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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萧执对参加宫宴一事兴致缺缺。

  天色昏暗, 宫中燃着烛灯,亮如白昼,殿内丝竹绕梁。

  他到的不算早, 自马车之中起身,整理一番入内后, 殿内已是到了不少人,均落座与大殿两侧席上。

  此番宫宴是为的在边关驻守多年的沈倦将军一行举办的, 加之边关胜仗, 大小官员及京中贵胄们便一同出席。

  圣上与皇后此刻正高坐上首,面上带着和煦笑容, 与身旁几位皇子王爷们说笑着。

  萧执对此不甚感兴趣, 凤眸敛着,随意扫一圈, 便准备入座。

  他虽这些年不怎么出席,但下列首座的位置是一直给他留着的,如今上头已是摆好了各色珍馐与美酒。

  但刚要入席,脚步却一顿。

  他的病症好像愈发严重了。

  如今恍惚着, 萧执听见大殿之中有分外熟悉的声响。

  清凌凌,清透空灵, 柔柔的,含着笑意的。

  这声音仿佛刻入骨髓一般,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无数个深夜里,在那些永远烧不尽的梦里,这个声音一遍遍唤着他, 对他求救,又一遍遍被火焰吞没。

  萧执下意识抬眼,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 落在那笑声的来源处。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斜对面席上,身穿藕荷色的宫装的女子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周遭的烛火映在她的面容上,勾勒出柔和流畅的轮廓,昳丽的面容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着,唇色嫣红,噙着笑意。

  她就那般坐在席上,似他曾做过的梦一般,突兀地出现在那,举止从容,面色平静淡雅,微微垂首饮着杯中酒时,露出一截白皙柔腻的脖颈皮肤。

  殿内灯火通明,她被烛光照耀,似浑身发着光一般。

  是姜玉照。

  是姜玉照!

  萧执的眼瞬间泛红。

  他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近些时日因着各种梦境导致如今他状况有些糟糕,前些日子在靖王府井瞧见的画面,与如今的模样一同在脑中浮现。

  他呼吸急促,攥紧掌心,几乎是瞬间,他迈步向前。

  周遭宴席上宾客们不少都发现了萧执的露面,近些年来太子殿下愈发难邀请,这般场合见到也是鲜少的,因此一个个都略有些惊讶。

  靠近太子的几位宾客已经起身,躬身就准备对着太子行礼,但还未怎么动作,便见那位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面色微微泛白。

  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凤眸失神般看向席间某一处,而后长腿快步迈着上前。

  在一众人惊愕的暮光中,太子抬手,一把攥住了席间那位边疆回来的沈将军胞妹的手腕。

  嘶───

  周遭不少人开始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是温热的触感,那般熟悉,触碰上的那一瞬,以往的记忆一瞬瞬浮现在脑海中。

  细腻的触感一如往日那般,白皙的肤色在烛光下呈现出盈白之色,似泛光一般。

  只消稍稍触碰其上,身体远比他的大脑快一步反应,萧执掌心微颤,身体颤栗,急促呼吸间,他确定。

  这是真的,这是姜玉照。

  是真的姜玉照!

  烛光下,宴席端坐的人抬起眼,清澈的双眸一如往日那般直视着他。

  只是不同的是,如今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只是这宫宴上一个寻常的陌生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萧执近乎失神般看过去,怎么也看不够。远比梦境之中更为清晰的面容展露在他面前。

  她如今沾染酒液的嫣红唇瓣,他曾反复用唇舌吃过触碰过,她纤细白嫩的脖颈,他曾用灼热的薄唇一寸寸亲吻过。

  她戴着串串珍珠耳坠的耳垂,他曾裹着吮吸过,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曾因湿润而被他轻轻亲吻过。

  “玉照……”

  他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眼眶泛红,呼吸一滞。

  她方才动作从容,神态自若,仿佛她本就该坐在这里,本就是这宫宴上寻常的宾客。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

  是他亲手从那片焦黑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扒出她的破碎衣裙布料,无数梦魇中她哭泣着向他求救,而后一次次被火浪吞噬。

  如今,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这般模样?!

