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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翠绿色小衣


第28章 翠绿色小衣

  皇龙寺, 禅房

  大夫人醒过来,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就是一顿痛哭。

  “佛祖保佑,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二夫人母女冒雨赶回来后, 始终守在这, 回想起来也是阵阵后怕。

  “怎么不见姝儿?”大夫人缓过劲后,四下环顾。

  “姝儿为了护我伤得厉害, 四叔先带她去别院看诊休养了,以免过两日回府祖母忧心。”霍千羽拭去泪珠,按霍霆交代的简单回道。

  大夫人点头,“还是你四叔想得周全。”

  虽说此次霍千羽很可能受了华姝连累,但听得在山谷华姝的舍命相救,大夫人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生不出丝毫的责备。

  笑着朝二夫人和阮糖她们道谢送别,关起门来,细致为霍千羽沐浴梳洗, 擦药。

  她忽然思及, 清枫斋平日只有小厮侍卫伺候, “半夏还在山上,也不知你四叔别院有无丫鬟伺候姝儿。”

  “四叔可是镇南王, 家大业大, 手底下不可能连个丫鬟都没有吧?”

  “倒也是。”

  暮夜时分, 山风阴恻恻的, 禅院中昏黄灯笼左右摇晃。

  大夫人照顾着霍千羽安心睡下。回想起下午惊险,仍是寝食难安。索性跪在房中的佛像前,潜心祷告。

  她尚且不知圆妙遇害一事, 仍满心期盼霍千羽双腿得治,早日能站起来,健康欢脱于阳光之下。

  霍玄明日殿试,亦是求佛祖保佑,“不求一定夺得前三甲,只愿他殿前诸事顺遂。”

  念叨起爱子霍玄,大夫人即想到他与华姝的议亲。

  两人都是好孩子,既然情意相投,她自然一并诵经祈福,早日为她生下个大胖孙子。

  想到这,大夫人脸上重新容光焕发。

  “嘀嗒,嘀嗒……”

  木鱼声一直延续至幽静的午夜。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阮糖亦是兴奋到难以入眠。

  “适才听霍大姑娘说,王爷双腿已愈,当真是上天都眷顾小姐呀!”丫鬟替她高兴。

  “谁说不是?终是被我等到了。”阮糖嘴角翘起,想压都压不住:“自古成大事者,皆要耐得住性子。我可不是沈青禾那个傻子。”

  “如此一来,小姐近水楼台,王妃之位非您莫属。”

  阮糖却是笑意微凝,对于华姝前夜只身去给霍霆治疾一事,不敢掉以轻心。

  小丫鬟:“可沈姑娘不是说,霍家大郎与华姑娘早已情投意合吗?”

  阮糖微牵唇角:“但愿如此,否则就怪不得我了。”

  *

  次日天朗气清,皇宫早朝

  今日的太极殿前,除了等候的文武百官,还有一队年轻的生面孔。

  秋闱入殿试者共计百人,经昨日卷面遴选,最终有二十人得资格面圣。

  他们尚无官职,着统一样式的月白锦袍和翠玉冠。霍玄等未及弱冠的少年,则以一根翠玉发簪,盘发代替。

  这差别看似细小,实则能精准筛出更为杰出的青年才俊。

  像今年二十人中,仅霍玄等三人未及弱冠。百官路过时都会瞥上一眼,思考是否要收为己用。

  但瞧向霍玄时,不免惋惜摇头。

  若镇安王腿伤未愈,此子尚能入圣上青眼,大展青云之志。如今这关口,欺君之罪呼之欲出,霍家能否保住都是问题。

  霍玄本人对此尚不知情,他迎风玉立于万丈朝阳下。

  明媚光晕中,似有一抹米黄倩影,于桂花树下露出明媚笑靥,灿若夏花。

  他曾与这心爱姑娘的约定,殿试之后即商议亲事。

  霍笑意温润:姝儿,等我。

  “皇上有旨,宣待选进士上殿——”

  殿内龙椅旁,随着内侍大监一声尖细高唱,殿门口的太监,殿外侍卫,相继通传。

  通报声一道高过一道,清晰传入霍玄等人耳中。二十人按照礼节,规行矩步走进殿内,躬身拜见。

  霍玄走进殿中,一路瞥见三叔、父亲、二叔的身影位列文官。

  直到队伍站定,才瞧见左侧位列武官之首的四叔,蓦地愣住。

  四叔竟能站起来了?

