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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终不悔


第55章 终不悔

  沈修闫忽略林书棠面上的苍白, 依旧好整以暇,“当然,是做乱臣贼子, 还是名正言顺清君侧,就要看你怎么选了?”

  “你将这些告诉我, 不怕坏了三皇子的事吗?”

  “所以,我将选择权交给你, 当日你是要救他还是害他,你自己选?”他脸上露出一抹玩味,抬头看了看天色, 意有所指道,“时间不早了,我很期待那天。”

  “弟妹。”他路过她身侧时,压低了声音喊道, 一字一句,像是在警醒什么。可轻扬的语调里又像是在讥讽这两个词的含义。

  林书棠实在看不懂这个人, 沈修闫今日的话实在太有冲击力, 直到现在她脑袋还完全是嗡鸣的状态。

  好像一座山压在了她肩头,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那座山都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

  她和沈筠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她怎么可以轻易忘记。

  林书棠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可以如此分裂,她明白自己不应该心软, 沈筠的手上沾满的是她林家人的鲜血,他杀了他们,害了师兄,逼迫她成亲,生子。

  这些年里, 他想要的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她永远受他桎梏,胁迫,他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也应该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林书棠回到静渊居时,神思都还是恍惚的。

  赵明珠跟随季怀翊去了北疆,沈芷溪也去了江南,因为那一日落湖自己跳下去救她而有所关系缓和的长宁也被困在了宫中。

  林书棠的交友不多,却个个都自顾不暇。

  沈筠只需要轻轻抬手一覆,在这玉京,她就什么都没有,好似生活里的重心真的只能围着一个沈筠转。

  而她视作亲人的师兄,自以为有三皇子的庇护,也能被沈筠轻而易举查封了铺子断掉后路。

  林书棠渐渐明白,静渊居不过是一座具象的囚牢,只要沈筠想,即便放了她出去,她也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好像一只被喂养的鸟雀,即便打开了笼子,它也再振不了翅。

  林书棠不算难过,只是好像有些麻木。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海棠。粉白交簇的花朵一团团在风中摇曳,落下的细碎花瓣由枝头缝隙洒下的春光映出幻彩的光圈,它们肆意地半空中起舞,像是翩飞的蝴蝶。

  又是一年春。

  这是她在国公府的第四年……

  毫无疑问,在过去的很多时候,林书棠都无可否认沈筠对她很好。

  静渊居内的满院海棠可以从一月份盛放到七月,从前一年四季只有松柏的绿色会因为林书棠的到来而连绵成不会凋零的花海。夏季怎么也不会缺少的冰鉴,冬季银碳总是烧到最红。

  他给她金尊玉贵的身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她受众人匍匐于地的尊严和荣耀。

  她不必在酒席上为了那一点点让利而喝酒到吐,不必为了生计而奔波往来各个州县,流离失所。

  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一切,只需要沈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外人看来沈筠绝对是玉京最挑剔不出错处的夫婿,林书棠总是高攀的那一个。

  沈筠的父亲是名震朝野的定国公,母亲出自“三代进士”的江南望族,自己又是战功赫赫的卫将军。

  在光环加身的沈筠面前,林书棠总是显得那么灰败和普通。

  可是林书棠也有爱自己的爹爹娘亲,有疼爱自己的师兄弟,她见过江海山川,行过峡谷密林,初生的红日和最圆的明月都曾照亮过她踏遍晟朝九州四海的足迹。

  她呼吸过最旷野的群山,脚踩过最冰凉的雪水,亦听闻过最动人的民谣。

  比起什么都拥有的沈筠,林书棠从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

  沈筠要得到林书棠,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

  可林书棠要留在沈筠身边,却要因此失去好多。

  一路走来,从宜州到溪县,再从溪县到玉京,林书棠失去了亲友,失去了自由,到如今,她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却很有可能还要再次面临失去自我。

  不爱上沈筠,是林书棠唯一还能做林书棠的最后坚守……

  阳光一点点自檐角洒下,林书棠看着光影在自己眼前变换,从落于自己面孔到褪去廊下,直到最后,只余万丈霞光映照在静渊居上空的半片天上,橘红色的云霞与海棠树的花团交相辉映,瑰丽得不成样子。

  林书棠静静望着那边天,云蒸霞蔚给她面上渡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堕马髻垂在耳侧,女子雪肤皓颈,婉约似一副古画。

