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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春和宫里的两位主子都一夜未眠。

  秦舒蕊强打着精神起来, 陪着张母妃用膳。

  “陛下驾到——”

  毫无征兆的通报声让两个人都大惊失色,经过昨天的事情,贵妃的反应迟钝了许多, 还是秦舒蕊率先反应过来,拉着贵妃的手站起身,蹲身行礼。

  陛下不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秦舒蕊的眼睛不敢离开地上纤细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

  父皇半晌也没让两个人起来,秦舒蕊心里打鼓, 贵妃倒是平静,好像用一个晚上看破红尘了,无论陛下说什么, 她都不在乎。

  陛下道:“听守夜的内侍说, 昨晚你们没直接往春和宫来,而是先去了草芳阁。”

  苏诚搬来椅子, 陛下一撩衣摆,坐下来, 俯视二人。

  秦舒蕊完全跪下去, 斟酌着道:“是,回父皇, 是女儿想去看看陈母妃,求着张母妃陪我去的。女儿一意孤行, 犯下大错,妄求陛下原谅。”

  贵妃闻言, 忙跟着跪下来,正要开口反驳,陛下道:“哦?你过去以后, 都看到了什么?”

  秦舒蕊看张母妃一副快要冲出来的架势,忙抢在她前面,道:“回父皇,侍卫不让女儿进去,女儿无法,只好作罢。”

  “不!不是!”贵妃忙道,她不需要一个孩子为她顶罪,“是臣妾的主意,是臣妾担心姐妹,一时糊涂,违抗……”

  “不是。”秦舒蕊打断她,道,“我知道张母妃疼爱我,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为私情违抗父皇的旨意,还请父皇责罚。”

  “你们两个倒是母女情深。”陛下的唇角是上扬的,可看上去并无一分一毫的喜色。

  他看向公主,道:“朕不罚你,朕就是要你知道,陈家贪污受贿,罪大恶极,你同情这样的人,是给你自己招惹祸端。”

  “女儿不是同情陈家。”秦舒蕊忙道,“女儿同情的是陈母妃。父皇,无论陈家犯了多大的错,陈母妃终究只是一深宫妇人,连每月一封的家书都得过宫里的眼才能送出去,她知道什么啊父皇,父皇怎样处置陈家都是应该的,但还请放陈母妃一条生路!”

  她说完,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陛下!”贵妃上前,双手抓着陛下的衣摆,她的手在抖,声音却铿锵有力,她好像怕,又好像不怕,她道,“是臣妾执意要去看静婉,是臣妾让公主去引开侍卫,只是为了跟静婉说几句话。陛下,陛下,公主说得对啊,静婉只是一深宫妇人,整日里不是想着打牌就是放风筝。一朝入宫,侍奉陛下左右,她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和陈家再无瓜葛!求陛下念在旧情,饶静婉一命,饶静婉一命!陛下!饶过静婉吧!”

  陛下蹲下身,温声问道:“是你执意要去看陈静婉?”

  “是!”贵妃答道。

  陛下:“是你让公主去引开侍卫的?”

  贵妃:“是,贿赂侍卫的玉簪也是臣妾的物件,陛下不信,大可让人去查。”

  秦舒蕊微微抬起肩膀,注意到陛下紧锁的眉头。

  不知是张母妃的话太难听,还是语气过于强硬,陛下竟难得地将怒色清晰地摆在脸上。

  秦舒蕊吓得往前一扑,一把拽住陛下已经抬起的脚,陛下没站稳,险些摔着,被几个奴才手忙脚乱的扶住,颇有些滑稽。

  可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人能笑出来,尤其是秦舒蕊,嘴唇泛白,花容失色。

  她后悔。

  后悔刚才扑上去扯父皇,而不是挡在张母妃身前。

  张母妃推着她的肩膀,要把她往身后推。

  秦舒蕊把心一横,死死挡在贵妃身前,道:“女儿冒失,险些伤了父皇,无论父皇如何责罚,女儿都认,但女儿不后悔,张母妃一向爱慕父皇,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父皇。父皇每次到春和宫来,哪次不是被照顾得周到妥帖?陛下如何能对如此爱您的张母妃做出如此无情无义之举!”

  “秦舒蕊!”贵妃被她吓得魂都要飞了。

  都说公主像皇后,可皇后绝不会对着陛下说出刚才那番话。

  “放肆!”陛下再次站起身,第一次,有人敢拦着他。

  他像是一只被挑衅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看着秦舒蕊。

  秦舒蕊的头越低越深,她不敢再反抗,不敢再违逆,那一瞬间的勇敢,在如此凌厉的目光下,顷刻化为乌有。

  屋里静得只有脚步声,秦舒蕊忐忑不安地等着自己的结果。

  午时,皇后正在宫里用膳,突然,宫女急匆匆地闯进来,她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忙问道:“怎么了?”

