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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府,街上的人驻足围观。玉其进了门,到了前堂才摘下帷帽。
座上两位夫人却不满意,因她将夫君远远落在了身后。
崔修晏亲自迎着李重珩走了进来,夫人们也都起身拜见。李重珩回拜:“小婿给岳母、大伯母请安。”
崔修晏道:“贤婿不必据拘于繁文缛节。”
这话奇怪,该是燕王与王妃让他们不要拘礼才是。大家都有点尴尬,好在管家老媪上来,请燕王与王妃给父母奉茶。
崔氏崇礼,清楚什么场面该有什么规矩。可眼下敬完茶,该是以孝为先,还是以尊为先,大家犯难,不知该怎么坐。
大郑夫人给小郑夫人使眼色,他们夫妻便起身,将上座空了出来。郎君在左,女眷在右,对坐着说起无关紧要的闲情雅趣。
崔府不似豪商的宅邸显耀家财,一眼看去几乎没有华贵的东西,实际处处都有景致。两扇并排的琉璃花窗外玉兰正盛,几道身影隐隐从角落冒出来,忽然,一张脸拍到了窗户上。
崔修晏瞪大了眼,旁边的李重珩莞尔。玉其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看去,见崔玉章揉着脸蛋儿退后。她气鼓鼓地朝旁边瞪了一眼,那边响起一片取笑声。
“崔玉至。”大郑夫人严肃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崔玉至便领着几个小辈从侧门进来了。
他们向李重珩见礼,又向玉其道了声燕王妃。玉其一一问候,还问起最近的生活,佯作亲切,实则摆足了王妃的派头。
察觉到李重珩在观察他们,玉其转头,冲他一笑。一簇簇白玉兰在她身后绽开,春光烂漫。
“我们家孩子多,热闹。”崔修晏笑道。
李重珩随口道:“听说王妃自幼为母奉佛,不在府上。”
“啊,是啊。”崔玉章坐在玉其身边,兴致勃勃道,“五姐姐在圆觉寺奉佛呢,那是有名的河西古刹,与皇亲有缘。燕王斋戒祈福,可曾去过?”
“小六。”崔修晏轻唤一声,并无责备。
“去过。”李重珩看着崔玉章,“不过,没有找到你五姐姐。”
崔玉章低低的啊了一声:“咸宜观是第一次见面啊,燕王对五姐姐是一见倾心啰?”
小郑夫人惊讶:“玉章,胡说甚么。”
崔玉章撇了撇嘴,扫视一众姊妹:“你们就不想知道吗?”
大房庶出的大郎挠了下鼻子,事不关己。旁边的二郎却是正色道:“五姐姐虽是为母尽孝,自在心意。可沙州远在大漠,想来生活并不容易,何况在寺里清修,怎会有乐趣可言?”
“我没有说那有乐趣呀。”崔玉章不服输,“塞外风光,异域风情,五姐姐亲眼见过,我好奇嘛……”
“你一屋子的话本,还不够看吗?”四姐姐崔玉宁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独有一股冷然的气质。
崔玉宁与二郎是同胞姐弟,二伯父的遗孤。二伯父过世之后,大房收养了他们。
崔玉章咕哝:“五姐姐还没说甚么,你们两姊妹就急着下我的脸了。”
“我倒是想说,”玉其和气道,“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请大王说说他的见闻罢。”
李重珩一手支着额角,有点散漫:“气候炎热,吃不完的石榴,喝不完的葡萄酒。哦,还有西域胡姬……”
崔玉章直起上身,撑住案几几乎就要凑到他面前,大眼睛扑扇着,充满了天真:“燕王说的这些西京都有啊,西京还有昆仑奴、新罗婢,好多胡人。我想知道那些西京没有的。”
李重珩看她的眼神异常柔和,不知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他说起穿越大漠的骆驼,精明的商人和充斥辛香的空气。
崔玉至新做了茶,让妹妹们尝。玉其双手捧着汝窑瓷碗喝了一口,看见碗壁上青蓝色的兰草。
“你三姐夫的随笔。”崔玉至皱着鼻子对她笑,过分亲昵,“今日他本该回来的,宫里有事耽误了。”
玉其按耐着坐了片刻,借口去更衣。
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好极了。雨后天晴,花瓣表面细小的水珠泛起光泽,像发亮的细毛,一簇簇一团团,一整片玉兰散发出眩光。
玉其没有走远,就站在环屋的步廊上出神地望着这片玉兰。
“你有心事?”崔玉宁来了,玉其一怔,转身道了声四姐姐。
崔玉宁道:“小六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同她计较作甚。”
“我怎会……”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玉其面色冷了下来:“我没有。”
崔玉宁牵了下唇角,带了点冷冷的讥诮:“你在王府,过得不怎么样啊。”
玉其暗暗抠紧了指甲,维持着仪态:“我今日哪里惹到四姐姐了?”
