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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柔兮沿着来时的青石板一狂跑。寺庙中的和尚早被康亲王都退了下, 香客本就不多,是以,她几近没碰到什么人。但后方明显传来嘈杂声, 想来是那康亲王的手下追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阵阵喘息,柔兮没任何松懈, 没回头, 几近一口气跑出了寺庙。

  马车就停在寺庙门口,长顺本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到柔兮的奔跑声醒过来, 见她面无血色,气喘吁吁, 甚至有些狼狈, 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 惊问:“姑娘,姑娘怎么了?!”

  柔兮摇头, 什么都没说,只嘴唇哆嗦,催促他:“走!快走!”

  车厢中的兰儿也听到声音,当即打开车门跳下, 扶住了柔兮。

  “姑娘!”

  长顺心知必定出了大事,一刻也不敢多耽误, 立马跳上车辕,朝着兰儿道:“快扶姑娘上车。”

  兰儿应声,将柔兮扶了上去。

  车门刚一关上,长顺便扬起马鞭:“驾!”

  马车猛地一动, 柔兮几乎摔倒在兰儿的怀里。兰儿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姑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柔兮只是摇头,小眼神飘忽不定,眸子中早噙了泪,这时方才想着一事!

  那康亲王被没被她砸死?

  袭击亲王,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突然起身,透过晃动的车窗帘隙,惊恐地望向那越来越远的寺庙山门,生怕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出来,追她们。

  但好在没有,后方没任何动静。

  马车很快下了山,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中,柔兮紧紧攥着衣襟,适才香炉砸中康亲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以及他倒地时僵直的身体……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轮转。

  到底会不会死?

  如果他死了,她就,闯,闯祸了!

  如果他没死,怕是也不会饶了她,无论哪种结果,都极糟!

  “是不是遇上了登徒子,姑娘?”

  兰儿到底是哭了出来。

  柔兮知道事情瞒不住她,因为她的手腕、脖颈与锁骨处被那康亲王捏出了几块痕迹。

  柔兮终是点了头,但马上便将食指竖立唇边:“别与旁人说……”

  兰儿当时便更加抽噎了起来,但自是知道事关重大,涉及小姐的名声,重重点头。她当然肯定不会说。

  “怎会遇上这样的事?怎么会?”

  柔兮不知道,但觉那康亲王蓄意已久,很可能从宫中出来后就盯上了她。

  “小姐可认识那人?”

  柔兮没答,让丫鬟知道除了为她担心外,没甚好处。

  马车终于驶回苏府侧门。

  柔兮脚步虚浮,被兰儿扶着,一路快步往闺房奔。

  然巧之不巧,怕什么来什么!

  眼见着就要到青芜苑,俩人却与那苏明霞和她的丫鬟翠娥撞了个正着!

  柔兮脚步顿时一滞,因着自己的脖颈上有些痕迹。

  她用头发遮了,但那个位置很糟糕,遮不住,原不甚注意倒也看不见,可偏偏碰到了苏明霞……

  苏明霞惯是盯她盯的很紧。她换了什么朱钗,什么衣服,哪里妆容有变化,都逃不过苏明霞的眼睛。

  果不其然,那苏明霞本来看到她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之后眸色明显有变,移开了的视线又转了回来,盯住了她的脖颈。

  柔兮紧迫不已,加快脚步,转身进了青芜苑。

  苏明霞与丫鬟翠娥相视一眼。

  苏明霞睁圆眼睛,秀眉一皱,问道:“她脖子上的是什么?”

  翠娥摇头:“不知道,被什么刮了么?红红的。”

  苏明霞断言:“不是,绝不是,她怎么慌慌张张的?”

  翠娥眼睛一亮“呀”了一声,小声道:“她不会真的跟哪个男人鬼混了吧!大姑娘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李嬷嬷进她房中看到了什么?”

  苏明霞当然记得,她也是想到了那!

  一度,她认定了那苏柔兮勾搭上了顾时章就是用身子勾的。

  李嬷嬷说,俩人保不齐已经睡过了。

  苏明霞觉得也是呢,否则,人家怎么就看上了她?

  顾世子那般端方自持,守礼之人,发生了这事,被拿捏了,可不只能娶她。

  别看苏柔兮年龄小,但她是谁生的呢?

  她娘不就这般下贱浪荡!专门干勾引男人的事!

  可眼下,顾世子根本就不在京城啊,莫不是这苏柔兮是与别人有染?

  苏明霞睁大了眼睛。

  思及此,马上拉着翠娥回了房,关门后朝她小声交待:“盯着她点!”

  一种直觉,苏明霞觉得苏柔兮不对劲!

