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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圣旨


第67章 圣旨

  “是啊, 今时不同往日,无利可图,自然没人想争, 只想将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李玄寂一手搭在榻边扶手上, 目光从眼前这一群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面上一一扫过。

  “无事时, 一个个都说, 为了朝廷, 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也不在话下,如今有事,才教人看得分明,诸位究竟是以朝廷、以大局为先,还是以自己的得失为先。”

  这一番话, 几乎将在场大多数人那张伪善的面皮直接撕了下来。

  就连李璟也没有说话。

  这两年,他与晋王早已只剩表面的叔侄和睦, 私下里处处针锋相对, 可今日这一出, 哪怕晋王方才那一番话, 将他这个皇帝得位背后的因由都一并讽刺了去,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对此感到赞同。

  如今,朝中因为党争,官员私下里站队结交的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 有时,在党争面前, 是非曲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身为天子,虽一力主导着这场争斗,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对这样的局面感到有些失控。

  不过, 他不能有任何表露,不能让追随“正统”的朝臣们看到一丝他的迟疑。

  唯有沉默以对。

  众人只好有意无意地看向萧嵩,毕竟,他才是晋王话中那个青云直上、鸡犬升天的人。

  萧嵩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开口反驳。

  “殿下尚未成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然能将话说得这样轻巧,可无论如何,和亲一事势在必行,总要推举个人选出来,才算对得住吐谷浑这些年来对我大邺的信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烫手山芋又被丢回李玄寂手中。

  李玄寂气定神闲道:“依我看,和亲一事,若有人愿意,自然最好,大邺与吐谷浑互为藩属多年,往来密切,情谊深厚,本该延续。但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依我大邺礼法,妻室刚刚病故,总要再过一段时日,才好商议续娶的事,这方是人之常情。”

  郭潭一听要暂缓和亲,立刻反驳:“按殿下的意思,不过就是拖延些时日罢了,到头来,不还得挑公主送去?再说,多等的这一年半载中,若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旁人一听,纷纷附和。

  “是啊,亲缘一断,总有些不踏实。”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感情难免疏淡,和亲公主亦肩负部分使臣职责,恐怕缺不得。”

  “和亲是国策,施行多年,怎能轻易打破?”

  李玄寂面色平静,耐心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待声音渐渐小下去,才扬声道:“诸位怕什么?边地虽多变乱,可我大邺兵强马壮,吐谷浑更是早年就见识过我大邺铁骑的威势,归顺多年,一直往来频繁,若仅仅因少了个和亲的公主便要反,那其中的隐患恐怕也不是派一个公主去便能解决的。”

  说到兵马,武将们个个挺起胸膛。

  大邺虽尚武,但朝廷中,一直掌握权柄的,还是文臣,好容易提到先前拱卫山河的战事,他们这些武将才算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

  到底是晋王,曾经多次上过沙场,由他来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况且,据我所知,如今,吐谷浑王储正是宜城公主长子,他素来与我大邺亲厚,曾多次往朝中递信,希望边疆常设榷场,各国互市,若此事能有进展,想来定比和亲更能收拢人心。”

  竟是要开榷场互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本算是好事,边地诸国可以牛羊马匹交换中原物资,双方互通,各取所需,早先也有朝臣提过,却次次遭到文臣们的大力反对。

  从前朝旧例到太祖遗训,文臣们将个中理由说得天花乱坠,但所有人都清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党争。

  边疆是晋王的地盘,开榷场互市,便要给予边地将领们更多军政大权,在天子彻底解决心腹大患,收拢权柄之前,榷场便不可能开。

  果然,萧嵩一听,也不顾自己才被当众扫去的脸面,立即道:“此事非同小可,大邺才经大战,正需休养生息,恐怕暂时难以办妥。”

  眼见众人又要争论,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璟适时道:“好了,和亲一事就暂先如此,时候不早,诸卿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事情未有定论,但众人心中多少明白,不管和亲成不成,陛下已下定决心,要为静和公主另许婚事。

  最不情愿的当属萧嵩。

  没要李璟示意,等朝臣们退去,他单独留下,直接向李璟进言。

  “陛下,静和公主与执失将军的婚事实在不妥,千万不能听信晋王之言,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开启互市,丰满自己的羽翼!囤在边地的大军可有逾十万之巨呀!”

  李璟望着眼前一脸严肃焦急的萧嵩,第一次感到他这位舅父的私心,同他这个天子的所求有了分歧。

  这一天,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本以为,要等除掉晋王之后才会来的。

  “舅父的意思,朕心中有数,榷场互市自然轻易不会开。”他收敛住情绪,淡淡看向萧嵩,道,“只是,朕不明白,此事与阿姊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偌大的天下,只阿姊一个可以和亲的女子吗?”