崔玉宁上前一步,清清冷冷的样子,无端有些迫人:“你答应出嫁,是为了你姨母?”
玉其眉头一跳,只听崔玉宁接着道:“我听见他们说了。”
“四姐姐若是没别的话……”玉其转身要走,崔玉宁一把逮住她手腕。
“崔玉至利用了你,想给张觅谋个宫外的差事,好离公主远一些。”崔玉宁压低声音,“鹿城公主和张觅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你不能稀里糊涂——”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试图扭开崔玉宁的手腕,可也不知对方哪来的力气,竟死死箍住了她。
两人的影子在廊上拉扯,崔玉宁不依不饶:“崔伯元特意将张觅送到圣人御前,怎么舍得他出宫。崔玉至正和他们较劲,你不要掺和人家的家事。”
“若想救你姨母,笼络好你那夫君的心,让他求公主开恩。”
玉其浑身一僵,还是那个四姐姐,不动声色将一切看了个透彻。
只是四姐姐尚不知晓李重珩是怎样的人。
片刻的功夫,崔玉宁拉着玉其进了玉兰园子。撒开手,玉其手腕已出现了一圈红痕。
玉其深吸一口气,克制道:“我的事何须你管。”
崔玉宁不答反问:“听说他在曲江为你冲冠一怒,可我看你们相敬如宾。他……你们还未睡觉?”
玉其瞪大了眼睛,一双耳朵烧得绯红,甚至忘了骂回去。崔玉宁露出了然的眼神,平静道:“崔伯元当年跟着宇文相公上表彻查盐课案,牵连了裴家。此前崔伯元率文官弹劾裴公,要不是打起仗来,河西就要变天了。燕王娶你,目的何在,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圣人默许鹿城公主牵制东宫已是不争的事实,与谁联姻,都只是出于斗争罢了。
他们的联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
玉其缓了缓,道:“是我惹恼了他。”
崔玉宁将人上下一扫,颇觉好笑:“怪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我们说和了……”
“还在逞能。”崔玉宁没有感情地评述,“宗室作风放浪,你也不是不知。你一个美人,他这般待你,无非是忌惮东宫,因而忌惮起崔氏与你。你不必为此伤神,好好想想,该如何驾驭他。”
“甚么?”玉其震惊。
崔玉宁微微垂眸:“便如我父母两情相悦,我母亲在父亲面前也绝不会掉以轻心。夫妻之道,亦是君臣之道,甚至,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往来,都是这么个道理。你不驾驭他,便会为他所掌控。”
关于夫妻之道,她们也只能观照自己的父母。
玉其的母亲不是正妻,与父亲鹣鲽情深,引起小郑夫人嫉妒。玉其以为做一个大度的主母就能维护夫妻之道,至少像大伯母那样,宽待庶出。
但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
他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
既不能讨好,又如何驾驭?
远处有个仆从来了,崔玉宁似乎也觉得言尽于此,转身走开了。
原是崔伯元回来了,请燕王妃去过去小叙。
大房院子摆了盆景,崔伯元换了身衣袍出来,拢手道:“燕王妃。”
“大伯父客气。”玉其笑,“托家里的福,儿进了王府。”
崔伯元稍稍眯眼,转而又一笑,问起生活近况。玉其还是那套都好的说辞,便失了耐心似的:“大伯父有甚么事?”
崔伯元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拿给玉其:“看你平日喜爱戴香囊,你大伯母给你做了条革带相配。”
玉其打开匣子一条缝,光漏进去,火彩闪烁。一条革带缀满宝石,放在阳光下看,定是璀璨无比。
玉其合上匣子:“多谢大伯母,只是我如今有王府的人照料,你们就不要如此费心了。这革带颜色鲜艳,配三姐姐最好。”
“你大伯母……”
玉其转身欣赏盆景,不着痕迹地打断他:“大伯父官居要职,忙于家国大事,还要打理这些盆景,很费心吧?”