  如若她真的已和别的男人有染,顾家的那门婚事,怎么可能还能成?

  她苏明霞一定让她身败名裂,揭发她!

  ********

  柔兮回到自己的闺房便就叫兰儿插了门。

  她跑到了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脖颈上的捏痕,马上拿粉盖了盖。

  心中七上八下,乱七八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柔兮思绪乱如麻。

  但觉苏明霞很可能又要造谣她!

  以前是造谣,但现在已成了现实,只是她们不会想到,和她有染的是皇帝!

  这事姑且还可放放,不管怎样,她不过是脖子上有一道捏痕,她说是因为痒,自己捏的也合理。

  现在最大的事情是那康亲王的死活!

  柔兮觉得人多半是还活着的,否则手下不可能不追她。

  终归是他不光彩,光天化日之下非礼臣女,还是在佛祖面前,被砸了,他敢让人知道么?有脸面追她么?

  出身再低,柔兮也已经有了名,何况又是顾家未过门的儿媳。

  想到这,柔兮稍微安心了一点。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柔兮没吃晚膳,一直等着一个消息。

  半个时辰后,那消息果然来了!

  苏仲平接到了传唤,去了康亲王府上。

  柔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直等着苏仲平回来的消息。

  苏仲平直到深夜方才归回。

  柔兮寻了借口去找他。

  刚一进书房的门,瞧着他正笑着与小厮说话,心便落下了一大半,结果也猜到了一大半。

  柔兮表面上与苏钟平闲聊,实际旁敲侧击,许久后终于问出了那康亲王的情况。

  果不其然,与她所料一致,人没死,但处于昏迷中。

  据他爹所说王府那边说他被砸了头,但没说是人为,反倒有几分意外的意思。另外便是说,那康亲王被砸之后没立时不省人事,醒了半刻钟,半刻钟后方才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

  从她爹情绪如故,什么都不知道上看,柔兮便辨出了那康亲王可能是昏迷了。否则,康亲王一定会就此威胁苏仲平,把她抬给他做妾。

  柔兮姑且松了口气。

  但事情显然还没了结。

  翌日巳时,她如故去了瑾玉坊,见了邓娴,与她继续增进情感,一切虽很是顺利,柔兮也真的有点喜欢上了邓娴,但因着那康亲王一事,她时常心不在焉,也没好好享受一番惬意时光。

  转眼又是五日,已经到了十月十七,距离邓家喜事只剩了九日,萧彻的期限只剩了十三日。

  这五日来,她几近日日都与邓娴见面,拉着邓娴去了城南清溪别院,她租的小宅看花花水水,俩人之间的感情也算是突飞猛进。也终是在这一日,柔兮把话匣子引到了她家的喜事上。

  小姑娘执起茶壶,为邓娴添了她亲手煮的新茶,眉眼弯弯,笑道:“我方才知晓,恭喜娴儿妹妹了,要有嫂嫂啦!”

  邓娴接过茶盏,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家兄的婚事定在二十六,家中这些时日正忙着筹备呢。”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柔兮托腮,望着她,眼中漾着真诚的欢喜:“我虽未见过令兄,但看娴儿妹妹这般玲珑心窍,想来令兄定是位温润君子,不知未来嫂嫂是何等佳人?”

  “是城西谢家的嫡女,闺名唤作兰襟,家中也是做些生意。”

  邓娴放下茶盏,眼底盈着笑意:“前岁花朝节曾有一面之缘,是个极温柔的姑娘。家兄为这桩婚事筹备许久,连喜堂都要亲自布置呢!”

  柔兮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细节,笑道:“令兄这般用心,可见是觅得良缘了。说来惭愧,我自小在江南长大,还未曾见识过京城的婚仪呢。”

  她轻轻握住邓娴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光是听妹妹说起喜堂布置,就让人心生向往。想必当日定是宾客如云,十里红妆吧?”

  邓娴被她这般期待的模样触动,反握住她的手:“姐姐若是不嫌喧闹,那日不如来观礼?我正缺个能说体己话的伴呢。”

  柔兮眸光微动,却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过唐突?我与你家并无往来,贸然出席怕是不合礼数……”

  “姐姐多虑了。”

  邓娴笑道:“你是我亲自邀的客人,谁敢说闲话?再说……”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那日来的宾客多是长辈,我正愁没人作伴说话呢!”

  柔兮这才展颜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邓娴的手背:“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定早早过来,陪妹妹见证这桩喜事。”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状若无意地补了句:“对了,我见近日瑾玉坊新到了一批东海明珠,若是镶在衣上必定华美。明日妹妹得空,我们一同去挑挑可好?”

