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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争吵


第60章 争吵

  第二日, 伽罗让鹊枝往庾令楼去一趟,给吴娘子带了些薄礼,再托其转交一封书信。

  午后, 她又特意往膳房去了一趟, 瞧了瞧下人们正备的茶点、饭食。

  萧令仪偏好东南一带甜鲜的口味, 那是她幼年时, 随萧嵩在那一带为官久居时留下的习惯, 当初,百福殿上下全都知晓。

  萧太后疼爱这个侄女,将她接入宫中时,唯恐她住不惯,先是向余夫人打听过她的喜好, 又特意请了东南来的名厨,到宫中专门为她准备饭食。

  李璟是邺都长大的, 他吃不惯那一口, 宫中膳房都会特意为他多备一份同往日一样的吃食。

  伽罗便不一样了, 因不敢任性, 即便不大喜欢,也不敢表露分毫。李璟也提过,预备他的饭菜时,一道将她的也另做了来, 她心中感激,却在萧太后的目光中, 识趣地拒绝了。

  对那时的她来说,能得一口饭吃,不像先前那样被关在羊圈里,风吹日晒、忍饥挨饿, 已是万幸,又哪敢奢求太多。

  被连带着吃了好一阵,伽罗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萧令仪的喜好。

  今日,也特意让膳房备了东南一带的两样点心。

  临近酉时,天色渐暗。

  伽罗披了件披风,看着养的那只灰兔在芙蓉花树下跑过两圈,很快,便等来了萧令仪。

  与意料中的一样,这位准皇后出行的排场,比大长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宽敞豪华的马车,不但车身是用上好的红木,雕花繁复,漆面光滑,就连前面拉车的三匹宝马,身上也披着丝绸锦帛、戴着金银宝石,随行的仆从,更是有近二十人,除了能近身服侍的四名侍女,其余都是身强力壮的护卫。

  这么多人,从大门外到内院,隔着数道高墙,伽罗都听得见那队伍行近的动静。

  “原来这便是你新置办的宅子。”

  伽罗迎出去时,正见萧令仪在下人们的指引下,一面往里走,一面抬眼四下打量。

  “倒是个清净的地方,只是看起来未免太朴素,少了些公主的气派。”

  有宅中的侍女要上前替萧令仪提一提身后的披风与裙摆,以免跨过门槛时,不慎踩到,却被萧家跟来的侍女婉拒。

  原本跟在萧令仪身后的蓓儿上前几步,先弯腰提了裙摆,再冲宅中的侍女笑了笑。

  萧令仪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不远处的侍卫,说:“我不惯让别人伺候,伽罗,你别见怪。”

  她仍是那般明媚活泼的样子,时不时流露出几分高高在上,态度似乎与往日无异,但伽罗却捕捉到了她的一丝紧张。

  那种看着身后随行的侍卫,才能感到放心的小心思,显然是记着前几日的事,担心被找麻烦。

  伽罗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无妨,我这儿的确小了些,恐怕委屈了令仪妹妹。”

  她笑着带萧令仪走过一道道门,进入内院,先命人将仍躲在花树后的灰兔带下去。

  大约是一路上没见安排了什么人,萧令仪已渐放下心来,闻言笑道:“倒没什么委屈,你这宅子我瞧着新鲜,花开得也算不错。”

  她难得也愿意应承两句,大约是笃定了伽罗不敢兴师问罪,这才发了善心,给几分面子。

  “想不到我这儿还能入令仪妹妹的眼。也不枉我特意费这些心思,请令仪妹妹你过来一趟。”

  护卫们被安排在外院,只几个侍女被放了进来。

  蓓儿替萧令仪将披风脱下,又接过铜盘服侍她净手,鹊枝则带着宅中的侍女捧着才刚备好的热茶、点心上来。

  先上的便是特意为萧令仪做的东南一带正盛行的茯苓糕。

  这样明显的带着讨好之意的举动,即便是受惯了奉承的萧令仪,也觉得十分受用。

  “近来正想着这一口,想不到伽罗你倒这样有心,多谢了。”她说着,先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尝了尝。

  伽罗静静看着她的反应,慢慢露出一丝不大一样的微笑。

  “我自然记得,当初,令仪妹妹你入宫时,我可是陪着吃了许多日这些甜腻的东西。”

  听到这话,萧令仪动作一顿,原本还带着点客套之意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着与自己相对坐在另一张食案后的伽罗看去。

