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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衣橱


第98章 衣橱

  “怎么会?见阿兄这样的正事, 我怎会忘记?”

  伽罗好声好气地捏捏他的手掌,用心哄他。

  “只是我总叫人往阿兄跟前递话,也不方便, 万一太惹眼, 岂不给阿兄添麻烦?”

  她不提这话便罢, 一提这话, 杜修仁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了。

  “哼, 往我跟前递话,便是要我办事,公主这一手算盘打得实在好。”

  他是户部侍郎,当初中过明算科,从他口中说旁人算盘打得好, 讽剌的意味更加直白。

  伽罗松了手,让他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又落了空, 在他皱眉的时候, 再慢慢凑过去, 将方才那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上, 问:“阿兄真的生气了?是我不好,只顾请阿兄帮忙,却没好好谢谢阿兄。”

  杜修仁皱眉,觉得话到了她口中, 好似又变味了:“胡说什么,我何时要你谢——”

  还未说完, 话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面容倏地紧绷,眉眼间浮出一丝微妙的渴望,又被迅速压下去,转而换成一副义正辞严地责备模样。

  “公主又要做什么!”

  他的手重重按在她的腕间, 看似要将其挪走,却没再动,那姿态,反倒像要将她的手压得更紧一般。

  伽罗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做呀!”

  说完,就这么松了手,扭了扭手腕,挣脱开他的五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蹭得他又要过来捉她手时,又灵巧地躲开,转绕至他的腰侧,轻轻环住。

  “抱一下而已,这也不行吗?”

  杜修仁挺直着上身,垂眼望下去,目光先是落在她靠过来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上,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见自己腰腹间的衣袍间那不对劲的位置。

  偏偏她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移开眼,只抬头看着他:“阿兄,我前几日说的事,可已着手安排?”

  胳膊环绕在他的腰际,手肘却微微曲起,若有似无地在他腰下碾过。

  杜修仁呼吸重了几分,勉强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别又被她三言两语哄顺了意。

  “昨日已有人去了,是我的心腹,本该再早一些,但为了不惹旁人怀疑,通关文书得打点一番,费了些工夫。”

  按大邺律法,各处城池间通行,需查验身份文书,他的人南下自然畅行无阻,可潭州一带既然藏着秘密,当地州府必定做了许多安排,他自不能让手下的人暴露身份,引起对方怀疑。

  说到这些,他心中便觉不妥。

  原本,上回两人说起这件事时,二人默认的态度都是暂时按兵不动,只作不知,任李璟与李玄寂两边各自争斗,在嗅到大风波的蛛丝马迹时,便赶紧想好对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自保,这才是所谓“中庸”、“不涉党争”之人该采取的手段。

  而伽罗忽然还要顺着往下查,这可不是两不相帮该有的动作。

  显然,近来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中原本保持的平衡悄悄有了改变,只是不知,她让他派人再去查,究竟是为了探明两边的底,好选出更占优的那一方,还是……

  她已想好,就要站在李玄寂那一边,让他去探路,就是为了给李玄寂透露消息。

  他被紧绷的渴望折磨得有些发昏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的迹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他的话刚问出来,还未说清,外面便传来鹊枝压低了声,有些急促的提醒:“贵主,陛下来了,已从西侧门进来,正往咱们院里来。”

  屋里的两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杜修仁搂着伽罗,掰过她的肩,让她坐正些,别再像没骨头似的贴在他怀里,再腾出一只手来,整理自己有些不堪入目的衣摆。

  他这反应,不像是打算避开李璟躲起来的样子。

  以他的身份,硬要想个理由,解释他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她院里,也不是行不通。

  可伽罗觉得不够稳妥。

  如今,她有了更多秘密,更多想做的事,便要更加倍地小心,李璟近来因为许多事,越发多疑,若让他有丝毫不满,往后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况且,她这处宅子修整好了数月,李璟一次也没来过,他平日也不常出宫造访亲贵、朝臣们的府宅,就连大长公主那儿,也极难得才去一趟,今日毫无征兆地过来,实在不寻常。

  伽罗不得不猜测,他要么在宫中与萧令仪闹了不快,要么便是疑心她一人住在这儿,想来瞧一瞧。

  “阿兄不能在这儿。”片刻之间,她已做好决定。

  杜修仁眼里颇有些不情愿,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陛下带了多少人?”伽罗一面往屋里四下看,一面问外面的鹊枝。

  “鱼大监带着十二名内侍,还有十几名护卫,两个进了咱们西侧门,余下的都守在外面——陛下是微服出行。”

