他。孟老轻呼了一口气:“我没本事难教你了。”
“老师。”李重珩微微蹙眉,难得一见的认真。
“你与人玩弄诡计,把无关的人都牵扯了进来,我从前是这么教你的吗?”
李重珩沉默不语。
“晓得的,不晓得的,都只会说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迎娶夫人,便是让夫人替你背负骂名的吗?”
“此事,”李重珩攥紧了缰绳,“是为了争取……”
“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孟老摇头叹息,“你以为这是做买卖,世上岂有如此便当的买卖?”
一个亲卫出现在热闹的街头,前来禀事。李重珩稍稍俯身,只听见王妃两个字,便深蹙起了眉头。
孟老的身影渐行渐远,李重珩追了几步,终是调头。他留话给亲卫:“送孟王傅回去。”
纵马疾驰穿过朱雀大街东,远远看见一辆车驾在亲仁坊停下。一个青袍郎君下了车,抬手去接车里的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那人跳了下来,石榴红的圆领袍迎风摆荡。
车驾挡去了他们大半身影,悬在角落的薄纱灯笼投下了两道影子,交缠重叠。
鹓扶君扬蹄嘶鸣,李重珩一怔,放松了缰绳,安慰似的抚了抚马儿。他安静地看着婢子活蹦乱跳地围绕在玉其左右,进了坊门。
那驾车停了半晌,迟迟才离去。
夜深人静,玉其跟着豆蔻原路返回王府。两人兴奋地说着悄悄话,就像出去郊游了的孩童。
出去之前,玉其假装犯困歇下了,熄灭了寝殿的灯。当下见寝殿仍一片漆黑,她们放下了心。
豆蔻把玉其进门,道:“奴去瞧瞧有甚么宵夜,给王妃送来。”
玉其点点头,轻掩上门。
见过姨母,心下平静许多,这些时日只要哄着李重珩把人救出。该算的账,之后再慢慢同他算。她愈想愈觉前途光明,摸黑进了屋子,竟也不害怕。
对屋里的陈设比想象的还要熟悉了,她来到案边,想要寻烛台点灯。
忽然,一把力道从背后将她拽了过去。
一颗心仿佛从悬崖跳下,她屏住呼吸。脂粉酒气仍然钻进了身子,她瞪大眼睛,无可抵抗地被面前的人压着抵在了斗柜上。
浅淡的月光透过轩窗映在他们身上。
“你……”她看见他微垂的浓睫,料想是吃醉了酒,“你回来也不叫人点灯,吓坏我了。”
“是吗?”
他的声音比想象的冷静。
“玩得尽兴吗?”玉其说罢懊恼,又道,“我是说你们今日给孟王傅接风,孟王傅他……”
温热的手掌抚在她颊边,打断了她。
李重珩轻声道:“你呢?”
怎么办。玉其攥住了圆领袍两侧,这身衣袍昭然若揭,难道要说她去了王府后山夜游吗?
“豆蔻,豆蔻闷坏了,我们出去散了散步。”玉其咬住了嘴唇。
李重珩笑了起来,胸腔发出震动,像有气息拍打她的脸,让人感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
“王妃。”李重珩扯开她挽发的束带,在头发散落的瞬间,手指深深穿过发丝。头皮酥麻一片,她颤了下,呼吸急促。
“我只问一遍,去哪儿了?”
如果有人跟踪他们,豆蔻怎会没有发现。何况王府一切如常,不似发现她不见,从而报给了他。
玉其决定装无辜:“你担心我了吗?”
“嗯。”李重珩停顿了一下,手指缠紧了她的发,“甚是。”
神经一抽,玉其抬了下眉梢。回应他的说辞一般,她轻柔地推着他离开这个位置,转身去点灯。
火光摇曳,李重珩再度从背后压了上来。这一次他完全把她抵死在斗柜上,蜡烛的温度烘烤他们的脸庞。
“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玉其感觉压力到极限了,放弃似的闭了闭眼睛,“你跟踪我?”
“保护王妃是亲卫的职责。”
“不让我察觉也是他们的职责?”
“为什么撒谎?”李重珩掰过她的脸,呼吸交缠。他身上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
“我讨厌你……”有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细微的声音蛰得他胸口疼,难以呼吸。他啮咬牙关,缓缓放松,唇边牵起一点弧度:“为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人。”玉其不由努起下巴,“我骗了你,你也不算骗我了。”
李重珩一把将人翻过来,两人跌在门壁上。
“鹓扶君之于兔子,如你之于骗子。”玉其环住他的腰,厌恶地解开他的革带,要剥落他沾满气味的衣袍。他张开双臂,放任她在怀里撒泼,说着狠心的话,“‘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如果你有那样的东西,我也会做嫦娥。”
“你要让我‘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淮南子》嫦娥奔月一段
’?”
玉其一顿,将革带哗啦丢在柜上:“你个巨骗子,那有甚么重要的。我说我要窃取你的神药。”
“可惜,我们不是天上人,只是一对拙荆藁砧。”
毫无预兆的,李重珩打横抱起了玉其。她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听见了吗,我讨厌你。”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走了几步,一下把手松开,她惊得死死挂在他身上。
李重珩笑出了声,复环抱她。
玉其埋低发烫的脸,手指勾住他的中衣,“今天不许那样了。”
“哪样?”李重珩把人放在柔软的绣被上,跪了上来。
玉其又觉得恨:“你除了这两样,还会甚么?”
“会让你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