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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窄道


第28章 窄道

  伽罗让鹊枝给吴娘子奉了酒食, 又将吴娘子的坐榻挪近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也来。”她拉过鹊枝,主仆两个隔着两层薄纱对视一眼。

  虽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可是心里不约而同都想起了数年前, 自草原来邺都的路上遇到的事。

  鹊枝无声地点头, 紧挨着伽罗坐下, 与她一同听吴娘子说话。

  三杯酒下肚, 吴娘子面孔泛红,手脚也渐放开,不时比划两下,三名女子就这样在小小的雅座间喁喁私语。

  伽罗听得面红耳赤,一会儿瞧自己的胸口, 一会儿又瞧自己的手,一会儿再忍不住抚自己的嘴唇, 最后, 不得不连连斟酒, 借着酒意熏热了脸颊, 才稍觉坦然。

  吴娘子说,最要紧的便是最后一步,可天下郎君没什么不同,欲壑难填, 得陇望蜀,总不会有尽头, 要防范也只是一时,还是得尽快另寻出路。

  “奴生在贱籍,哪怕心比天高,这辈子只怕也没别的出路了, 贵人您自不会如此。”

  伽罗没做声,只是悄悄看向楼下。

  高台上,波斯舞娘眼神暧昧,腰肢柔软,舞步充满诱惑地转向边缘,正引得台前那些郎君们兴奋不已,或笑或闹,却个个目不转睛盯着,一时将气氛带得热烈极了。

  明明昨日在陶光园见这几人时,个个都是憨直正派的模样,到了这儿,却都似变了个人的样子。

  “不过,奴虽未见贵人真容,却瞧得出来,只这一副身段气派,必有天人之姿,稍使几分心力,应当没有哪个郎君舍得让贵人您受委屈吧!”说完悄悄话,吴娘子又调笑起来。

  伽罗仍旧望着楼下,只当吴娘子是奉承之言,轻声道:“娘子说笑了。”

  美丽的舞娘冲郎君们露出笑容,甩动着挂在身上的金银饰物,一步步跨下台阶,如游走翩飞的蛱蝶,周旋一道道满是轻浮艳色的视线之中,最后,停留在其中一位郎君的身边。

  是执失思摩。

  舞娘纤腰扭转,几乎贴着他的身躯,大肆舞动起来,引得周遭的郎君们阵阵起哄,就连二楼的宾客们也都被吸引去注意。

  “郎君可有福了!”

  “这么美艳的舞娘,可是第一回看上什么人呢!”

  “都尉可听到了?如此佳人,怎能拒绝?”

  一声声玩笑话从四面八方传来,都催着执失思摩承了那舞娘的情。

  就连伽罗也忍不住心跳加快,想要看个究竟。

  只见那舞娘跳得十分卖力,一颦一笑皆热情大胆,可坐在榻上的执失思摩仿佛全无察觉一般,半点不领情。

  舞娘靠近一分,他便避让一分,视线更是始终低垂,不与之对视。

  许是久久未得回应,舞娘颇觉败兴,不一会儿便旋身而去。

  周围作陪的郎君们忍不住大叹可惜,气得拉住他,一连灌了好几杯酒,才肯罢休。

  原来他还与昨日一样,对别的女子也是这般冷漠。

  “这个倒是少见,”吴娘子也瞧见了,忍不住叹了一声,“换作别人,哪怕什么也不做,搂一搂腰、摸一摸手,也觉无伤大雅。若不是另有顾忌,只怕就是那等榆木脑袋,碰了两下便觉该负责一辈子的‘正人君子’。”

  伽罗莫明有些心不在焉。

  眼见执失思摩又被灌了酒,似乎已有些承受不住,很快便起身向众人说了句什么,独自往酒楼北面行去。

  伽罗没有犹豫,也跟着起身,往同一处行去。

  庾令楼北面亦有出入之处,不过因对着窄巷,不好走车马,所以鲜有人走。

  此处僻静,与楼内,还有正门外的喧闹截然相反。

  伽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执失思摩身后两三丈处,既不刻意躲藏,也不上前叫住他。

  大约被跟得失了耐心,临近又一处巷口时,行在前面的男人忽而停下脚步,沉声道:“娘子已跟了在下一路,若再走近,便休怪在下不客气。”

  他的语气十分冷硬,仿佛拿出了在沙场上的气势,再配上他那映在夜色里的高大背影,颇有些唬人。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伽罗的脚步有一瞬间停滞,然而下一刻,便又继续前行。

  余下最后两步时,前方的男人猛地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卡住她藏在帷帽下的脖颈,将她向侧边一推,用力按在墙面上。

  “在下已警告过娘子——”他沉着脸,冰冷的视线望过来,质问的话才刚出口,就忽然顿住了。

  帷帽在行动间已被掀了落到一旁,露出底下格外熟悉的美丽面庞。

  “执失都尉,是我。”伽罗轻声开口,抬手覆在卡着她脖颈的那只手手背上。

  少女被迫仰着脸,含着水汽的眼眸盈盈望过去,带着不知所措的无辜。

  “贵主!”男人一惊,立刻松了力道收回手,手背上只觉一阵温热划过,帶起一片麻痒,掌心更是还残留着那过分滑腻的触感,“您怎会在此!”