  萧嵩面色一僵,看一眼李璟的神情,恭敬道:“臣一时情急,没有分说明白,请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静和公主的婚事不该在这样匆忙的情形下决定,既然是先皇认下的养女,又与陛下情同手足,便该慎之又慎,方显郑重。”

  话说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璟从榻上起身,上前两步,站在阶前,从高处看向萧嵩。

  “朕自问,登基以来,一直待舅父不薄,萧家的地位,比照父皇在时,只有更加稳固,不知舅父究竟为何还要这般与朕兜圈子?朕这样信赖、倚重舅父,舅父如此行事,实在让朕有些心寒。”

  一番话说得本就逐渐忐忑的萧嵩,背后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请陛下恕罪!”他顿了顿,很快跪下,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臣不该擅作主张,干涉陛下的决定。臣这样做,也是因为太后当初的嘱托……”

  “太后?”李璟皱眉。

  萧嵩当然不可能直说太后要将静和公主出去。

  “太后病重时,曾对臣说,陛下性情温和慈软,颇肖先帝,待静和公主十分亲近,若有朝一日,感情用事,恐要坏了大局,引起祸患。”

  李璟默了默,道:“罢了,舅父也是为了朕好,起来吧。朕心中有数,李氏江山,千秋万代,自然重于一切,舅父不必担心。”

  萧嵩起身,恭敬地道了声“是”,心头情绪却愈发复杂。

  看来,他是阻止不了了。

  十日后,顶着群臣的非议,赐婚的圣旨到底还是拟了出来。

  加盖印玺时,伽罗正在徽猷殿中。

  殿外,雪色纷飞,寒风凛凛,殿中却温暖如春。

  她褪了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李璟怀中,与他一道看着那已由翰林学士誊写到卷轴上的赐婚圣旨。

  翰林学士们个个文采斐然,拟出的圣旨也满是溢美之词,不但写明了天子对她的深厚情谊,将她夸作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还将她与执失思摩写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却并未写明究竟何时成婚。

  案边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将那原本明快柔和的鲜黄底色照得莫名有些刺目。

  这张书案,是李璟平日用来处置朝政大事的,伽罗平日出入徽猷殿时,为了避嫌,从不靠近。

  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雕了龙首的榻上,从这个角度看着这张书案。

  书案的用料也好,纹饰也罢,都没什么特别,就算是再好的做工,放在这处处繁华、件件珍品的紫微宫中,也变得不太起眼。

  可是,边角处堆叠的奏疏、砚台中细腻的朱砂,还有手边四四方方的天子印玺,都显出这张书案的与众不同。

  天下大小事,都要经这儿走一遭,才算有定论。

  她的余光看着那方印玺,身后搂着她的李璟却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她等了又等,忍不住出声,“可是还有不妥之处?”

  李璟深吸一口气,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动了动,将她带得更近,脸颊跟着贴近她脖颈的一侧,细细地磨蹭,带着若有似无的亲吻。

  伽罗颤了颤,呼吸微急,抓着他的手腕才没让自己从他胸前滑落下去。

  “朕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轻咬一下,含糊道。

  伽罗闭了闭眼,忍着背后一阵阵冒出来的麻痒,一边扭头与他接吻,一边捧住他的一只手,往案上的印玺带去。

  “我也舍不得,”她轻声说,“可总好过彻底分开……”

  吻骤然加深,直到她透不过气,才猛然放开。

  滚烫的手心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方天子印玺被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稍稍回神,怔怔看着他带着她的手,握着印玺,先在印泥中压了压,随后,挪到那摊开的明黄卷轴上,用力按下。

  再挪开时,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已出现在卷轴上。

  “好了。”李璟哑声说着,将印玺放回原处,起身抱着伽罗往卧榻行去。

  伽罗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眼神却忍不住又往书案的方向瞟了瞟。

  这便是九五至尊的权力啊。

  圣旨于第二日朝会后,由翰林院发往各处,传至于神策军营中时,已近午时。

  众人才完成上半晌的操练,个个满头大汗,寒风里吹着也不觉得冷,只累得恨不能当场瘫软在地,却不得不跟着执失思摩跪下,听从御前派来的黄门侍郎宣读赐婚圣旨。

  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神策军兵马使,便又被指为驸马,不日便能迎娶公主,这样惊人的升迁与运数,着实令人羡慕又赞叹。

  一时间,众人愣了愣便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上前祝贺。

  只有萧令延站在原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这也是那胡女留的后手?说动圣上赐婚,既替她挡了和亲,又给了执失思摩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令其从此能更坐稳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

  “中尉,快别愣着,先道贺吧!往后,将军可就不一样了,还是多加小心吧!”陈勇见萧令延不动,赶紧趁着其他人吵嚷的时候,压低声音提醒。

  萧令延顺着陈勇的视线,看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停奉承的执失思摩。

  冬日寒风吹过,吹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难道,这个胡人当真要一直压在他的头上,压得他再无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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