停顿片刻,背后的声音才传来:“人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要我说啊,都是好生养的,偶尔修剪修剪,放院子里晒,回头发现长得是这样的好。”
“真俗。”玉其转头撞见崔伯元晦暗的脸色,嘻嘻一笑,“话俗,我才听得懂。我跟着姨母讨生活,没读甚么书,大伯父不要取笑我。”
崔伯元几乎不需要反应的时间,脱口而出:“当年我们想接你回来呀,你一片孝心,要留在那儿为母尽孝。如今想来,还是该早早地就接你回来,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们这种官场老人,哪会被一个孩子的话唬住。玉其道:“那也是值得的,我为母亲祈求冥福,母亲在天保佑我,让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只是苦了我姨母,做孩子的都不能为她讨个公道,她在大理寺生死未卜……”
崔伯元退了一步,从容作揖:“答应了王妃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朝廷各部账还未核完,岸东牧监的事也没个所以然,一时半会不能将人接出来。”
看来崔伯元已将事情都打听清楚了,杨监牧私运粮草,在大理寺受审,姨母作为承运粮草的商户之一,受到牵连。
但朝廷还没查抄苏家车坊,说明他们还没打算对河西动刀。
“昨夜出了命案。”玉其沉声道,“你可知道?”
崔伯元万万没想到玉其知道此事,很想含糊过去,可玉其不给他机会:“死的是一个举子,我亲眼所见。我还看见了他血书写的奏表。”
此事昨夜便在衙门里传开了,大家都不敢声张。毕竟听说那举子发起了请愿上书,彻查军粮案。
而且还是个落第举子,不知这落第的因由是否与此事有关。
倘若关系重大,便又牵扯出科考有失公允。考功官员的麻烦就大了,他们受何人指示,操纵杜宇落选,是否还操纵了他人?
军粮案尚无定论,又牵出一桩案子。传扬开来,必然会在读书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闹起来可不是小事,宝真年间便有先例。
崔伯元故作惊疑:“是吗?”
“大伯父不想知道写的什么吗?”
“考功之事,向来由吏部掌管……”
“大伯父不想看,我只能拿给想看的人看了。”
“王妃,不可玩笑。”
玉其抬眼笑道:“我要接姨母回家。”
崔伯元用冷静的目光审视她,好似第一次认识了她:“燕王为了王妃抓人……”
“夫君要做的事,我如何能说道。大伯父连这也要怪罪我吗?”
崔伯元揣摩着,觉出一点不寻常来。
燕王抓了郑十三他们,本就是给鹿城公主当刀使。
看来玉其在燕王面前,不似传闻中有份量。
如此,玉其也还可以是他们崔氏的女儿。
“十三郎毕竟是你舅舅,你大伯母向来爱重他。老吾老,幼吾幼,王妃亦有此心。”
崔伯元一顿,“我至多让你见一面。”
与人贸易,想要一个公道价,就要先叫一个无理的数。
玉其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昨夜谢清原拿走那封手书,玉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胡椒与谢清原见了面,谢清原说不想让友人之死为人利用,却也无法忍受杜宇夫妇就这样白白枉死。
今玉其得到消息,便让胡椒再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书。
此事当有把握,毕竟谢清原将老乡绅不夜侯引为伯乐,无话不谈。
玉其出了院子,见二郎崔安快步赶来。他秀气的眉毛显露焦急:“五姐姐,你屋里是不是有一副字画?”
完了,竟把这事忘了。在府上待嫁之际,她想着把书画捡起来,也作了些小画。
那些字画都是入不得眼的东西,而且有副小画并不适合带进王府。
玉其脸色不好看,崔安脸色更差了:“大郎他们把你的字画翻出来了。”
“……”
玉其呆了一下,提起裙摆便往三房院子去。崔安急得拉她袖子:“这边!”
崔承虽是大房庶出,因是家中头一个儿子,得到了大郑夫人及家中亲长的无限呵护。
那个混世魔王,竟然跑到别人屋子里乱翻东西。
玉其气冲冲跑来玉兰园子,就看见崔承和崔玉章抢夺着画,正往前堂走去。
崔承喝道:“站住!五姐姐来了!”
