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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崔玉至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金吾卫把她脱到刑部关押起来。她扬言自己是令公之女,谁敢拿她,这些禁军却用怜悯的眼光看她。
崔玉至颤抖着低头,看见身上穿的是李千檀的海青长袍。
李千檀消失了。
“她分明说了要带我去找我的仇人!”
崔玉至抓住栅栏大吼,幽暗的监牢飘荡回音。她叫了好几声,怎么也没有人来。
“我的仇人……”她丧失了力气,更像洒尽了最后的心血,缓缓跌坐下来。
“是你。”
“原来是你。”
李千檀一句话便给沈峥种下心锚,驱使他杀国之重臣,就此做了乱贼。
她会逃去哪,可想而知。
因而阿虞入宫回禀时,皇帝面上并无什么情绪。
不过,禁军在终南山大肆搜捕一事传开,引起轩然大波。翌日朝会便有臣子上奏,姚新山为鹿城公主请命在金仙观奉道,包藏祸心。
麟德殿雕梁画壁、青瓦金砖之中,朝臣谏言犹如雷电交加。姚新山在风暴中一语不发,直到玉珠之间那双狭长的眼睛掀抬起来。
鎏金雕龙的至高之座下,内侍启唇:“姚相公。”
姚新山哑然:“臣,愧对陛下恩允,无可辩驳,无言以对。”
陈昂门下的谏议大夫还要再议,只见御座上那端直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斜。皇帝点了点额角做思考状,浓长的睫毛将黑沉沉的眸子半掩:“此人罪大恶极,交由刑部韩尚书亲审。”说着又轻轻补充一句,“务必,水落石出。”
韩尚书应诺。
姚新山被带了出去,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微微蹙眉,似有困惑:“众卿当这是西市独柳树,欲观当堂行刑?”
众人把头埋低,陈昂紧捏住笏板,汗水打湿的头发紧贴着鬓角。终是无力抵抗那威压,他跪了下去:“明堂之威,在于肃穆,臣子之仪,在于恪恭,礼之所系,国之维也。臣等失仪喧哗,御前有失,是为不尊君父,恳请陛下降罪!”
底下臣子成片跪拜下去,附和有罪。
皇帝轮廓阴影更深,下颌收紧。有罪的呼声逐渐小了下去,可那股汇集起来的力量仍悬于通明的大殿之上。
李重珩忽而一笑:“罢了,朕乏了。”
李保清清嗓子,还没宣出口,底下有个人冒出了头:“陛下!陛下初登大宝,因战事顾之不暇,然今已是玉真三年,三年以来,后位空悬,无人执掌中馈,子嗣不继,国之不稳,如何安民?”
李重珩昨日就在奏章上见了这些鬼话,不想他们敢当堂议论。他直棱棱地盯着那人,愠色在微晃的玉珠间显形:“你叫甚么?”
“回禀陛下,微臣宋石,乃神应十三年的进士,蒙圣恩擢为门下省录事。”
李保向着御座悄声补充:“便是名字带玉那个,避天子讳改了名。陈堂老见他赤心,点他进了北省。”
李重珩似笑非笑:“依你之见,朕的后宫朕作不得主,谁来作主?”
那录事叩首跪拜,言辞却是不卑不亢:“国夫人乃国公之母或妻,纵是因功破格封赏,陛下召秦国夫人入宫,数日未出,于礼制不合。”
“大胆!”李保瞥见龙颜大怒,当即道,“帝王之私,岂容尔等窥视。”
气氛僵滞,一人从列席里站了出来。正是东宫时期的左庶子,如今的翰林院学士、礼部尚书。
“陛下,此事传扬坊间,难堵悠悠众口啊。臣思量,陛下或可纳秦国夫人为后宫。”
修长的手指轻点御座雕龙,几乎没让人察觉。皇帝道:“朕尚未迎娶皇后,岂可册封旁的后宫?”
众臣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崔太子妃在战时失踪,一个妇人失踪,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蕃军府邸,且不说领使君之名的是谁,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天下口诛笔伐。
即便皇帝认秦国夫人就是崔太子妃,可崔太子妃名节不在,只能当作失踪甚至死亡。
皇帝这话显然是要迎秦国夫人做皇后,一个没有来历,豪霸一方的女土匪岂可做国朝的皇后?
吏部尚书原想给双方一个台阶,闻之亦惊:“陛下,这……”
“再议。”李重珩甩袖离去。
众人俯身大拜。
李保率人鱼贯而出,得力的内侍照例把赐食吩咐下去。李重珩不知怎么听见,稍稍侧目:“撤了手炉!”
