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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求情


第72章 求情

  第二日朝会过后, 杜修仁随御史台与工部的两位同僚启程前往潭州。

  伽罗陪着大长公主,一路将他送至洛水河畔。

  另两名同僚未将家眷带来西苑,因此前一日夜里留在城中, 不曾过来, 与他约定好, 在城门处汇合。

  “快回去吧, 天这样冷, 我这便该走了。”杜修仁牵着马,在桥边与她们道别。

  水边寒风凛凛,不过片刻,便将众人的脸颊吹得白了一层。

  大长公主看着他身后仅有的两名侍从,和只带了两身衣物的简单行囊, 面露无耐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不愿多带两个人在身边照看, 本就是苦差。”

  杜修仁皱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伽罗也在的缘故, 竟有几分不愿多说的意思。

  “只是南下一个月而已, 多带了人耽误正事,岂不令人笑话?”

  伽罗笑道:“实是殿下心疼阿兄,才会这样说,阿兄外出办差, 可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安殿下的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 杜修仁便上马要走,没几步,却迎面遇上了多日未见的崔家母女。

  崔伯琨是大相公,昨日自是随圣驾一同来了西苑, 只是夫人听闻略有风寒,便多在府上休养一日,到今日方在女儿的陪同下一同前来。

  隔着两三丈的距离,杜修仁向崔家母女点头,略行一礼,走时,又不经意般回头看了眼伽罗的方向。

  两家的婚事虽暂且作罢,但以两家多年的交情,还有他与崔伯琨的师生情谊,日后也一样要频繁往来。

  真说起来,崔妙真的事与伽罗没什么关系,可杜修仁心中就是有芥蒂在,生怕惹来什么误会。

  伽罗倒没留意他的心思,只和大长公主一起与崔家母女问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变作四人。

  年长的坐在大长公主的车中,年少的则坐进了崔府的车中。

  马车缓缓前行时,车帘掀动,伽罗留意到,崔妙真仍不经意似的透过那窄窄的缝隙朝外看了两眼。

  不用猜,她也知道,崔妙真看的是杜修仁。

  不过,也就这么两眼,崔妙真很快收回视线,如往常一样,微笑着与伽罗说话。

  伽罗一点也没从她的眼中看出诸如不甘、难堪的情绪,从头至尾,都只有平静。

  也许仍有余情,也许仍觉怅然,但那又如何,日子总要接着过,天大地大,将来总会再遇到别人。

  伽罗想,崔妙真一定是个豁达敞亮的娘子,在家中受父母长辈的悉心教导,自己也聪慧争气,才会长成这样一个让人没法不欣赏的模样。

  连她都忍不住心生好感。

  她甚至再次感到困惑,杜修仁那样事事讲究品性、正直的人,怎会就这样轻易便舍了崔妙真这样好的娘子?

  接下来几日,伽罗又变得十分清闲。

  西苑亦设有佛堂,虽不比城中,但大长公主虔心修习,不但在朝晖宫中日日如在大福先寺一般,做早晚课,还每隔一日便到佛堂诵经焚香。

  伽罗每日过去请安,其余时间便留在自己殿中,时不时到外头的草场山林间走动。

  与西隔城中,除了她便只有宫人、内侍不同,西苑中,除了李璟所居龙鳞殿一带有内侍省与神策军的重重把守外,外围的宫殿、山林间,不时能遇见外出宴游的皇亲贵戚、官员家眷,显得十分热闹。

  伽罗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尽管她自己没什么闺中密友,但看到别的娘子们隔三差五出游,也会跟着感到欢快。

  不过,她心中悬着事,到底不敢过分松懈。

  萧令延的事,她想知晓御史台和内侍省审问查探的情况。

  可是,平日悄悄给她递消息的杜修仁不在邺都,她仔细思量,只好召执失思摩来见一面。

  原本也该私下相见,西苑往来方便,他又掌各处巡防的要职,轻而易举就能避开他人耳目。

  可眼下,他正牵在案中,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他的日常出入都要受到御史台和内侍省的监督。

  伽罗为免去麻烦,特意求得了李璟的同意,用的理由也很简单——执失思摩是未来的驸马都尉,如今正被审问,她这个公主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二,才不会惹人非议,落个冷漠无情的名声。

  李璟自然不愿见伽罗与任何人接近,但她这样坦然,说的也有道理,为让她免于旁人的议论,只好勉强答应。

  伽罗没在朝晖宫见执失思摩,而是特意挑了东南面的凝碧池一带。

  西苑的温泉就在凝碧池,南面的十几处汤池供朝中官员及其亲眷使用,东面与北面则是天子的御汤,与供少数几位皇室贵戚们使用的池子。

  这处因温泉的缘故,比别处更暖和,是个饮茶、吃点心的好地方,再加上周遭守着的诸多宫女内监,不会惹人闲话。

  只是少了亲近私语的机会。

  伽罗坐在榻上,看着眼前半躬身冲自己行礼的魁梧男人,心中感到一丝可惜。

  “将军免礼,先请坐吧。”她抬了抬手,示意执失思摩到一旁与她隔了半丈距离的榻上坐下。

  鹊枝立即上前,为执失思摩斟了一杯热茶,随即又退到一旁。

  除了她,六七丈外,还立着五六个听差的宫女。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执失思摩连眼皮也不曾掀,看起来与以往无异,可伽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行止之间的紧绷。

  “审问得如何?萧令延那边情况如何?”