两人嘻嘻哈哈回过头来,崔承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后:“喊这么大声,没规没矩。”
崔玉章仍试图从他手里抢画。玉其大步上前,眼看是夺画的阵势,崔玉章一步挡在崔承身旁:“五姐姐这般着急,那画儿是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我的东西。”玉其逮住崔玉章的胳膊一把拽开,另一只手刀似的搠至崔承背后。
崔承一个圆胖小子灵活一跳,革带上鼓起的肚里跟着弹了下。他无赖似的道:“五娘三岁开蒙,聪慧过人,自小样样精通,好久没见你的画儿,就让我们欣赏欣赏吧!”
崔玉章起哄:“不知五姐姐如今承的是哪一派,潦草写意,甚是有趣。”
“把画的还给五姐姐……”崔安上来帮着抢画。崔承顶胯一撞,他轻飘飘跌在了地上,尘土瞬间弄脏了他的白袍。
崔承指着他哈哈大笑,崔玉章嗔怪:“大郎,你太坏啦!”
“还来!”玉其终是显怒。
“何事这样热闹?”李重珩从堂间出来,站在步廊上。光斜映在他身上,深邃的眉眼藏在阴影里,不大看得清神色。
崔玉章转头,笑容天真无邪:“我们正要呈给大王呢——”
“五娘的画儿!”崔承说着扬起手里的画纸。
光透过轻薄柔韧的麻纸,呈现出墨迹。风卷起了纸,任谁都瞥见那鬼画符。虽然古怪,但还能看出那是个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束发郎君,骑了只大驴,还有蝴蝶在飞。
玉其紧张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想也没想便去抢画。李重珩抬手一抓,身影几乎没怎么动,画已然归顺他。
他噙着笑展开画纸,未来得及细看,一阵风从身边扑过。
玉其一步跨上步廊,夺画入堂,在崔修晏错愕的目光中把画纸丢进了茶炉。
火焰升高一瞬,包裹了纸。
茶炉上的水翻滚着,世界那么安静。
崔玉章急急忙忙跟来,想用火钳去掏,却见画纸蜷缩,慢慢只剩下焦黑的残片。她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父亲,你怎么也不拦着五姐姐?”
崔修晏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的李重珩,只揉了下耳朵。
窗前的白玉兰挡住了大半光线,李重珩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阴沉。
大家都感到了一股压迫,或许是天家生来的威仪。
玉其理所当然地抬起下巴,才不怕他。李重珩漫不经心地抬眼,乌黑的眼眸似含了笑意,略带讥讽的,阴森的感觉:“画的甚么?”
“五姐姐画的可是甚么神仙?”崔玉章露出得逞的表情,“不对,你不是拜佛吗?”
崔承悠哉道:“骑驴追蝶,有这样的菩萨?”
“不会是哪个郎君吧?”
崔修晏震惊地望着玉其,忘了训斥两个胡闹的孩子。
玉其脸色发白,飞快地思索着。随着李重珩神色转冷,四下气氛更加压抑。
没有人再敢说话。
“闲时习作,画的表兄。”玉其心里尖叫了一下,不禁感叹自己多么聪明,“表哥早年来京,不知身在何处,我画了画,欲托人去找。”
“……”
崔玉章傻眼了,吞吞吐吐地驳斥:“甚么表兄,怎的没听说过?”
“我姨母家在凉州经商,商籍之人,六妹妹怎会关心。”
崔玉章蹙眉:“我何时说过此话?你,你不能因为嫁了不该嫁的人便记恨于我。”
“放肆!”崔修晏呵斥。
崔玉章吓一跳,惊疑地看向父亲,一贯温柔的脸变得这般严肃,令人震撼,逐渐委屈起来。她嘴唇颤动,甩袖跑开了。
崔承一步一步退至角落,想要隐身。崔修晏作势羞愧:“看看你们,惹的是甚么事,还不向大王王妃请罪!”
崔承作揖:“燕王、燕王妃恕罪,妹妹年纪尚浅,不懂事,还想着和从前一样和五娘玩呢。”
崔修晏诧异,却也不好逮着他不放,赶忙向李重珩辩解,是他管教无方,请大王降罪。
李重珩只道丈人严重了,又说时间不早,还有事在身,请辞。
大郑夫人出现在门边,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王妃今日回府,你母亲一早便起来准备,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现下已经备好了,还是用过膳再走罢。”
该说什么拒绝。玉其感觉李重珩一刻也不想在此待着了,却见他迈步走去,留给人冷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