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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山门


第76章 山门

  伽罗已经完全不记得菩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个人在大殿中跪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终于忍不住,身子歪倒在蒲团边, 捂着胸口开始干呕。

  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感。

  一个她一直以为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原来在她八岁的时候, 就已有了那样下流的念头。

  甚至在更多年前, 那个人对她的母亲也动过心思。

  人人都说他是仁慈多情的好皇帝, 可谁知道,那张伪善的面皮下,藏着那样一颗险恶的心。

  什么旧情难忘?只不过是贪恋美色而已。

  不过,也许不是没人知道,而是人人都知晓, 却没一个戳破,都配合着他, 演一出仁德良善、君臣相和的好戏。

  就像萧家一门, 萧广善知晓这位储君的为人, 于是稍一设计, 就轻而易举地让他舍了辛氏……

  鹊枝连忙将盛香灰的铜盆拿到伽罗跟前,又倒了热茶来,跪在她的身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贵主吐吧, 吐一吐就舒坦多了。”

  伽罗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一根浮木般, 暂时安定了许多。

  八年前,鹊枝遇到那种事时,也曾被吓得呕吐不止,一连过了大半个月, 才缓过劲来。

  “今早本也没吃什么,吐不出东西来。”伽罗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热茶,又抱了抱她,才轻声说,“没事,我都好了。”

  事情已经问清楚,她们没在昭仁寺逗留太久,勉强用几口寺中准备下的斋饭,以免旁人起疑后,便要离开。

  住持得了赏,正是最殷勤的时候,只因还顾着出家人的身份,行事不好太过俗气,这才维持着该有的风骨,只将她送至天王殿外,便算作罢。

  天寒地冻,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片片洁白的雪花,将伽罗的脑袋吹得格外清明。

  短短片刻,山道的两边深褐与灰黄交织的林木间,已染上一层宛若棉絮的洁白。

  伽罗的发丝与长睫间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白,鹊枝赶紧拿了手炉过去,却被她摇头拒绝。

  “不用,我不冷,咱们走慢些,我醒醒神。”

  鹊枝看着她,不多劝说,只是收起手炉,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沿着山间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不停从眼前飘飞过去的细碎雪花,将她们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忽有一辆马车拨开雪幕,沿着正一点点变得不清晰的山道,朝着他们的方向行来。

  哒哒的马蹄声与车轮压过潮湿石板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两人不禁停下脚步,朝前看去。

  那不是她们的车——眼前的这一架,车厢更宽敞,所用木料的色泽也更深暗更稳重些。

  而就在马车的侧后方,还跟着一人一骑。

  男人披着厚重的大氅,深黑的皮毛间,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越发将他的身影衬托得高大而英俊,宛如划破天地,踏雪而来的勇者——

  他驱着马儿加快速度,在不远处停驻,翻身下马,来到伽罗的面前。

  隔着飘飞的雪花,伽罗抬头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面容。

  “怎么也不让人上来接你?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不该自己走山路的。”男人的眼神满是关切,语气里更是充满十分熟悉的温柔。

  伽罗抿着唇,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开始哽咽。

  “王叔……”

  她颤着声唤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下一刻,便被轻轻搂住。

  厚重的氅衣在她的眼前敞开,像一扇门,将她纳入其中,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住。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可伽罗却莫名觉得李玄寂一定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了方才菩音说过的话。

  “你以为,这些年,我在这儿是怎么过来的?佛门净地,分明一点都不干净,若不是晋王,只怕我在这儿早就被剥了一层皮。”

  所以,这几年,是李玄寂一直在暗中关照菩音。

  -

  杜修仁上半晌便回到了邺都。

  他们的队伍中有擅观天象的同僚,昨日夜里便猜今日恐有大雪,所以众人一大早便赶路回来。

  年前的大雪是好兆头,可若下得封了路,恐怕又要多等上一两日,才能回城,冬日里在郊外的驿馆空耗,难熬得很,谁也不想如此。

  好容易赶回城中,在大福先寺等着的,却只有大长公主一人。

  杜修仁心中免不了失望,十日前,他在途中接到母亲送出的信,其中分明提到伽罗要陪着一同离开西苑的。

  可等他回来,却没见到她的人影。

  他素来孝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用膳。

  南下这一趟,他也的确遇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要同母亲知会一声。

  就这么在寺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母亲才提到了伽罗的去向。

  “她到昭仁寺去了,说是近来惦记亡母,特意过去上一炷香,明日一早,待雪化开些,道路清扫过,咱们便带上她,一同去西苑,这个年,就在西苑过了。”