  沈筠盯着

  花窗前那处倩影看了良久,沉静眉目里辨不出一点儿情绪。

  好半晌,才缓慢提步来到林书棠身侧。

  “听下人说,你今日未曾用膳?”沈筠站在她身侧,花窗被敞得极开,晚风依旧带着春日潮湿的凉气袭来。

  沈筠压了压眉,顺着林书棠的方向望去。

  “我在等你。”

  林书棠支起了上半身,搭在窗台上的手放了下来,她转头望向沈筠,一坐一战的身影隐匿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各自只能看清彼此半面的神色。

  沈筠垂眸看着她,嘴角似轻勾了勾,略有些讽刺,“等我?”

  “沈筠。”林书棠站起了身来,直视着他锐利黑沉的眸子,一字一句,“我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过,片刻,后悔杀了他们?”

  她说这话时,无意识的指尖嵌进了掌心,她以为自己能够很冷静地问出这些,可真到了此刻,嗓音里还是不由泄出了一缕颤音。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林书棠觉得自己简直是要分裂成两个人。

  她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大雾四起,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选,应该怎么选。

  比起林书棠的紧张,沈筠一点儿意外之色都没有,他只是盯着林书棠瞧,眸底似深潭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眼下一片绀青,更是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阴郁。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希望答案是什么?”

  林书棠眼眶红了红,一股酸涩像是要从喉头涌出,她有些难过地看着沈筠。

  这话便是不需要说清楚了,因为对于沈筠而言,那些人命无足轻重,他甚至不愿意正面,拿正眼去对待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亡魂。

  林书棠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残忍,让她觉得自己有过的片刻犹疑简直像个笑话一样。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这个与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沈筠迎着她眸中似含着恐惧,厌恶,古怪各种情绪杂糅的眼神,缓缓逼近,身后的暗影像无息的泥沼将她裹缚。

  “那你呢?”他问道。

  “如果我那一日没能去溪县,你会嫁给宋楹吗?会真的做他的妻子吗?”

  他说这话嗓音沉稳,面上神色无异,林书棠没有错过他眸中一晃而过的讥讽,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她的答案。

  在林书棠毫不犹豫回答“会。”时,那抹嘲意蔓延得更深。

  他轻轻地笑了,压下的眼睑里藏着凝成一团看不清的深喑,“所以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我从来不后悔,做了便是做了。”

  风里萦绕着他轻幽的,有些低哑的声音,“否则,我们就没有今天了。”

  ……

  距离春狩不过仅只有半月的时间,沈筠变得越来越忙碌。

  由于季怀翊离开,沈修闫很多事务不熟,圣上也有意再添置官职分权,于是很多要务都暂时落在了沈筠的头上。

  尤其今年的春狩宴,里外护防皆由沈筠操持。

  因他过于忙碌,林书棠暗地里与沈修闫的来往也更加如鱼得水。

  临行的前两日晚上,沈修闫给了林书棠一块令牌,叫她好生保管。

  “春狩就在西鹜山上,没人不知道那里是沈筠的御校场所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西鹜山的地形,这个罪名落在他身上,不冤。”

  “没有季怀翊帮他,他孤立无援,必死无疑。”沈修闫玩味地看向林书棠,欣赏着她面上的表情。

  “当夜亥时三刻,你就从西南门离开。沈筠要负责护卫皇家猎场的安全,根本无瑕顾及你。到时候,你只要跟着我的人走就成。这块令牌可助你一路顺利通关。”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点燃焰火?”林书棠从令牌上移开眼。

  沈修闫摇了摇头,有些不赞同林书棠的话,“所以我在赌。”

  “不过,让你做这件事,当然不是把全数身家都压在了你身上,而是由你做,更能给沈筠致命一击。”

  “你是他的妻子,相信由你出面,更能做实沈筠有不臣之举。”沈修闫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到,沈筠知道真相以后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林书棠没空看他自我陶醉,拿了令牌就转身离去。

  回到静渊居以后,沈筠还没有回来,林书棠先行浴洗上了榻。

  这一段时间,他们各自都好像很忙。自从那一日以后,他们很少有清醒面对对方的时间。

  沈筠总是在深夜回来,偶尔书房内的灯会亮一整晚。

  林书棠睡着时,他有时候会进入卧房,就坐在床边看她,等到天亮了再离去。

  林书棠竖日醒来时,身旁的被褥规整,没有一点儿凌乱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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