  伽罗舒了口气,明明已被他方才的力道震得后背有些痛,却仍强笑道:“我本也在庾令楼中,早就见到都尉,只是一直不敢上前说话。都尉的身边有那么多人,又有那样美丽的舞姬在,只怕也不愿有人上前打扰……”

  执失思摩拧着眉,听她提起方才的事,想也没想,急道:“贵主只怕瞧错了,臣不曾——”

  话说到一半又生生顿住。

  “不知贵主特来见臣,有何吩咐?”他半侧过身,似有些不愿与她对视。

  伽罗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长长的巷子里忽然传来男儿们嬉闹的声音。

  “可别给我逮到,瞧那怂样,平日骑马射箭样样好,怎么碰上女人便不敢动了?”

  “就是,今日非得给他塞个美娇娘,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行首娘子!”

  “方才是见他往这儿来的吧?”

  “没错,就是这边!”

  听这动静,竟是方才同执失思摩饮酒的郎君们寻了过来。

  伽罗想也没想,拉住执失思摩的手,将他带入身侧的巷口中。

  那与其说是巷子,不如说是条死路,只是两座屋舍之间留出的空隙,宽不是两尺,径深不是两丈,二人进去,一下显得逼仄无比。

  因无法站开,原本的距离一下消失,只得面对面、身贴身,挤在无光的路尽头。

  少女柔软婀娜的身躯完好地合在男人高大宽厚的身前,宛如一分为二的子母玉壁重又嵌到一起,彼此之间,连呼吸的起伏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执失思摩痛苦极了。

  少女周身有淡淡的馨香,难以忽视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带来一下一下过分诱人的起伏,令他难以克制自己可耻的变化。

  他忍不住动了动,尽力往后靠,挤出些距离,想从她面前挪开。

  可腰胯刚腾出缝隙,少女的一只手已抬起,轻轻按在他的心口,染了绯色的脸也扬起,对上他避无可避的视线。

  “嘘——”

  纤细的指尖点在他的唇上,潮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从下巴拂过。

  “都尉别出声,莫让人知晓我在此处。”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失思摩闻言只好按住不动。

  他一条胳膊抬高,手掌用力撑在她头顶略显粗糙的墙面上,咬紧牙关,闭上眼强行忍耐,连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伽罗觉得自己竟隐隐能看见他那身武人所穿圆领袍之下,随用力而贲张的结实肩臂。

  她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心跳也莫名加快许多。

  “怎么不见人影?你不会看花眼胡说的吧?”

  “不会啊,我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醉!”

  “要不再找找?若没看错,应当就在这附近,这么短的工夫,也走不了太远。”

  那几人似乎喝得有些头重脚轻,走路的步伐也深深浅浅,似乎就要到这处幽暗的窄道口,伽罗搁在执失思摩胸口的那只手不禁悄然收紧。

  隔着衣裳,那触感便似什么东西从心口挠过,明明那么小的力气,却让他一阵火辣辣地疼。

  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另一只垂下的手也立即抬起,握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再有动作。

  两人视线再度相对,一时间,呼吸都是一滞。

  “不会早知晓咱们请了行首娘子,有意躲着吧?”

  “谁知道?依我看,八成还是个童子,心里怯着呢!”

  几人一阵哄笑,言语间的调侃令执失思摩一阵不自在。

  “算了算了,别找了,还是回去吧,别让行首娘子久等。”

  “是啊,行首多金贵,可是记着时辰算银钱的,不能浪费!”

  几人跌跌撞撞的脚步终于重又返回,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里,两人才终于舒一口气。

  不必再留心别处,此刻,身前的触感瞬间被放大许多。

  “请贵主先出去吧。”

  男人低哑无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滚烫的手放开。

  伽罗莫名有些腿软,迈着小步,费力地将身子向外挪,仿佛要寻地方借力一般,又在男人的肩上扶了一把。

  好容易与他错开,慢慢出了这过分狭小的窄道。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顿了片刻,执失思摩才从阴影中出来,本就硬朗的脸庞似乎又紧绷了几分。

  “方才多有得罪,是臣之过。”他低着头,微微躬身,将方才拾在手中的帷帽递过去,语气生硬道,“此地人多,难免有些鱼龙混杂,贵主还是早些回去,莫再逗留,以免被人冲撞。”

  伽罗递过来的帷帽,没伸手去接,而是先道了歉:“不怪你,是我贸然追过来,给都尉添麻烦,只是,我的确还有话,想问一问都尉。”

  执失思摩没有抬头,只是从语气听来,似乎已有些焦躁不耐,勉强才顺着她的话应道:“贵主请说。”

  “我想向都尉打听一位部中族人的消息。”

  这一次,执失思摩终于抬起头,拿在手里的帷帽也落下去一分。

  然而,没等伽罗再开口细说,身后便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长长的巷道间,一道十分熟悉的颀长身影大步行来,那清俊冷然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掩不住的怒意,正是杜修仁。

  “阿兄!”伽罗愣了下,没料竟会在这儿见到他,原本的心思与情绪都被打断,只余下面对杜修仁时惯有的心虚与不满,“你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的执失思摩也低头向他行礼:“杜侍郎。”

  杜修仁紧抿着唇没说话,而是先劈手拿过伽罗的帷帽,直接扣在她的头顶,随后才冷哼一声。

  “我若不来,又如何知晓公主私下竟会独自来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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