  这时,队首之人已开始小心应对天子的问话。

  霍玄忙不迭回神,专心应对殿试。

  短暂游思间,仍止不住欢喜。应是圆妙大师治好了四叔的双腿。如此一来,长姐的腿岂不是也大有希望?

  半柱香后,轮到霍玄躬身上前,聆听圣意。

  昭文帝端坐于龙椅,瞧了眼摆在明黄御案上的霍玄的考卷,目光却定到霍霆身上。

  “霍家一门四臣,如今霍家大郎亦是少年进士,霍家实乃人才辈出啊。”

  昭文帝看似随意慨叹道。

  实则暗指霍家在朝中势力庞大。

  早些年,霍家三位老爷官职不高,数量多亦可忽略。但霍霆回京后,异姓王以一抵三都不止。再添三人助力,可谓如虎添翼。

  霍雲几人闻言,不由冷汗直冒。

  这万一应对不周,恐要盖上个结党营私的重罪啊!

  还有四弟这腿疾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这可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也都心照不宣,大伙都好奇,霍霆接下来要如何闯过这重重难关。

  裴夙亦然,立在御案的斜前方,饶有兴致。

  “微臣多谢皇上谬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霍家儿郎能侥幸接连入朝,皆是无上荣光。”

  当着百官之面,霍霆毫不吝啬表达忠心。

  不等旁人开口,主动提及腿疾治愈一事:“前两日承蒙皇恩浩荡,微臣这腿疾得治,日后定会为皇上誓效犬马之力。”

  这份态度,让昭文帝还算受用,“镇南王双腿得愈,还能再行驰骋疆场,朕心甚慰。”

  “倒是不知何方神医,这太医院无法治愈的重伤,他竟能治得。”他状似随口一问。

  自有天子近臣,心领神会地接住话茬:“王爷适才提及皇恩浩荡,莫非是那皇龙寺的圆妙大师?”

  霍霆颔首:“不错。”

  “圆妙大师分明已于昨日圆寂,这怎么可能?”户部尚书宋煜之父逮住机会,出言反驳。

  “宋尚书所言极是。”裴夙适时笑道:“昨日本督也在皇龙寺中,曾听王爷亲口所言,您不曾与圆妙大师见面呐。”

  此话一出,不免有人议论纷纷。

  霍雲等人越发心绪不宁,皆为霍霆捏把汗。

  宋尚书更是提前窃喜盘算,待霍霆欺君抄家之罪落实,他定要将煜儿所受的责难连本带利讨回来。

  昭武帝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静观其变。

  唯独不见,霍霆脸色有些许改变。

  只听他语速不疾不缓:“本王腿伤严重,单凭一日两日怎可见效?”

  “与圆妙大师的缘份,要从回京途中论起,恰逢他那时云游在外。”

  话音落下,太极殿有瞬间沉寂。

  众人反应过来,皆暗啐了口。

  呸,好不要脸!

  这不就是欺负圆妙大师已圆寂,死无对证吗?

  霍家爷几人自然偷着乐。

  但昭文帝与裴夙等人,却不可能这么好糊弄。

  尤其户部宋尚书,皮笑肉不笑,老脸不善:“如此说来,圆妙大师遗留下的这道药方,当真奇效了得。”

  “若是王爷能交与太医院,日后加以推广,必然利于挽救后人伤疾。”

  言外之意,有本事你将看病的证据拿出来啊!

  然后,霍霆还真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纸,呈递给内侍大监。

  他淡淡瞥了眼右侧,“宋尚书身为文臣,能堪忧我等武将的重大伤疾,实乃我大昭百姓之福。”

  宋尚书瞪大眼瞧着那张药方,难以置信:还真有?!

  萧成混在武将当中,暗叹老大英明。

  昨日,长缨护送霍千羽回去后,即去寻人模仿圆妙大师的笔迹,誊抄当时华姝在山中开具的药方。

  然后,萧成等人天亮从别院离开后,即刻控制住圆妙大师身边的那四个小沙弥。

  ——这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霍雲等人亦是称赞不止,如释重负。

  尤其瞧见宋尚书那铁青的脸色时,越发大快人心。

  其余人也看戏似的瞧过去,一时间,宋尚书的老脸更是青红交加。

  龙椅旁,裴夙接过内侍大监呈上来的药方,略略浏览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份药方的疗效。

  事情到此,众人原本期待的滔天巨浪,被霍霆三言两语化解为一道小波澜,风过无痕。

  裴夙笑吟吟望着他,宛若殿外初升的朝阳,嘴角偏又藏着微妙的弧度。

  殿试考核继续。

  昭文帝问霍玄,“这道水文策论,你是如何想到将治水之策整理成册?”