李保讶然:“陛下,今儿儿可是大雪,百官在廊下就食保准会冻坏的……”
“还怕冻?我瞧这帮人早就是风晾了几个冬的寒脯了。”李重珩说着头也不回地穿过步廊。
“大监……”内侍也犯难,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只说撤了炉火,没说不许移步避风的地方。”李保快速叮嘱了,领着余下的人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
这一追行得急了,李保险些撞上去。
拖曳的冠服如尾滑过散发辛香的金砖,珠玉微微晃荡,李重珩停下了步履。
李保缓过呼吸,小心去瞄皇帝的神色,余光捉到了一抹浅色的影。
玉其就在不远处,绫罗披帛堆积在她腕肘之间,高高的惊鹄髻上插了金篦与钗,原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端庄娴雅,如云雾山中来的谪仙。
雪霭弥漫,天地沆砀,他们身后是无尽绵延的一色,宏伟的宫殿建筑延展而去。二人于轻浅的风声中遥相对视,一众宫人也感到了那难以言喻的交缠。
最终,玉其挽着飘荡的帔帛走上前来。她立在玉阶之下,仰颈凝望那冠冕之后的龙颜。
进宫以来,玉其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身着天子冠冕的样子,一时仲怔。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威仪,又有些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深深地确定这果真是当今年轻的帝王。
此时方回过神来说话:“陛下,风雪甚浓,妾忧心陛下而不能自处,是以贸然前来……”
“李保。”李重珩轻唤。
李保立即会意,命仪仗先行。霎时之间,伞与翟扇围绕了玉其。她面上没有丝毫惊讶,朝皇帝施礼:“妾受不起。”
李重珩走了过去,面色淡淡,但较之在朝会上的状态明显松快许多。
“走吧。”李重珩牵起了她的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着紫宸殿走去,步廊两侧的大臣毫不顾忌仪态,彼此推搡,踮脚张望那逐渐模糊在天地间的影子。
他们瞠目结舌,大为恼怒,可又不敢真的发怒。一团郁气蒙在面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哪个刚入朝的说:“那就是秦国夫人啊?不是说夫人为女寇,那风姿怎会是女寇,崔氏贵女只怕都不及……”
人们一哄而散。
“阿嚏。”玉其踏进宫室,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没控制住,四下扫了一眼,生怕有人看见。
宫人忙着洒扫添炭,殿中鎏金卧龟莲花纹炉台缠绕香气,暖意袭来。李重珩把玉其带进深处,叫她更衣。
层层叠叠的冠服褪了下来,玉其为他穿上明黄的缂丝龙袍,十二章纹与五爪金龙辉映,最后系上玉带。她还未脱手抽离怀抱,就被他按住了。
“不教朕等你了?”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声音惹得她耳朵脸颊都好烫。
“乡野粗妇,乍来觐见,不甚懂规矩。”玉其昨日在前殿陪他批阅奏折便幡然醒悟,这不是她的军府,不能那么随意。
就是在王宅在东宫,她何时忘了礼数。只当那晚吃醉一回酒,往后不可再犯了。
李重珩笑:“你故意让人看见,是想给朕难堪吗?”
玉其脸色一紧,忙退了开来:“今早陛下走后,妾就在殿中等候了,近午时也不见陛下回来,想是会不会风雪阻路……”
“有多远?”李重珩眼里笑意更盛,“就这样等不及?”
玉其给他闹得一颗心忽上忽下,可又不好作恼,只好说:“观音婢叫耶耶,妾别无他法……”
玉其感觉那道视线定在她身上,颇有审视的意味。她心道说错话了,她怎可以孩子的名义挟他。
“把观音婢抱来。”李重珩越过屏风,吩咐下去。
观音婢一看到耶娘,急着挣脱何媪的怀抱。她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下扑进了李重珩怀里。
宫室的气氛又活泼了起来。
朝廷收服蕃军,分定税额,然和谈破裂,汉中的事宜还未定下,玉其入京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李重珩迟迟不问,玉其想令朝臣决议,待事情谈妥,她自好回去。
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面上没有显露不快,可她总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静滞。
有好几次,他不经意看向了她,倏忽停顿,才又移开了目光。
用过午膳,玉其把观音婢抱回小床的时候,一个内侍跟来说,今日朝会令圣心不悦。
玉其暗暗舒了口气,可又想到这不是什么好事。
下午李重珩要见几个武官,玉其有意回避,陪观音婢午睡之后,又一起游戏。
宫里准备了许多玩具,看得玉其眼花缭乱。可观音婢不以为意,还和在军府的时候一样爱丢东西。她把一个瓷娃娃丢出去,幸而地席柔软,只是滚出了老远。
玉其跟着去捡,推开了一道琉璃暗门。门壁背后可仓储东西,宫室之中有这样的陈设并不奇怪。
可她看见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有布缝的,有用毛毡做的,光是针线都堆了好几匣。
“娘娘。”观音婢走路愈发稳了。
玉其仓促地掩上暗门,转身撞见了前来的李重珩。他习骑射,走路轻盈,常常是悄无声息。
她心快要跳出来。
他又走了,留话说他要去禁苑,回来很晚了,不必等。
太上皇幽闭禁中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李重珩从未探视过一次,好巧不巧偏这个时候去。
观音婢疑惑地看来看去。
“人有有些癖好也很正常,我也有啊。”玉其对自己说,到底还是忍不住发起笑来。
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天晚上,皇帝放赵淳义去见了太上皇,要来一封手书,以及先太后藏起来的金册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