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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抬起头来。”……


第61章 “你,抬起头来。”……

  华姝从未经历过战争,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三五日,才能得见霍家军。

  事实上这天晚上,云城连夜遭袭!

  彼时她刚梳洗完毕,正对着窗外高挂的圆月出神。眼前浮现过往种种, 心口倏空倏紧, 毫无心思安枕。

  突然, 不远处的街道猛地嘈杂起来。

  乌云蔽月,犬吠一片接着一片嘶吼。

  她不由得披上外衣, 匆匆开门,跑到院中查看。只见主街的方向,火光冲天。更远处的城门口,狼烟四起。

  华姝瞳孔骤缩,映满火光。

  南戎敌军这么快就来了?!

  “张大夫?”

  “张大夫,快开门!”

  身后的院门被人连连拍响。

  幽凉的暗夜中,华姝后颈一寒,忙不迭转身上前,压低声音:“谁?”

  对方小小声:“是我, 春禾。”

  “春禾?”华姝不解, 但还是快速开门, 请人拽进来。

  顾春禾手上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木匣有西瓜大小, 做工精巧, 红木铜锁。

  院中乌漆嘛黑, 华姝借着远处火光勉强一观, 她略作思量,心脏顿沉:“你别跟我说……这是县衙的银库?”

  顾春禾眼一亮,“你怎知的?”

  华姝两眼却是一黑。

  这抱的是银库嘛?

  眼下这是揣着个雷啊!

  她当机立断, 将人拉进厨房。厨房有两口大锅,靠窗那一口其实是摆设,轻易就能被搬起来。

  她弯腰推开锅下的青石砖,露出可容一人的密室,“躲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顾春禾惊为天人,乖乖照做。

  华姝将锅灶恢复原状,将另一灶膛的灰烬铲了一半均过去,然后疾步回到房中,将银针布包、枕头下那柄小巧的玄铁匕首全揣进了袖中。

  余光扫到桌上的假面皮,脚步一顿。刚刚院中漆黑,顾春禾应该没瞧见吧?

  容不得她多想,隔壁铁匠铺已“劈里啪啦”打砸一团,伴随着男人们低沉的怒喝声,冷兵器一阵阵尖锐相撞。

  华姝三下五除二戴好面具,悄声摸到院墙下,屏息附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过来血腥气。

  双方殴斗半晌,直到一声紧急撤令!

  果然如顾朝所料,贼寇进城后除了大开城门,就是抢占县衙粮仓,兵器库,和银库。

  但出乎她所料,一向憨厚沉闷的顾铁匠,斯文瘦弱的顾主簿,竟然都是练家子?

  隔壁熄火,远处烧杀撕打声更甚。

  飒飒夜风,华姝手握匕首,忐忑不宁。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人的整条街,一道飞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贼寇已绞!”

  “霍将军全面接管云城!”

  “各家继续闭户,不得躁乱。违令者,斩!”

  通报声洪亮而冷肃,却仿若天籁。

  伴随着一人一马远去,四周的院中接连传来窸窣的动静,或是欢呼得救,或是喜极而泣。

  华姝虚脱靠在墙边,松开匕首,掌心濡湿一片。

  皓月当空,她眼睫孱颤。

  那人来了。

  他又救了她一命。

  *

  不多时,顾朝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从灶下的密室中捞出顾春禾和银匣子。

  厨房已燃起一盏昏黄油灯。

  顾朝拱手,“多谢张兄慷慨相助。”

  华姝回礼,“举手之劳罢了。”

  毗邻而居一载有余,两人再对面而立,眼神都不自觉陌生几分,充满探究。

  但来不及多解释,前来求医的百姓就挤满了医馆的正门。

  华姝闻声而动,开门迎客,为或烧伤或砍伤的百姓紧急包扎。小小的医馆塞得满满当当,哀嚎不断,她忙得脚不沾地。

  又有加鞭快马由远及近时,她正背对门口,手拿长竹板,给一捕快重接断臂。

  “驭——”

  马蹄声仓停在门外,冷沉男声响起。

  像一道惊雷砸在心房。

  华姝脸色怔变。

  时隔两年,她本以为自己会忘记。

  殊不知这道音色,早已根植心底。严肃的、含笑的、无奈的、灼热的……

  她双手不自觉发抖,牵动捕快伤口吃痛一声,她忙回神专心包扎,后脊沁出一层薄汗。

  “见过霍将军。”不知道是谁先行礼问好,医馆的病患这才惊觉来人的身份。

  一时间,不管轻伤的重伤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都争相挣扎着跪地拜谢:“草民见过霍将军!草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