  “殿下!请您松开手,照儿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如此场合您这般举止,似乎有些不妥!”

  一侧忽地伸出手,死死攥住萧执的手,意图让他放开。

  萧执缓缓扭头,这才看到,今日姜玉照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旁跟着将军沈倦,还有谢小世子谢逾白。

  谢逾白此刻正与她坐在同一桌,二人穿着的宫装款式相似,颜色也相似。

  谢逾白往日里肆意笑着的瞳孔内,似着了火一般死死盯着他,燃着怒意。

  攥着他手腕的力度也逐渐加大。

  萧执视线落在谢逾白的面颊上,耳边听到席上旁人的声响。

  “谢小世子与沈小姐当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堪称一对绝配啊。”

  “是呀,听闻他们早些年便在边疆认识,谢小世子这些年未曾娶妻生子,便是一直在等沈小姐。”

  “沈小姐身边那个孩子……谢小世子那般骄傲的性格,竟不嫌弃,当真是情根深种,之前京中那么多贵女主动上门他都拒绝了,如今却……”

  “过段时日便要成婚了,如今这般坐在一起,瞧着也当真赏心悦目。”

  萧执的手掌忽地紧攥,凤眸落在姜玉照与谢逾白的面上,瞧见谢逾白紧绷的面容和带着怒火的面容,忽地闷闷笑出声。

  “怪不得你守了五年,突然要成婚。怪不得这些年你一直去往边疆不愿回京,怪不得孤前些时日去你府中你那般神色,还有,怪不得……”

  他所见到的稚童,与他五官那般相似,与她的眼那般相似。

  “原是如此。逾白你好手段,竟一直瞒着我。”

  萧执今日穿着华服,此刻在周遭烛火映照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薄唇冷冽抿着,一双凤眸黝黑深邃,似带着戾气。

  掌心紧攥。

  殿内很大,萧执所处地方闹腾出来的动静虽然不算大,但周遭还是有不少人惊异地看过来。

  一直观察着他的皇后,瞧见他今日竟出席,有些欢喜,出声唤他:“太子,许久未见你出席这般场合,你莫不是知晓逾白即将要成婚的缘故,专门前去贺喜的?”

  “贺喜?”

  借着身量的缘故,萧执挡住紧攥着姜玉照手腕的手,他目光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在谢逾白的嗔怒视线中缓缓放开。

  唇边挑起讥讽的笑,萧执垂眸:“是啊,孤应当贺喜,逾白不愧为孤的至交好友,就连选夫人的眼光都一致,一直未变。”

  谢逾白的身体顿时僵住。

  萧执掠他一眼,没说什么,凤眸挪到一侧姜玉照身上,似要将她如今模样记入心里,半晌才挪开脚,缓缓入席。

  他刚落座,上头皇后便开口:“谢世子如今有了心仪之人,眼看着就要成婚了,本宫这心里也踏实了。只是太子,你耽搁了这许多年,也该做些打算了。今日来的这些贵女,个个才貌双全,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当初林清漪所做之事令得满京都震撼,因此萧执提出废妃他们也并未太过阻拦。本以为没了林清漪还会有旁的,换一位便是,但不知是否因着当初产生了阴影,亦或者太子对林清漪依旧有情谊,这些年太子府后院竟无一人入内,皇后早已心急如焚。

  难得在宫宴上见到太子,自是要催促一番。

  她话音落下,席间几位贵女面色微红,含羞低头。

  萧执却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她们。

  他的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姜玉照身上。

  “母后说的极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儿臣这些年,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如今东西还没找回来,成婚之事,不急。”

  这下上坐圣上与皇后一同皱眉:“什么东西这般要紧?若是贵重,让内务府去找便是,何至于耽误终身大事?”

  萧执端起桌上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却死死锁着对面的纤细人影。

  他抿着唇,攥着杯子的手愈发用力:“那东西丢了很久了。儿臣本以为它毁了,烧了,再也寻不回来了。可今日忽然发现,它好像还在。只是,被别人捡去了。”

  殿中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什么丢了的东西,什么被别人捡去?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在说普通的东西,倒像是……在说人?

