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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陡坡


第37章 陡坡

  “我只是在想, 一会儿是否要到猎场上猎一只兔回去。”

  伽罗冲杜修仁笑了笑,随即扭头,与众人一道专心地看向底下的场中。

  执失思摩的确表现得十分亮眼, 不但赛马拔得头筹, 击鞠时, 亦引众人高呼不断。

  神策军的队伍训练有素, 在场上配合十分默契, 过去也战绩不俗,常与藩国使团的队伍互相切磋,从未露怯,素来十分受都城亲贵们的喜爱。

  不过,这次面对西北军多少不一样。

  一来, 西北军的儿郎们皆是马革裹尸的真将士,在击鞠场上看似少了点章法, 但个个野劲十足, 叫人抵挡不及;二来, 他们本就是今日要受赏的功臣, 神策军自不必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只管尽力比试,让上面的贵人们满意就好。

  大半个时辰下来,不出所料, 执失思摩击进数球,替西北军赢下这场击鞠赛。

  朝臣们一阵夸赞, 李璟亦当场赏了西北军众人五十金。

  午后,众人便要进入北面的邙山行猎。

  李璟早换好了骑装,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驾马行来, 旁边则是李玄寂与其余朝臣们。

  伽罗也骑着上回挑中的那匹枣红色母马,与萧令仪等行在一起。

  萧令仪极爱自己的宝马,今日不必收敛,不但将马儿洗刷得毛色油亮,就连套马的辔头、脚下的马蹬,也镶金嵌银,在日色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引来许多人的围观。

  萧嵩无奈道:“这孩子总是如此张扬,将来只怕要遭人嫌弃!”

  旁边的礼部尚书郭潭眼珠转了转,说:“萧相不必担忧,有陛下在,定会护着小娘子,哪里有人敢嫌弃?”

  李璟与萧令仪本就有表兄妹之谊,可这话说出来,却别有深意。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纷纷等着李璟的反应。

  就连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都不由收紧了一分。

  萧嵩道:“岂敢岂敢!她不给陛下添麻烦,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萧令仪忽而红了脸,看一眼李璟,驱着马上前一些,躲到萧嵩的另一侧,说:“父亲,快别拿女儿这样说笑!我何时给陛下惹过麻烦!”

  李璟不曾与她对视,却顺着她原本所在的方向先看一眼伽罗,随后才道:“令仪生性活泼,朕只有喜爱,怎会麻烦?只要她不觉得委屈,便怎样都好。”

  这是自先太后病重以来,他第一次在萧嵩,还有众位大臣们面前,表现对萧令仪的属意,仿佛是某种暗示,告诉众人,这件事终于可以按先太后在时的意思,重新摆到明面上议论。

  萧嵩顿时笑起来,连连自谦,其他臣子们也动起心思。

  只有杜修仁无声地皱了下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情。

  他能猜到李璟的心意,知道李璟真正中意的从来不是萧令仪,先前那般拖延,也都是因为心下矛盾,如今终于下定决心,放弃真正想要的,仍按该走的路走,他该感到十分惋惜与惆怅才是,可不知为何,除此之外,他心底竟还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松动。

  他不由悄然看向另一个方向。

  伽罗面色平静,默默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她心中除却一丝极淡的惆怅外,没有多少波澜,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李璟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甚至是李玄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李玄寂倒似乎没什么反应。

  说来也怪,他身为亲王,婚事与子息虽不似天子那样要紧,关系到国之根基,可同样也是个极好的拉拢、巩固朝臣的方式,他却从未有过要这样做的意思。

  伽罗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阿姊,一会儿可要与朕同行?”李璟没再与旁人说话,却来到伽罗的身边,略放低了声音询问她。

  “我骑射不佳,便不打扰陛下行猎了,自在林边走走便好。”伽罗冲他摇头,眼见他嘴唇微抿,似很在意她的反应,想了想,又笑道,“一会儿,请陛下替我猎一只狐吧,冬日快到了,正想要一块皮毛来做一条颈巾呢。”

  李璟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慢慢恢复笑容,答应道:“好,那朕便替阿姊挑一只红狐。”

  他说着,拉动缰绳转过马头,带着队伍往猎场深处奔去。

  伽罗与众多骑着马的小娘子们落在后面,远远望着那队伍渐渐四散开来。

  老臣们有的跟随天子,有的跟随晋王,分批进入疏林间,其余则分得更散些。

  行猎与骑马郊游不同,若总成群结队,容易惊扰猎物,此番虽不算比试,但西北军与神策军的儿郎们多少想在天子与诸位贵人们面前露脸,是以,除却有护卫职责在身的人外,大多选择独自行猎。

  伽罗看到了执失思摩所在的方向,是东面,他的身边也恰好没人。

  小娘子们则大多结队往龙靖渠边去,那处地势更平坦开阔,适宜饮马散心,也有爱游猎的,如萧令仪等,追随前面的队伍而行。

  伽罗带着鹊枝去了东面,临近紫微宫以北的上清宫旁的一条山道。

  上清宫曾是睿宗晚年居住过的地方,自先帝时起,便再未得过圣驾的青睐,平日除了日常洒扫的宫人侍卫外,再无旁人。

  此处地势沿山而上,立于坡间俯瞰时,偶尔能看到山林间低矮处,有行猎的郎君与巡逻的护卫穿行而过,却没有人往她这个方向来。

  这是个极少有人来的地方。

  伽罗戴上手衣,折了一截近三尺的长枝,在山道侧边略显陡峭的灌木与草地间探了探,探出一条恰能容人通过的空隙。

  没有大块的石子,也没有会扎人的尖锐树根。

  “好了,就这儿,你去吧。”伽罗对鹊枝道。

  -

  执失思摩进入东面的疏林后,便渐渐放慢了速度。

  他在方才的赛马与击鞠中已出了太多风头,总要给别人多留些机会,因此,接下来的行猎,他不会太尽力,只稍有崭获便可算交差。

  其余兄弟们也愿承他的情,不一会儿便全然不见踪影,只留他一人,骑着马不紧不慢继续往东面行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仍要往这个方向走,也许是因为这边看来人更少,也许是因为先前回首时,看到了另一道身影也往那边去了。

  他有片刻犹疑。

  明明早已没什么关系,他不该再有别的念头的……

  就在这时,近在眼前的那条山道上,那名叫鹊枝的突厥宫女也正一脸焦急地骑马下来,见到他,想也不想,便冲他挥手。

  “都尉!”

