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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4章

  朝廷经过一番清洗,焕然一新。

  裴书伊平定了安北之乱,自河东下道河南,襄助薛成之攻打淮南。李重珩再是不舍这块宝地,也不得不强攻了。

  青鸟军自汉水而下,夺取江南重镇,为他们清扫障碍。

  各地捷报接连传来,圣心大悦,于延英殿宴请朝臣。

  玉其不便宴饮,在蓬莱池躲清净。

  薛飞之忽然说起当年他们在此思过的往事,感慨万千。玉其笑笑没接这话,问她想不想回家,她沉默了。

  当初薛家出事,薛飞之哭着求着都要回去。此番薛家功载史册,她却不愿与家人同贺。

  玉其道:“其实,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吧。因是双生子,从出生以来就占据着对方的一半,总觉得不圆满,所以心里有计较,对不对?”

  薛飞之惊讶:“殿下见过别的双子吗?”

  “你家武士出身,偏你做了医官,因是女郎么?”

  薛飞之说不:“比起救人,小人先学会的是杀人。”

  狩猎是藩军训练最喜欢的活动,尤其在河北。

  薛家还在恒州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着他们满山跑。那时何仝跟在他们身边捡拾射猎的动物,薛飞之因体弱,只能享用他们猎回来的食物汤羹。

  因为双子会蚕食对方,所以她降生之初,一直到十来岁都比薛成之要弱小。

  讨厌他是一种本能。

  父亲寻遍名医为她调养身体,最终找到了太白山的道姑,也就是她的师父。

  十二岁那年,薛成之把她带到山里教她狩猎。他说将门虎女,不能连杀个兔子都怕。

  她真的下不去手。

  野猪向他们冲来时,她下意识抽出了割取猎物的匕首。

  液体淋漓他们一身,她被二哥紧紧抱在怀里,才感到面临死亡的恐惧。

  从那时起,二哥就不讨厌了。

  薛成之进攻淮南,化被动为主动,解了河南困局。他将淮南战场交给女将军们,迅速调兵北上。

  薛家旧部本就是河北出身,回到家乡,群情振奋。他们迅速夺取了魏州,欲取恒州。

  蔡将军为了生擒叛军头子,困于恒州下城。不仅叛军要杀他,陇右军也要杀他。

  薛成之率军解围,两军会和,适才知道当中有私仇。

  蔡酒的弟兄化名投了淮南水师,一路做到校尉,深得重用,然而李千檀一下淮南就除掉了他。

  好巧不巧,夏顺在河西见过此人。

  李千檀通过古月查到了蔡饼的来历,原本想用他换取中军的情报,然而蔡饼被折磨到死,也没有吐露兄弟一字半句。

  就是因为这个间作,淮南水师在河南久攻不下,沈峥大怒,要杀蔡酒。

  篝火照亮他们胡子拉碴的脸庞,蔡酒说起这些事没有什么波澜:“我比我家弟兄幸运,常伴陛下左右。”

  薛成之拿酒囊与他碰了碰,豪饮起来。

  蔡酒忽然说:“你家还有个妹子吧?”

  “在宫中侍奉皇后。”

  “定是前程大好。”

  入了夏,河北原野的草长深了,星辰灿若银河。两个郎君在此情此情下反而有些沉默,蔡酒起身拍了拍薛成之的肩头:“不早了。”

  薛成之一愣,跟着站起来:“蔡将军,你要出去?”

  “我是河西军斥候出身,跟了陛下有十年了。”蔡酒背影敦实而挺拔,“我的部下变节,我难咎其责。不抓到柳思贤的儿子,我没有脸回去。”

  “我与你同去。”

  蔡酒爽朗一笑:“薛郎义气,可你家还有个妹子,我了无牵挂啦。”

  “恒州我老家,我比你熟,我与你配合袭营,总该出来一个。”

  “薛郎少年,为陛下建功立业的日子还长着呢。”

  蔡酒调了亲信出发,见薛飞之单枪匹马跟来。

  “我家小妹的命,有蔡将军一份!”薛飞之打马在前,潇洒道,“如此大功,岂能让蔡兄独占?”

  蔡酒热血沸腾:“既如此你我兄弟二人,把他牙帐杀个片甲不留!”

  薛飞之二人声东击西,放火烧叛军粮仓,趁乱杀入大营。

  谢清原身边的人尽遭斩杀,蔡酒抓了他返京。

  玉其从徐内侍口中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殿中,任宫廷画师给她画像。

  她珍珠贴面,一袭华美的花十二树冠与翚翟祎衣,坐姿端正,从始至终没有动摇。

  画师见过无数贵人,也不禁感叹,放眼天下也找不出这样的淑女了,殿下不愧是西京第一贵女。

  玉其微笑以对,等人走了,叫祝娘把她扶起来。坐了一下午,她浑身都僵了。

  祝娘帮她揉肩捶腿,悄声道:“陛下点了孟老修史,今个儿又亲自查了起居注,说是大发雷霆呢。”

  崔玉宁动手要等册封大典之后,届时举国发丧,事情才算尘埃落定。

  玉其道:“我看他就是为了册封大典,有些焦躁。”

  “是吗?”

  二人忙敛了神色,转身拜见。

  李重珩笑吟吟地挨着玉其坐下:“朕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编排的?”