  她问得直接,控制着声音,没有刻意压得极低,只是恰好让守在原处的那几名宫女听不见。

  执失思摩眼皮跳了跳,克制住自己想抬头往四周扫视的本能,顿了顿,才用与她差不多的声说:“臣昨日已被审过第三回,陈勇则在里头待了整整两日,今日一早已被放了出来。”

  他保持着肃然而拘谨的神色,力求自然,将自己所知一一说了出来。

  御史台的人动作很快,几日工夫,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南市那个已经收拾好细软,打算潜逃出城的工匠,几番审问下,寻到了萧令延身边的那名近侍。

  “萧家的侍卫自然不可能认罪,即便认了,萧家恐怕也会将他除去。但没了他,别处的口供、证据也全能对上,如何处置,便看陛下。”

  伽罗又问了几处细节,一一得到答复后,方算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和缓而疏离的微笑,落在案几后的手却悄悄在执失思摩的手背上抚了抚。

  执失思摩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僵,想也没想,手腕转动,一下将她牢牢握住。

  柔软细腻的修长手指,被压在粗糙的掌心间,使劲碾了碾。

  那种面上严肃镇定,底下却格外强势热情的反差,莫名让伽罗脸颊发热。

  远处还有几双眼睛注视着这边,她也不敢太过放肆,便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只好无声地瞪着执失思摩。

  “朝中也有许多声音,晋王亲自上疏,要求陛下不论最后查出主谋是何人,都要依律严惩,此外,还有不少兵部的官员们都上疏附议。”

  他低声说着,别开眼,没有与她对视,掩在食案后的手又用力揉了一把,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伽罗临收手前,有意在他手心极轻地划过两下,待看到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一副强行忍耐麻痒之意的模样,这才觉得舒坦。

  听到“晋王”二字,她的眼神稍有变化。

  自李璟登基以来,李玄寂的地位便随着掌朝摄政以来,便一直十分稳固,平日在朝中,若有什么意图,只动动手指,便会有朝臣先替他说出来,偶尔觉得事情稍大,也只要在朝会上略说一两句便好。

  就像那日在龙鳞宫,事情刚发生时那般。

  他不必再说一个字,其余朝臣早已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竟还为此专程上疏,要求严惩,多少有些反常。

  这件事的确能打击萧家,但到底只是萧令延,动不到萧嵩分毫,根本用不上李玄寂费这样大的力气。

  这般郑重其事地亲自上疏,即便她不在李璟身上使劲儿,李璟也不好轻饶过萧令延。

  他是为了什么?

  伽罗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汤,不知怎么,便觉心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执失思摩抬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只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她便出了神,可见,晋王殿下在她心中,地位似乎不太一样。

  他在凝碧池逗留了不到两刻,饮过一杯热茶后,便起身告辞。

  伽罗没有挽留,请不远处的两名宫女送他一程,自己则放下茶盏,起身带着鹊枝沿池畔往北面行去。

  既来了这儿,少不得要用一用温泉再走。

  沿途路上,还遇到了两对结伴而来的母女,一番行礼问候过后,再往前去,人便少了许多。

  这是只有皇家贵戚才能来的地方。

  依山而建的二十余个汤池,一面临水,一面靠山,被围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清幽雅致的小院,最高处是晋王与大长公主的院子,往下则是其他人的。

  有宫女要上前服侍,被伽罗摆手示意不必。

  那名宫女见状自觉退下,临去前,又提醒道:“方才晋王殿下也来了此处,遣退了山上的人,贵主若有吩咐,只管摇铃,奴婢们听候差遣。”

  院子里悬着大大的铜铃,若有事吩咐,只管摇铃便是,山间静谧,守在下面的宫女听到便会赶到。

  伽罗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山上望去。

  幽曲的山路,被高低错落的草木枝叶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有汤泉在,山上温暖,连草木也仍有大半绿着,半点没有入冬的迹象。

  原来李玄寂也在上面。

  她干脆连车也不乘,只带着鹊枝沿山路缓步上行,脑中也渐有纷乱的念头。

  眼看就要靠近自己的院落,却忽然在山路转角处,看到了魏守良等人的身影。

  他们守在道边各处,面色沉静肃穆,显然是在为李玄寂把守,看到伽罗,也不开口,只远远一礼,冲她比了个手势,请她往道旁的小径避一避。

  小径的另一边,隔着几株掩映的林木,便是一座供人休憩的凉亭。

  伽罗瞧不见那头的情形,只猜李玄寂应当在那亭中见什么人,不便让对方看到她的出现。

  果然,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上石子小径,才刚站稳,就听亭中传来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求求王叔,能不能放过我阿兄?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他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那过分熟悉的声音,竟是萧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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