  执失思摩皱眉,驱马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贵主方才为追山间野兔,马速太快,没能稳住,一不小心从上面滚了下去,都尉身手好,能否帮忙去瞧一瞧贵主?”

  这是第二次,这个叫鹊枝的宫女请他去见公主。

  他丝毫没有怀疑,在听到“滚了下去”这几个字时,已然面色大变,立刻问:“在何处?烦请带路。”

  鹊枝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说:“沿此路上去便能找到,拜托都尉,奴婢这便去多请些侍卫过来帮忙。”

  说罢,不等他回答,便骑马离开。

  执失思摩不敢耽搁,立刻催动马儿,以最快的速度朝鹊枝指的方向奔去。

  那是一条稍显曲折的山道,有好几处弯,连他过去都得多留些神,何况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恨不能立即便飞至跟前。

  不一会儿,那匹眼熟的枣红色母马出现在视线中,那马儿在道边的灌木旁低头吃着草,背上空荡荡,周围更是静悄悄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设毗可敦!”

  他用突厥话大喊一声,从马上一跃而下,三两步奔至近前,往道边的陡坡下看去。

  的确有一处豁口,像是人跌下去过的样子。可是,沿着那处往下看,却仍看不到人影。

  坡虽陡,却不算太高,一眼能望到底,只是有几处被灌木遮挡,看不见是否有人。若只在空处滚落,至多受些皮外伤,便是筋骨错位,也只休养一两月便好,可若偏了方向滚入那灌木中,一不小心被木枝插中,便是丧命也有可能。

  执失思摩不敢再想下去,直接提步便要往坡下去查看。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在找我吗?”

  执失思摩动作一顿,猛地扭头,就见那枣红马儿旁边的树丛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笑吟吟的脸庞,从头到脚一丝不乱的发髻与衣衫,完好无损,哪里有半点摔落过的痕迹?

  执失思摩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感到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紧接着,便是一阵怒火中烧。

  “贵主到底在做什么!怎可用这样的事来欺骗臣!”他面色骤变,不再看她,冷道,“臣只是个小人物,实在无法陪贵主玩这样的把戏。”

  伽罗上前,细细看着他的侧脸,努力想与记忆里那个只在夜晚出现的影子合到一处。

  “我只是想知晓都尉会不会为我担心。”她慢慢笑起来,“你果然心中记挂我。”

  “什么记挂!贵主这样戏弄臣,如今可满意了?”执失思摩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也变得难以克制。

  “你先前说,一心仕途,不会再管我的事,可你先是替我挡了萧令延的靠近,今日,又这般急切地来救我,难道还要说,你对我一点也不关心吗?”伽罗笃定地看着他,直白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我不信你不知晓,只是你处处躲着我、避着我,不愿让我再走近一步。思摩,你的心中,还藏着别的秘密。”

  执失思摩无言以对,想起这段日子的疏远,竟下意识哑声道:“贵主难道不是也在有意避着臣?”

  可话说完,又觉后悔,上回分明是他自己先拒了她,她不过如他的愿而已,他根本没资格埋怨。

  “臣与贵主本就是云泥之别,从前在草原是,如今到邺都仍是。”

  伽罗摇头,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半步处站定,仰头看着他深邃英武的轮廓,说:“思摩,你认得阿古,对不对?因我当初不曾寻过他,所以你不信任我,认为我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对不对?”

  他张了张口,正要否认,却听她将声音放低一分,继续道:“或者,你就是他。”

  执失思摩猛地抬眼看向她,呼吸在一瞬间有些停滞。

  “贵主恐怕想多了,臣不认识什么阿古,更不可能是他。”他哑声道。

  仍旧没能问出什么。

  伽罗也不气恼,只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又转了话锋,说:“没关系,我还知晓另一件事,你的上峰殷复大将军被御史台扣留审问,至今没有消息,你应当很想帮他一把吧?”

  她记得上回那两名郎君说过的关于他的话,后来派鹊枝劳烦吴娘子,又从其余西北军将士们口中打听了他的为人,他连下属的安危都十分看重,在沙场上愿豁出性命保全他们,根本不是那等明哲保身之人。

  “你若愿娶我,做我的驸马都尉,我自想办法让你在圣上面前求情。要保殷大将军全然无恙自做不到,但请陛下从宽处置应能做到。贪墨军饷是大罪,那样的数额,便是判斩首,也不为过。”伽罗避过了殷复全然清白的可能。

  此事涉及朝中争斗,清白与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们都心知肚明。

  执失思摩没想到她竟然私下查了与他有关的这么多事,又这样直白地要求他娶她,一时心绪纷乱,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片刻后,艰难道:“若臣不愿意,贵主又当如何?”

  伽罗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看着他。

  “若都尉仍旧不愿,我只好让都尉见识一下我的手腕了。”

  她说罢,在他错愕的视线中,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带着他往身侧那道恰好能容人通过的豁口处滚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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