  “无需多礼,好生养伤。”

  霍霆淡声制止众人,又朝那个慢吞吞转过来的瘦小大夫摆了摆手,“继续治你的。”

  “是……”华姝暗暗松了口气。

  语气并无异样,那就是没受伤。以他的身手,几个南戎奸细不足为惧。

  应该只是路过吧?看见颇多受伤百姓,顺势进来体察民情。

  华姝慢吞吞背过身,给一大爷后肩涂抹烫伤膏,耳廓随着他沉健的脚步声动而动。

  如她所料,他对医馆只是略作环顾。

  而她不知,这两年凡事经临医馆,霍霆都要看一看,找一找。心怀侥幸,铩羽而归。

  眼下这医馆两丈见方,小小一间,都不如他当初给她在东市准备的那间一半大。

  药柜桌椅摆设古朴陈旧,胜在干净整洁。空气中药香浓郁,自带震静安神的功效。

  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个边陲小城的瘦弱男子,与那每晚入梦的娇俏少女相去甚远。

  霍霆几不可闻一叹,转身出门,县衙还有一帮人在等着他排兵布阵。

  他左脚跨过门槛,右脚戛然顿住。

  他回首抬头,一瞬不瞬盯着正堂中央所悬挂的“惠春堂”三个大字,白纸黑字,分外醒目。

  脑海闪过什么,墨眸微妙起来。

  华姝也倏然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他为何将走未走,微微侧头,余光顺着他视线瞧去,暗道不妙。

  这医馆用不得华府名号,她就随手写了一个。名字本身无甚关系,只是她的字迹……

  “这副字乃何人所书?”

  身后之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华姝的心尖上。

  她不想再骗他,可眼下大敌当前,本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况且,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并未因时间而消磨,此时若相认,她当初又何必离开?

  她狠下心肠,回身跪地伏首,“回将军的话,此乃亡母遗作。”

  高大的身形蓦然僵停。

  他沉默几息,缓缓看向那副似曾熟悉的字迹,又缓缓垂眼看下地面之人。大掌攥紧佩剑剑柄,骨节泛白,“你,抬起头来。”

  地面寒凉,冰得华姝指尖不断蜷紧。

  顾左右而他反倒容易生疑,她顺从抬首,眼睫半垂。入眼是一身熟悉的玄铁甲胄,昏黄灯光下,泛着阵阵寒芒。

  他瘦了。

  按理身披盔甲本应不明显,奈何他腰身瘦下去好多。

  他变了。

  周身的气场更冷峻,比在山间草屋相遇时,还要沉郁杀伐。

  一人岿然立在此处,衣袂猎猎间似有千军万马蛰伏,让整间医馆显得逼仄而局促。

  与此同时,霍霆也在打量脚边之人。

  五官平平无奇,喉结凸出明显,干瘪的身形撑不起青衫。怎么看都是个又黑又瘦的年轻男子,扔在人堆立马就会被淹没的那种。

  而且,音色也是男性的清沉声。

  连药物故作沙哑的迹象都没有,一丝迹象都没有。

  霍霆眉峰蹙动,又抬眼看向那幅挂字,阖上双目,又缓缓睁开。他大步流星出门,翻身上马,渐行渐远。

  华姝忍不住追至门口,遥遥相送。

  直到那冷硬的挺阔背影,像一只振翅穹顶的孤鹰,彻底融进苍茫的凉夜。

  *

  县衙后堂,彻夜灯火通明。

  长缨送走县令、县丞一干人等,折身回到霍霆暂时下榻的房中,只见他又在对着那块激浪层叠的麒麟玉佩出神。

  那块许给表姑娘、又被退回的兵符。

  长缨望了眼半明半昧的深蓝天幕,上前劝道:“王爷还是歇一歇吧,只怕接下来几日都是硬仗。”

  霍霆指腹摩挲着玉佩纹理,头也未抬,嗓音透着干涩的沙哑:“濯缨这月可曾来信?”

  长缨为其斟满温茶,“仍无踪迹。”

  霍霆:“那纸条上的线索,可有人解得?”