  霍玄拱手答:“回禀皇上,家父任职吏部,前不久临时接管兵部差事,前期上手难免生疏。学生因此得到启发。”

  昭文帝似笑非笑,“兵部的差事交与吏部官员,这本不符合常理。”

  看似戏言,却再次令众人眼皮一跳。

  天子怎会犯错?

  霍玄若是个拎不清的,顺着皇上的话语附和,那此生再难有出头之日。十年寒窗苦读,将一文不值。

  其父霍雲最为紧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偏偏这时不可多嘴。

  霍霆则始终目不斜视,似乎周遭一切都难以牵扯其情绪,又或他对霍玄抱有足够的信心。

  裴夙依旧笑眯眯的,静观其变。

  “回皇上的话,学生认为此举并无不妥。”幸得历经刚刚那一遭,霍玄这会答话尤为谨慎。

  他回忆着霍霆先前的答话,也恭敬表明忠心:“正如王爷适才所言,天下人臣皆为皇上所用。故而,差事从不该分你的我的,为皇上分忧才是不忘初心。”

  他嗓音温润,不卑不亢。

  却也一字一顿,足矣掷地有声。

  百官闻言,不由点头,接连朝霍家四位老爷投来赞许的目光。

  昭文帝则偏头与裴夙对视,两人眼底皆有一闪而过的欣赏。

  孺子可教。

  *

  城郊别院

  霍玄下早朝回来时,华姝业已起床梳洗完毕。

  听到敲门声,她起初以为是下人过来送早膳,就绕到屏风后面,“进。”

  霍霆推门而入,环视房间,隐约捕捉到锦绣屏风后的一道娇小倩影,款步走过去。

  “王爷?”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华姝反应过来,慌忙双臂交叠在身前,背过身前。

  “这是怎么了?”见她脸颊发红,霍霆不解:“可是伤口有恙,发起高热来?”

  “没有,是这会不太方便。”华姝捏紧衣襟,檀口张张合合,理由却难以启齿。

  霍霆再度端详她防备的姿势,结合那泛红的脸蛋,了然。大抵是姑娘家衣衫不整,不便见人。

  “你且先去收拾。”他转身走远,拉开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

  早上霍霆走得急,她又不便交代小厮去置办贴身衣物,只好趁着阳光充足,早早将昨日的脏衣物洗好,晾在净室窗前。

  这会宽大的男子锦袍中,没有贴身小衣,胸前凉飕飕的,实在不便见人。

  于是她忙不迭转进卧房,去取叠好放在床头的披风。

  谁知披风刚裹了一半,就听见霍霆的脚步声,往净室去了。

  那晾晒的衣物,岂不是……

  “王爷留步!”

  华姝匆匆小跑去拦人。

  怎奈霍霆身形高大,迈的步子也是极大。待她追过去时,他已一脚踏进净室。

  入眼就是那件小衣,在窗前的置衣架上,随风飘荡。

  一块翠绿色的薄布片上,大红芍药刺绣花样,鲜艳夺目,惹人遐思。

  霍霆伟岸身躯一滞,黑眸忽暗,似无尽幽海。

  “我、我收拾一下。”华姝小碎步赶至,窘迫地蚊声说道。

  霍霆状似若无其事背过身,挪开步子,将门口让出来。

  华姝埋低头进去,顾不得衣物还带着湿意,手忙脚乱踹进怀中。

  又掩耳盗铃地将小衣裹在最里面,才羞赧夺门而出,将其放到对面的闲置书房遮挡好。

  霍霆已行至中堂的圆桌处,一碗冷茶饮尽,喉头仍余有干涩。

  他轻咳了声:“是我思虑不周,你稍等片刻。”

  说罢转脚出门,亲自去街上为华姝挑选几套新衣物。

  还在老板娘的卖力吆喝下,大手一挥,买下好几套珠宝金饰头面。

  每套皆是价值不菲,珠光宝气。

  店内的其他小娘子瞧了,个个都羡慕地睁大了眼,忍不住频频侧目。

  别院内,待华姝解开素色包裹后,瞧着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首饰,也不禁惊叹咂舌。

  这也太贵重了吧。

  就是她不吃不喝一年给人看诊,也赚不到这么多诊金。

  华姝默了默,将首饰盒全部规整好,摆放在圆桌上。只挑了套藕粉色的淡雅衣衫,绕过锦绣屏风,往寝房而去。

  潜意识里,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花霍霆的银钱。

  华姝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藕粉衣衫摊开,目光落在那件翠绿色小衣上,怔住。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红石榴花刺绣。

  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还将刺绣花纹记得如此清晰!