  听到“昭仁寺”三个字,杜修仁愣了愣,随即敏锐地嗅到一丝异常。

  他听伽罗提起过她母亲辛氏的事,过往总是不那么愉快,虽然她从没正面说过什么,可是以他对她的那种带着直觉的了解,她不像是会想要祭奠亡母的样子,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她从没做过同样的事。

  若以往都是私下祭奠,不愿让别人知晓,那现下也该同过去一样才是。

  除非,她往昭仁寺去,是另有目的。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一件别人或许都不记得,他却一直没有忘怀的旧事——那个中了她的计,从此失宠,后来在先帝驾崩后,便被送到昭仁寺出家的魏昭仪。

  “天色不好,你又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别在我这儿久留了,先回家去好好休整一晚吧!”大长公主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府邸是她的,家臣奴仆亦全是她的,可她总是更愿意留在大福先寺——杜燧的牌位供在此处,此处于她而言,便是真正的家。

  夫妻间的情分很短,从年少时相识,到成婚后杜燧过世,前后也不到十年。

  可是她身在皇家,自小看多了尔虞我诈,才更明白真心实意的爱有多么珍贵。杜燧亡故的这些年,她的思念不但没有逐渐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不觉得苦痛,却一日也缺不了的习惯。

  杜修仁明白母亲的心思,拜别后,便骑马离开。

  不过,他没急着回府,而是让侍从们先走,自己则绕路去了昭仁寺。

  接近山门时,天地间忽而飘起一朵朵洁白的雪花,果然如那名同僚所料,下起了鹅毛大雪。

  马儿还没能拐上那条宽阔的山道,他便先看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

  身披大氅的李玄寂策马跟在前一辆马车的旁边,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

  虽戴着手衣,可手指与骨节仍是冰凉的,攥紧时,有一种血管崩裂的轻微疼痛。

  好像又来晚了一步。

  他心中滋味复杂,僵硬地在马上坐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住冲上前去的欲望,往后退了几步,让到山门外的石像之后。

  马车在山门处略停了停,很快从他面前驶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

  杜修仁收回视线,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寺中行去。

  -

  马车调转方向,很快沿着山道重新回到山下,李玄寂掀开车帘,示意鹊枝去另一辆车上,自己则大步踏入车中,在伽罗的身边坐下。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李玄寂温柔地看着伽罗,问:“她都对你说了?”

  “她”自然是指菩音,所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伽罗没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着他,然后,无声地伸出双臂,重新投入他的怀中。

  “王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玄寂的大氅已经脱去,抖了满身的雪花在脚边,此刻已迅速化作水痕,洇开在脚下的绒毯中。

  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在她肩头揉了揉,又轻轻抚过她的鬓角。

  “七年前。你设计让魏昭仪失宠后,我便留了心眼,过了那年年关,亲自找到她,问明内情。”

  魏昭仪那时失了宠,在宫中过得极其艰难,好容易有李玄寂这样掌着实权的人物愿意与她私下有来往,她自然要抓住机会。

  她心中藏着的那些秘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那是天子的肮脏私隐,若不小心泄露给不该泄露的人,恐怕要丢了性命。

  也只有晋王那样的身份,才能担得住这个秘密。

  “难怪她说,这些年都是因为有王叔在,她才能安稳度日到如今。”

  李玄寂坦白道:“当初为了让她说实话,我答应过她,以后保她安然无虞。”

  他的指尖摸到一片濡湿,那是雪花落在发丝间融化成的水珠。

  他自袖口摸出丝帕,在她发间轻轻擦拭。

  藕荷色的帕面,一只绯色蛱蝶从伽罗的眼前掠过。

  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帕子,数月前,正好到了李玄寂的手中,他竟然还带在身边。

  她心尖颤了颤,轻声问:“王叔今日为何来昭仁寺?是……因为知晓我要来吗?”

  干燥的帕子被擦得半湿,李玄寂将其重新收回袖中,道:“你昨日让人送到昭仁寺的帖子,今日上半晌有人给我报了信儿,我便来了。”

  “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他顿了顿,原本淡然而温和的面容间浮现一丝复杂的黯然。

  “因为不想让你伤心,人已经不在了,再伤不到你,何必还要留下痛苦。”

  伽罗的眼中迅速积聚一层水雾,一扭头,面容倔强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柔声道:“我不要紧。”

  伽罗哽咽一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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