  鹊枝正往那张食案上摆着后呈上的点心——毕罗、透花糍,都是邺都盛行的样式,还夹着几样北方异族们爱吃的肉脯,就是没有茯苓糕。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东西,可是,为了不让太后为难,我只有逼着自己假装喜欢。”

  萧令仪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搁到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方才还能维持的和气也消失殆尽:“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用不着拐弯抹角,我可从没逼你做过什么。”

  伽罗笑笑,也没显出愤恨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表示赞同:“你的确没逼我,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令仪妹妹,我不太明白,我的身份这样卑微,平日行事又已这样小心,完全不敢如你那般随心所欲,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嫉妒的,竟让你不惜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听到“下三滥”三个字,萧令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胡说什么?你不过一胡女,未免太高看自己,我何曾嫉妒你,又何曾要对付你!”

  “萧令仪,我为人谨慎不错,却也不是什么蠢笨得连好歹也分不清的痴人,重阳那日,你有意替萧令延设局害我,我还不至于察觉不到,况且,你的兄长萧令延,也早就替你承认了。”

  萧令仪冷笑一声,反问:“是我又如何?难道你要到陛下面前去告发我?前几日,可是你自己胆子太小,没敢在陛下面前把事情说出来,这会儿再翻旧账,谁会信你?旁人只会以为你是在嫉妒我,我家是皇亲贵戚,我是未来的皇后,而你,那样费尽心机讨好陛下,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连在宫外立一座府邸都不敢!”

  伽罗像是没感受到她那充满恶意的鄙夷一般,只是专心地望着她的反应,在脑中仔细思索。

  “萧令延说,你出于嫉妒才对我下手,依我看,皇后的位置早就定了你,我从没与你争抢,也不可能争得过你,你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可见,并非此事而生出妒意,既如此,那便只有一样——晋王。”

  最后两个字说出时,伽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令仪,在见到她面上骤然闪过的慌乱与心虚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如此。”

  萧令仪猛地站起来,将榻前的案几带得翻倒在地,杯盘碎裂,茶汤四溢,院中登时一片狼藉。

  “你闭嘴!这是我的事,你母亲不过是个罪人遗孤,若不是被我祖父收养,她早不知到哪儿当了下贱的奴婢,你也一样,别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封号,就真成了金枝玉叶,早晚与你母亲一样,要被送出邺都,与胡虏和亲!”

  她这一番口不择言的话,伽罗听来竟一点也不觉惊讶,果然萧家早起了要将她送去和亲的念头。

  旁边的蓓儿等人听到萧令仪的话,纷纷吓了一跳,赶紧要上前劝,却被她一把挥开。

  伽罗幽幽道:“我母亲的确承了萧家的养育之恩,可那也是中宗皇帝先开了恩,饶过我母亲一命,你们萧家想必也是为了落个慈悲的好名声,我母亲出塞和亲时,便已还清了当初的恩情,何必再拿这些来说事?”

  “‘还清’?”萧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母亲分明就是个白眼狼,不但从不知感激,还差点害得我姑母——”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伽罗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想知道的事几乎就要被萧令仪说出来,却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害得太后如何?”她不禁问。

  萧令仪却已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总之,她落到那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阿史那伽罗,我告诉你,若是想让我对你道歉,一辈子都不可能!”

  伽罗心中一阵失望,恐怕只能问出这么多了。

  就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未拴上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杜修仁沉着脸出现在院中,凌厉的眼神先在伽罗身上扫过一圈,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警告似的望向萧令仪。

  “这难道就是萧家娘子该有的气度?”

  那话中毫不掩饰的嘲讽,让萧令仪气极了,偏偏说话的是杜修仁,连她都知晓不能轻易得罪。

  “这是我与伽罗之间的事,杜侍郎难道连女儿家的私事都要管?”

  杜修仁冷嗤一声,大步跨入院中,踩过地上狼藉的碎片,直接站到伽罗前面,为她挡住萧令仪的视线。

  “我自然管不了娘子们的私事,只是,我受陛下之命,前来向静和公主传话,萧娘子若不想耽误圣命,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这样直白的逐客令,半点没给萧令仪留情面。

  蓓儿满目忧色,赶紧拉拉萧令仪的衣袖,低声道:“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令仪在原地僵立片刻,目光在伽罗与杜修仁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人一走,院里顿时空下来。

  深秋时节,天也暗得早了,才半盏茶的工夫,夕阳已要落尽。

  暮色中,伽罗也不给杜修仁先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从身后保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背后,轻声道:“阿兄,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怕是要被她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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