  邓娴闻言愈发地欢喜,两人又兴致勃勃地商议起婚宴那日的穿戴。

  茶香氤氲中,柔兮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心中狂喜。

  这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黄昏前,俩人一起乘车返回城中,道了别。

  一连五日,那康亲王一直没醒。

  苏钟平早说过,康亲王的身子早已亏空,没几年活了,近一年来昏个几天已不算什么稀奇事。

  即是没几年活了,柔兮希望他这次就不要醒了。

  或者醒了之后,傻了,失忆了都好。

  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整日想着纳妾。

  柔兮没少听说他的一些艳闻,尤其她爹是太医。

  康亲王府,那是每年都要死姑娘的。

  给他当妾,自是还不如给萧彻当妾。

  至少萧彻生得好,又年轻。

  眼下揭发萧彻之事已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

  偏偏这时,又来了个康亲王给她添乱。

  柔兮实在怕那老头坏了她的大事!

  且她终究还是有些怕苏明霞给她算的那个命是真。

  会不会他醒了,拿此事逼她爹,她爹为了保命当夜就把她抬给了康亲王?

  那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若不是那日喝多了,萧彻连她的嘴都不亲,那狗男人明显是有很深的洁癖,他的那个东西,每日都要洗好多遍。

  她若真伺候了他叔叔。

  他也不会要她了。

  那倒时候,她岂不是真的,真的成了康亲王的第八十六房小妾。

  那可怎么办啊!

  柔兮坐在马车中,歪着小脑袋,眼中噙泪,越想越想哭。

  老天爷!不要!她不要这么命苦吧!

  就在这时,但听烈马一声长嘶,车身一晃,柔兮一把拉住窗棂,车突然停了,长顺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柔兮心口一颤,马上掀了车窗朝外看去,视线正好和一个男子对了上。

  小姑娘瞳孔蓦然一放,同样,虽然往昔有过一面之缘,但柔兮记得他。

  人,是康亲王身边的太监。

  太监唤名赵永安,朝她笑道:“苏姑娘,近一步说话吧……”

  柔兮心口要炸开了,唇瓣嗫喏:“说,说什么?”

  那赵永安尖声笑了两声,咧嘴道:“苏姑娘,别装了,王爷醒了,惦记姑娘惦记的茶不思饭不想,特意吩咐奴才过来跟姑娘说两句话,姑娘想就在这说?不怕往来的人?”

  他声音又尖又难听,柔兮本就害怕,身子直哆嗦。

  她当然害怕给人看见,怕死了!

  但转念,柔兮很快理清了思绪。

  萧昌逸没有去找她爹,反倒是第一时候找上了她本人,那便也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不会杀她个措手不及。

  让她一点余地没有,她会有喘息的机会。

  思及此,柔兮鼓足了勇气,下了车去。

  长顺护她心切,拦在她身前,极为激动,死死地护着她:“姑娘!”

  柔兮知道他可信。

  他与兰儿都可信,今日她没带兰儿出来,若是带了她,她也一定会冲到自己身前,护自己。

  但眼下,他们护她也救不了她,只会搭上性命。

  柔兮看着长顺,摇了摇头,轻声安慰:“我不会有事,别与旁人说,在外守着就好。”

  长顺听了她这话,仿若是被吃了颗定心丸,一点点地收回了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应了一声。

  旁边就是一家茶肆,柔兮戴了面纱,与那赵永安一前一后进了去,寻了一处包房。长顺守在了包房之外。

  坐下,赵永安便开始呵呵地笑着。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袭击亲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姑娘别怕,王爷喜欢姑娘,日日念着姑娘,疼姑娘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揭发姑娘,定姑娘的罪?王爷求得是什么,姑娘玲珑心窍,冰雪聪明,不会不知吧?王爷只想和气生,呵呵呵呵,生香而已……”

  外边的长顺听得一清二楚,拳头捏的“咯咯”直响,事情到此,结合那日寺庙之事,与姑娘一直打探康亲王的病情,长顺也没什么不明白了。

  当下忍无可忍,他一把掀开了那帘子冲了进来。

  但进来就对上了柔兮的眼睛。

  短短一会儿,柔兮虽心肝乱颤,脑中“嗡嗡”直响,但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且有了主意。

  她再度安抚了长顺,长顺喘着粗气,攥着拳头,胀红着脸面,有一次压下了怒火,听从了柔兮的话,出了去。

  柔兮声音极小极小,间或发颤:“我懂了,我认,王爷刚刚复原,身体要紧,不妨修养三日,三日后,申时一刻,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我邀王爷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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