  “好好好,是妾等得焦心了。”玉其别过脸去不理他。

  他凑了上来:“哦,是在怨朕啊。”

  “怎么敢呢。”玉其还是不要理他,可语气甜蜜,让人心头一动。李重珩抚过她的脸,轻轻吻抹了口脂的红唇。

  两人的剪影重叠映在屏风上,祝娘见候在外头的婢子看得痴了,忙把人带走。

  烛火摇曳,这个吻愈发绵长。李重珩喘息着说:“你好美。”

  “妾不是一直都美吗?”

  “今日格外美。”

  那是自然,她今日穿的是皇后在册封典礼上才能穿的华服,金丝金线,点缀珍贵的鸟羽与宝石,层层叠叠,却又那么轻盈。

  她很少这么隆重地打扮,双颊胭脂好似月亮,直扫入鬓,愈隆重反而愈衬出她的绮丽,教人私心想攥在手心,再不放开。

  李重珩沉浸在彼此的触碰之中,解开了发冠,随后又拉开了祎衣的系带。

  玉其倚倒在榻上,明亮的眼眸含着柔水,波光潋滟。李重珩受不了她用这种眼神看她,俯身轻咬她脖颈。

  呻吟从她口中溢出,他的动作急躁起来。

  “你若是等得不耐,即日就为你举行大典。”他温热的气息涌入她耳朵。

  玉其任由自己沉浸在爱欲中,什么也不去想。可心底的声音从角落钻出来,覆盖了她的思绪。

  册封皇后,当大赦天下。

  “陛下……”玉其轻唤这声与方才并无不同,可他默契地停下了。他眼角微微发红,带着缱绻的情欲,可望着她的眼神那么冷静。

  似乎只要她应一句想,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人带她面前杀了。

  玉其双手去解他的腰带:“你说了要给我盛大的典礼,却是不肯耐心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李重珩穿过她两侧环抱住了她,她完全陷落在他的阴翳之中。

  “我要你要我。”玉其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这场感官游戏。

  然后不要去想。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切对错留给后世评说吧。

  那天,玉其去了慈恩寺,在雁塔上找到了斑驳的题字,“识荆恨晚”。

  祝娘提着裙摆地跑来,还给了她一个木匣。

  “他不肯收?”

  祝娘摇头,不敢抬头看她。她恼然地拿起匣子,打开却是空空如也。

  “殿下,他吞悬黎珠自缢了。”

  玉其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儿,说:“他还说了什么?”

  “无悔。”祝娘哽咽,“识荆无悔。”

  玉其挽着帔帛往前走去,走下了杜鹃来过的台阶,走过供奉欲念的香火,走进川流不息的大街,送亲的依仗吹锣打鼓……

  贵人府邸长满青苔,晴空云雀依旧,倏忽千年。

  史书上某些名字被淹没,再也找不到故事的经过。哗啦啦翻去,他们的长女追封凉国公主,谥号孝仁。

  最后一行磨得字迹斑驳,后与帝爱笃,宫中同起居,无别宠,如民间夫妻然。

  又是一年春,西京海棠开遍。

  曲江青草芳菲,枣红色大马垂首嚼草。鲜艳的罗裙围成了幕,阳光偏移,妇人慵懒地抬手遮阳。

  大鸟的影子覆盖,她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

  清风吹起裙帷,一只雪白的长毛猧子跑了进来,直扑进她怀里。

  云中公主亦步亦趋跟着猧子跑来,不慎跌倒,“哎唷”一声,她噘起小嘴:“娘娘呼呼。”

  皇后抱起她:“呼呼。”

  “敷衍。”

  “怎就敷衍了?”

  “耶耶就不会这样。”

  “你两岁的时候,一头撞在食案上,阿耶还说撞得好呢。”

  “可我三岁了!”公主骄傲地抬起下巴,又小声说,“我三岁了哦,娘娘。”

  “观音婢好厉害啊。”

  “那我这么厉害,娘娘要奖赏我什么呢?”

  猧子乖顺地趴在皇后身边,任由皇后抚摸。

  “赏你这个猧子。”猧子闻声警觉地竖起耳朵。

  有人掀开裙帷,抱起公主,“那是耶耶送给你娘娘的,怎可借花献佛?”

  “可是,耶耶给了娘娘,就是娘娘的了呀。”公主哼哼,“耶耶,观音婢喜爱它,观音婢想要它。”

  皇后瞧着皇帝无奈一笑,学着公主的口吻说:“耶耶最好啦,耶耶就给她吧。”

  “你要对它好。”皇帝大咧咧地坐在了皇后身边。

  “当然啦!就像娘娘对耶耶一样好。”

  “……”

  猧子围着他们跑跳转圈,尾巴翘起来,公主偷偷去拽它的尾巴,一人一狗斗智斗勇。

  花瓣飘落在皇后珠圆玉润的脸上,皇帝俯身去拾,皇后忽然叫了一声。

  公主回头,疑惑地盯住皇后糊花的口脂:“娘娘,你给猧子咬了吗?”

  皇后双颊绯红,皇帝打横抱起她:“是啊,娘娘给猧子咬了,耶耶带她回宫。”

  “喂……”

  皇帝带着皇后骑上白色大马,将军、内侍、女史成群结队向着皇宫而去。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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