  华姝刷得涨红脸,咬唇望向门口方向,好想责问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羞羞答答地快速换好。

  门外,厨房的下人送来热气腾腾的早膳,摆满庭院中央的整张石桌。

  旁边红膛小炉,茶香四溢,白雾袅升。

  霍霆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没急着动筷,沐浴阳光下,悠闲品茗。

  目光时不时投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心绪微有不定,比上早朝还略有紧张。

  毕竟上早朝已习以为常,给女人置办衣物却是实打实头一回。

  也不知他选的,像华姝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会不会喜欢。

  为以防万一,他特意选了套与她昨日穿着相近的衣物,想来怎么都能托底吧……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华姝穿着一袭藕粉色衣裙,娉婷款款而出,裙摆随风摇曳。

  她走近后,福身行礼:“让王爷久等了。”

  霍霆摆手让人坐下,“衣物可还合适?”

  华姝动作一顿,小脸再度羞愤难当,她咬了咬牙:“合适的。”

  “首饰怎得一件没戴?”他又端详起她极简的发髻,“不喜那样式?”

  华姝坐下来,低头捧起茶盏,“……太贵重了。”

  三四个字,变相道明她此刻的态度。

  霍霆闻言,定睛瞧了她一会,“先用膳。”

  “好。”

  之后的桌前,两人都相继无言,连夹菜都鲜少有磕碰碗碟的声响,异常安静。

  倒是庭前的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穿插着茶炉沸水声,聒噪得不行。

  膳后,饭菜悉数被撤走,小厮端来铜盆和干整的白帕子。

  霍霆边净手,边状似随意地提及一嘴:“今日殿选的榜次已揭晓,玄儿夺了探花。”

  “当真?”华姝放下帕子,欣然转身面朝他,眉眼间笑意难掩,“祖母和大伯母她们知晓后,定然欢喜不矣。”

  她两朵梨涡姝美雀跃,笑靥熠熠生辉,烈阳之下,似是恍了人眼。

  霍霆停下动作,就那么淡淡瞧着她。

  华姝心弦一跳,看懂那狭长黑眸中的深意,笑意尽敛,“王爷尽管放心,我并无旁的意思。”

  霍霆无言收回目光,转身款步走进主屋,站定在圆桌的那一摞首饰盒旁。

  华姝低头跟在他身后,心绪七上八下。

  她站一旁等了会,未等到任何吩咐,心里越发没底:“若有必要,我可以搬回华府,如此就能与表兄避……”

  “戴上给我瞧瞧。”霍霆忽然开口。

  华姝面露不解,迟疑一瞬,按他吩咐照做。

  她没选那些繁复贵重的布料,只挑了件看上去相对便宜的梅花金簪。

  正要拿去铜镜前时,霍霆先一步伸手拿过去,打量道:“喜欢简单样式的?”

  华姝违心地点点头,没敢与他对视。

  霍霆:“长缨,去将这些都扔了。”

  “都?”

  长缨心说,这些都还没戴过呢。

  然而待对上自家王爷那蔼蔼沉目,他也只能听令行事,端上首饰盒出了门。

  华姝亦觉惋惜,可这会霍霆明显不悦,她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在两人日后关系这事上,她说什么都是错,说多多错,索性不再出言惹他不快。

  意外的是,男人的暗金纹黑靴,出现在她脚边。

  他抬起手,将金簪插进她乌墨发髻间,动作轻柔。

  华姝诧异抬头,渐觉此事尚有转机。

  “王爷挑的几套首饰,款式都很华美大气,适合出席盛宴时佩戴。我平日里这等时候不多,倒是二表姐跟随二伯母常去赴宴,不若拿与她?”

  霍霆垂眸注视过来,“她若需要,自有你二伯父出钱。我的俸禄,只供养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

  华姝下意识反驳,却是未语先羞,面红耳赤。

  好似一只犯了错又不打自招的小狸奴,先是浑身炸毛,转而连耳朵都变得软趴趴的。

  霍霆松开发簪,粗粝指腹抚上她发烫的雪腮,轻扯嘴角:“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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