  长缨欲言又止,“无人。”

  房中沉静下来。

  如潮水般淹没一切。

  长缨望着霍霆削肃眼下的大片青黑,嘴唇动了又动,终是没敢再出声。

  表姑娘,俨然已成自家王爷的逆鳞。

  遥想那日清晨,惊闻表姑娘沉塘的噩耗,他为之骇然一震。

  却是来不及弄清实情,就见王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昏倒,一连两日高热不退。

  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圣上亲笔写信,请动前任老院判出山。

  “老夫观王爷脉象,旧伤已愈,体魄强健,如何会突然感染重疾?”老院判捋着白须,百般不解:“这怎么,像是心疾?”

  霍家三位老爷面面相觑,闭口不语。

  曾苦口婆心的大夫人,曾咄咄逼人的二夫人,曾直呼大快人心的三夫人,皆是闭门不敢出。

  至于老夫人,亦是重病卧床,府上无一人敢告知这一桩桩噩耗。

  几剂猛药灌下,终换得王爷片刻清醒。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召半夏来清枫斋,逼问:“本王要你以姝儿福报起誓,那具尸首当真是她?”

  半夏恭身叩首,承认那具女尸是她夜里迷晕苓霄后,偷偷找人搬进来的。

  “姑娘走前留下话,若您消沉数日就得以恢复,那世上就再无她这人。若您心殇过度,便让奴婢告知您:她一切安好,愿您日后也岁岁平安。”

  “她去了哪?”

  “可曾说要去查什么线索?”

  “你且如实招来!若有一句隐瞒,本王斩你九族!”

  “王爷息怒,奴婢真不知道。”半夏连连磕头,急得语带哭腔:“姑娘何等聪慧?您能想到的,她自是也想得到……”

  话音未落,王爷再次咳血昏迷。

  长缨亲眼见证这一幕幕,他无比痛恨表姑娘将事情做绝,又无比感谢表姑娘为王爷留下一线生机。

  自此,被派出去寻人的濯缨,每月中旬寄回的那一封书信,前半月似解药,后半月似毒药,宛若饮鸩止渴。

  天又亮了些。

  长缨走上前,扣灭即将燃尽的残烛,口吻小心翼翼:“还望王爷保重身子,保不准下个月就能等来好消息。”

  玉佩上指腹微顿,霍霆嘲弄一声:“这话,磨得本王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那颓然深陷在书案后的魁岸身形,终是强打精神站起来,拖着一袭凌乱的玄色常服走进耳房:“备水沐浴。”

  长缨暗暗松口气,“是!”

  不多时,耳房白雾弥漫。

  霍霆仰靠在浴桶边缘,阖上红血丝斑驳的双眼,那抹袅娜灵动的身影就款款而来。一颦一笑,风韵动人。

  一切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可惜她还是走了。

  带着对霍府的亏欠,满身疲惫走了。

  出征前,他没忍住踏进了她闺房,枯坐整夜。

  意外发觉,她带走了一枚金簪。那枚初到别院,他半逼半诱,为她亲手别进发髻的金簪。

  很简单的样式,根本不值几个钱。

  直到那刻,他方知,她带走的还有遗憾和不舍。

  她从没有负他。

  是他失信在先,未能护她一生周全。

  东方第一缕晨曦映入耳房,顺着男人低垂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若明若暗。

  *

  天亮后,来惠春堂的伤患越来越多。

  华姝这才听闻,昨夜云城的整条主街全被烧毁,灰烬遍地,死伤无数。

  有人心有余悸:“若是霍将军再晚到一刻钟,南北城门全破,只怕整个云城不保呐。”

  旁人也叹:“是啊,若没有霍将军,后果真不敢想象……”

  华姝费力捣着药杵,欣慰勾唇。

  只要没了她,他就还是那位声誉斐然的大昭战神,没有软肋,无坚不摧。

  接下来一整天,她照常忙忙碌碌,捣药,煮药,看诊开药。

  最后一位伤患离开,日头已然西斜。

  华姝锤着酸痛的薄肩,关门闭馆。

  顾朝就是这时来的,“张兄且慢。”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拦门进屋,将手上一本花名册摊开给她看,“事发紧急,军中人手不足,需要征调些百姓前去支援。”

  华姝预感不妙。

  她匆忙接过花名册,只见临时军医那一扉页,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她现如今的化名。

  张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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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霍霆:你说她现在叫什么?

  长缨(支支吾吾):张、张二娃。

  霍霆试图继续板脸,但实在没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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