  宫女来不及擦汗,道:“陛下说公主言语有失,行为放肆,目无尊长,杖责三十,禁足公主阁,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擅自出入。”

  “什……”皇后的心口一颤,细密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她忙吞下一口水,妄图压下翻涌的痛,“我去看看。”

  “娘娘!”宫女忙拦住她,“进不去的娘娘,没有陛下的命令,咱们谁也进不去公主阁。”

  “那我……那我……”她

  无措地站起来,思来想去后,道,“我去求陛下的恩旨。”

  宫女跪下来,挡在她面前,一声声地叫着,似乎是想把沉睡的人叫醒。

  皇后一下子痴傻了,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宫女们,哭腔翻涌上来,“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不让我见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

  “好好。”她抬起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我不进去,我不去救她,我就趴在窗户旁边看一眼,一眼就好,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她说完,稍一用力,“踢” 开了跪在脚边的宫女,小跑着到了公主阁。

  几个内侍正在封窗。

  “干什么!干什么!” 皇后推开了两个内侍,近乎嘶吼着道。

  宫人们忙跪下,惶恐不安地解释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是陛下的吩咐,我们只不过听吩咐办事。”

  “娘娘!娘娘!”

  是玉妃的声音。

  皇后转过身,神情恍惚。

  玉妃忙拉住她的手,往正殿里走,“娘娘,父女吵架不是什么稀奇事,公主做错了事,让她反省反省,您别心急,不会有事的。”

  呜呜咽咽的哭声从皇后嘴里发出,她还没如此失态过。

  她握着玉妃的手,死活站在原地不肯走,道:“蕊蕊没受过这种苦,她哪里挨过打啊……疼,肯定很疼。”

  她一直捂着胸口,不知道到底是秦舒蕊在疼,还是她在疼。

  “母后……母后……”

  秦舒蕊微弱的声音从窗户后面传出来,“母后,我没事。”

  她敲了敲窗户,道:“你看,我还能走呢,从床上挪到窗边,完全不成问题。”

  皇后走过去,隔着内侍和窗户,问道:“上药了没有啊?”

  “上了!” 秦舒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她看了一眼正要给她脱裤子的女医,示意她先等等。

  秦舒蕊道:“女医刚给我上完药,母后放心吧。”

  女医难得没有管公主的手势,假装没看见,继续拿着剪刀给公主看伤。

  女医道:“公主您要么趴桌子上,要么趴床上,切莫这样,当心扯着伤口。”

  秦舒蕊又大声对着母后嚷了两句自己没事,然后就被佩环和女医合力抱到床上去了。

  她确实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也是第一次受宫里的刑。

  板子打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她只记得自己挣扎得狠了,被好几个人死死摁住,她看不到自己身后的伤口,只知道被拖走的时候,连板子上都是血。

  她没感受到自己哭了,可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湿润润的,她都怀疑自己不是哭了,是流汗了。

  她穿不了裤子,下不了床,一连三日完全趴在床上,饭也不敢吃,水也不敢喝,就硬生生趴在那里饿着。

  期间她听到几位母妃来过,在窗外和她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没有几分意识是清醒的,故而无法回答什么。

  她经常能听见张母妃的哭声,她一听,也想跟着哭,她知道张母妃是最爱笑爱闹的了,她舍不得因着自己的事让张母妃哭。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伤口的血稍微凝固一些了,她就求着宫女把她抱到窗边,她坐在这里,能看到母后,也能让母后知道,自己还好。

  公主阁里昏天黑地,她作息又乱七八糟的,无论白天黑夜,都半梦半醒地睡着,若不是听宫女说,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五日了。

  门开了,她懒得抬头,病中宜清淡,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又是些清粥小菜。

  “妹妹。”

  久违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秦舒蕊侧卧在椅子上,目光向下,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黑色华贵的衣摆上。

  可惜泪腺不争气,在抬头的时候被水珠堵住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怀疑自己因为疼痛过度出现幻觉了,不自觉地身体前倾,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倒下去。

  吕哲政将食盒粗暴地放在地上,飞扑着去扶,让秦舒蕊的上半身能完全依靠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口齿不清地道。

  吕哲政从床上又拿了两个枕头过来,垫在秦舒蕊的小臂下面,他道:“我本来这个月就要回来的,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听说陈家满门抄斩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细问,又听说你挨了打。”

  “我不要紧的。”秦舒蕊强忍着痛,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我被禁足了,母后她们都进不来,你怎么进来的?”

  吕哲政道:“我立了军功,陛下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说我有两个,第一个,留陈母妃一条性命。”

  秦舒蕊伸出手,抹干净吕哲政眼角的泪珠,“第二个呢?”

  “放你出来。”吕哲政说完,垂下头,“陛下没应,他说,准我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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