  既是微服,那些神策军的侍卫便也不那么容易直接辨认出来,杜修仁若这时候出去,在宅中也许会遇到内侍,出了宅子,又会遇到侍卫。

  只有躲在她的这间闺房中了。

  伽罗立即带着杜修仁来到西面一排衣橱边,想了想,拉开最北面的那一扇门,示意杜修仁进去。

  衣橱够大,够深,里头装的多是夏日才用得上的单薄小衣、披帛等等,乍看过去,色彩鲜艳,恰应了“香闺”二字。

  “你让我躲在这儿?”杜修仁紧皱着眉,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也知晓情况紧急,平日在外时,也不是会端起世家子弟架子的人,甚至称得上一句能屈能伸,可躲在女子闺房的衣橱中,实在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伽罗睨他一眼:“难道要让陛下瞧见阿兄?若惹了陛下生疑,我可第一个要将阿兄推出去替我顶罪。”

  是了,是他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会这般担心被发现。

  一直被强行遗忘的愧疚感在这一刻再次涌上心头。

  他是与陛下一同长大的,从幼年时起的情谊,在皇家这些不甚深厚的亲缘关系中,甚至比亲兄弟还要再亲近几分。

  可是他早已背叛了这份信任和感情。

  一息之间,杜修仁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终是在她不冷不热的眼神下,自觉跨入衣橱,拨开层叠的轻薄布料,将大半个身子隐藏其中。

  伽罗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俯身凑过去,在他下巴处飞快地亲一下,便重新站直身子,将木门牢牢阖上。

  还未等她好好整理自己的衣裳,外面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璟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已经来到院中。

  鹊枝赶忙将屋门打开,向天子行礼。

  伽罗只好拽下架子上挂着的一件外衫披上,快步迎了过去:“陛下——”

  身子刚低到一半,就被已走到近前的李璟扶住胳膊托起来:“在宫外,没有外人,阿姊只管自在些。”

  说完,冲身后的鱼怀光等人挥了挥手,便带着伽罗进屋。

  屋门很快被关上,鱼怀光十分自觉地带着几人守在外面,没再跟进来。

  伽罗这才转身打量李璟的模样。

  他今日穿了身云水蓝的锦缎圆领袍,发顶的玉冠亦是寻常的样式,除了玉质更纯粹、做工更精致外,看不出有哪里彰显身份的地方。

  的确是一副高门子弟的微服打扮,看起来矜贵高雅,气度翩翩,只是那一张渐显锋芒的年轻面孔间,还留着一分藏不住的威严气势。

  伽罗敏锐地捕捉到他看起来如常的神色地修,那一抹烦躁和不快。

  “阿姊这儿方才有人?”李璟一眼瞧见案上两只开口朝上的茶杯。

  伽罗脑中飞快地转动,笑笑说:“是鹊枝,她方才陪我饮茶,听说陛下来了,便下去了。”

  说着,将方才杜修仁用过的茶杯搁到一旁,又翻了只干净的过来,给李璟斟了一杯。

  李璟点头,目光往四下打量一番:“你待她倒一直那么好。”

  “是啊,毕竟,她从小就在我身边,与我都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如姊妹一般。”

  一句“过命的交情”,伽罗说完便自觉不妥,那“命”是当初在草原上“过”的,少不了让他想起李玄寂,她与李玄寂,其实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从前李璟未将此放在心上,如今,他心中已有了疙瘩,自然敏感许多。

  果然,他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后,飞快地动了动。

  说出的话无法再收回,伽罗只得又补了一句:“如今,除了陛下,也只有她与我最亲近了,我可舍不得将她只当作一个下人。”

  这话令李璟的神色比方才来时,又松了几分。

  却令衣橱中的杜修仁听得难受极了。

  他当然知晓伽罗和李璟之间的隐秘关系,可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用在他身上的哄人手段,如今眼睁睁看着用在别人身上,让他心口一阵紧缩的冷痛。

  可那是陛下,他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对陛下的事置喙,哪怕他越来越不赞同。

  “阿姊的身边有如此贴心的人,也是好事。”李璟饮了温茶,语气和缓道,“这儿的布置,倒与清辉殿中不大一样。”

  他说着,放下茶杯,在屋里四下看起来。

  与清辉殿那独属于宫廷的高阔华丽不同,这间屋子,连同这一整座宅子,都显得更轻快惬意。

  伽罗看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挪向西面的衣橱,心中开始紧张,虽然知晓他大概不会拉开衣橱的门,可她还是忍不住跟着上前,与他一同站在衣橱边,握住他的一只手。

  李璟扬眉望向她。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伽罗镇定地问。

  李璟顿了顿,随即叹了一声,扯起嘴角,将她揽入怀中,说:“到底给阿姊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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