  谢逾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攥紧了拳,看着萧执那毫不避讳落在姜玉照身上的目光,心头怒火与恐慌愈发浓烈。

  他下意识便要拉着身旁姜玉照的手起身,想侧身替她挡住来自谢逾白的视线,不想让萧执继续用这般视线看她。

  但被姜玉照没动,面色平静坐在席上,攥着他的手让他情绪平静些。

  姜玉照能够感受到周遭循着萧执视线朝她看过来的各色眼神。

  席间这些人穿着贵气,此处宴席的宫殿华美华丽,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一切的一切都是之前身为“侍妾姜玉照”所无法参与见的。

  如今她却端坐在席间,被许多人争先恐后的讨好寒暄着,语气中没有任何往日熟悉的奚落讥讽和居高临下。

  她垂下眼眸,印了杯酒,忽视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

  来参加宴席之前,谢逾白曾担忧问她,虽说太子已有许多年未曾出席这般场合,但也怕万一,她是否怕被认出来,是否要参加宴席。

  姜玉照回答是肯定的。如今她虽面容不改,但身份已经替换,如今的她是将军沈倦的胞妹,不再是之前太子府中的侍妾,已有不一样的人生,何必惧怕露面。

  她就要光明正大的走在人前。

  就比如此刻,席间许多人也曾见过她,那些往日里曾去过相府,与林清漪有过交好的少爷小姐们,此刻处于席间面色惊异看她,似有些不太敢辨认。

  就比如席间上坐的皇后,曾与她也有一面之缘,曾在她身为侍妾之时,将她唤入宫中敲打,如今也左右端详着,眉头蹙起似是觉得熟悉,但没认出来。

  面容相似,但如今她穿戴齐整,气质也不再收敛、低垂、掩藏,镇定自若,反而让人打消了一番念头。

  如今的她,只是沈倦将军的胞妹。

  但席间唯独一个人一眼便认出了她。

  萧执。

  她垂眸:“不用管他,吃用些东西吧,我记得你今日一直未曾进食。”

  谢逾白面上那些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散开,他几乎压不住唇角的笑意,闷笑低声:“毕竟过些时日咱们便要成婚了,如今忙碌些也是正常的,我想让咱们的婚礼盛大到满京城人都羡慕,之前未曾完成,如今便要填补遗憾。”

  说着,他开口:“别忙活我了,玉照你也吃。这鱼脍是北边进贡的,你尝尝,与边疆的风味可不一样。”

  “还有这果子酒是江南新贡的,不醉人,玉照你多试试。”

  他频频为身旁的姜玉照布菜斟茶,殷勤得近乎刻意,谈及过些时日的婚礼,面上笑得肆意欢喜。

  对面的萧执死死盯着他们二人,瞧见这副亲昵的模样,又听闻他们商议婚礼事宜,眼眶泛红,攥着酒盏的掌心紧攥。

  力度大到杯子应声而碎,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掌,落了血。

  周遭下人惊呼着上前慌忙要为他包扎,萧执却仿若未闻,双眸泛红死死盯着对面的姜玉照。

  她竟当真……要嫁给谢逾白?!

  这场宴席氛围古怪,本是为了奖赏边疆将军所举办的宴席,可整场席上,太子都未看旁的一眼,只定定看着谢世子那桌席,就连手掌受伤也未曾挪动分毫。

  之前身为至亲好友的二人,许久未曾见面,京中早有二人不合的言论,今日席上二人视线紧盯,互不相让,互相之间似有火气升腾,火花四溢。

  一顿宴席吃得周遭人汗流浃背。

  宫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浓如墨,殿外廊下只零星悬着几盏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宾客三三两两散去,身影渐行渐远。

  姜玉照立在廊下旁,等着谢逾白去取她落下的披风。

  她确实有些冷。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穿透单薄的宫装,让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谢逾白,正要转身,下一瞬,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拉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脊背抵上冰冷的朱漆圆柱,身前却是灼热的、带着酒意的滚烫身躯。

  带着些许血腥味道,是萧执。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角泛着不正常的殷红,眼底血丝密布,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耳根、颈侧。

  “玉照。”

  他哑声唤她,双眸死死盯着她:“怀了孤的孩子,还想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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