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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观音墓(二)


第37章 观音墓(二)

  十八娘时隔多日回房, 不大的房中站满了纸人。

  个个眉梢藏笑、眼尾含春。

  二楼的秋瑟瑟吵闹不止,楼中乱作一团。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关上房门,将纸人挪到隔壁。

  时辰尚早, 她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柜中的剪刀及笔墨纸砚等物,为其中一个泫然欲泣的纸人裁了身黑袍。

  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 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 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 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 她躺回床榻, 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 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 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 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

  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 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此话一出,满楼哀嚎声不绝。

  十八娘缩着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甫一走过分路碑,一个鬼拦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发现是消失月余的贺兰妄:“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妄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打算去哪儿?”

  十八娘:“去天息山查案。”

  贺兰妄拉着她往前走:“我陪你去。”

  路上,贺兰妄有意无意地问起徐寄春:“我听摸鱼儿说,你那假儿子对你似乎有些旁的心思。”

  浮山楼中,鹤仙与贺兰妄都疯,却疯得各有千秋。

  一个喜欢扮骷髅鬼吓人,一个最爱将人拦腰高举捉弄。

  十八娘听出贺兰妄的言外之意,便随口扯了个谎:“摸鱼儿胡言乱语。我和子安虽是假母子,但感情胜似亲母子。他对亲娘,自然只有尽孝的心思。”

  闻言,贺兰妄收住脚步,冷冷一笑:“他最好真的当你是亲娘,否则……”

  十八娘没有回头,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掌心:“你要是敢吓我儿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相处多年,贺兰妄头回见她如此生气。

  他愣怔在原地,片刻后才醒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道歉:“我不吓他,你别不理我。”

  “快走吧,从今日起,酉时前必须赶回来。”十八娘脚步不停。

  “谁说的?”见她神色稍霁,他立刻变回那个狂妄的贺兰妄。

  “相里闻。”

  “他怎么来了?”

  “鬼知道。”

  天息山,在洛京城东十里外。

  被盗的顺王墓,乃是老顺王晋昇之父,晋禄与其妻曾氏的合葬陵墓。

  晋禄早薨,曾氏诞下遗腹子晋昇后,不仅含辛茹苦抚其成人,更得先帝特恩:允顺王府一脉永驻京畿。

  十八娘与贺兰妄赶到顺王墓时,徐寄春一行人已先行进入地宫。

  敞开的墓门外,七十五岁的老顺王蜷缩在交椅上,哭得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天杀的贼,竟把本王亲手为母妃做的观音金像偷走了!”

  他的哭声又尖又哑,十八娘听得直捂耳朵,赶忙飘进地宫。

  循着仙人驭鹤引魂的石壁往里走。地宫深处,两具棺椁静静并置。无数陪葬器物环绕四周,玉器莹润、金器夺目、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外椁以汉白玉凿成,温润莹洁。

  盖顶之上,云海翻腾,蟠螭欲飞,四壁则描金雕刻山河社稷图。

  而在椁身上面,则清晰镌刻着一句承诺。

  晋禄,曾荷君

  同穴而眠,万古同晖

  棺有四重,盗墓贼费尽力气破开第二重棺后,或因力竭,或因害怕,将椁盖移回原位后,只带走了外椁内的一顶凤冠与墓中的一尊观音金像,便悻悻作罢。

  “儿子!”

  石椁东北角,徐寄春正俯身细察盗墓贼留下的字,十八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回头,却发现贺兰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昏暗中,贺兰妄负手而立,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

  十八娘推开贺兰妄,站到徐寄春面前:“儿子,这是你贺兰叔叔。他今日回京,特地来瞧瞧你。”

  徐寄春蹙眉起身,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贺兰……叔叔?”

  “儿子,别害羞,大大方方的。”十八娘又向前一步,朝他挤眉弄眼,“贺兰叔叔是好鬼,你喊他一声,他护你一生。”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徐寄春先是一顿,随即眉目舒展。

  他转向贺兰妄,拱手行礼:“子安见过贺兰叔叔。”

  “我字慎之。”

  “子安见过慎之叔叔。”

  “嗯。”

  十八娘:“儿子,你查得如何了?”

  头顶的宫灯长明不熄,徐寄春示意她蹲下,指着地上的四个暗红大字:“他因失血过多而亡,断气前咬破指尖,用血写下‘凶手宫来’四字。”

  暗褐的血字早已干涸,孤零零卧在满室的珠光宝气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盗洞在何处?”

  十八娘一路走来,并未看见容人进出的盗洞。

  徐寄春推开身后的石门,领她踏入另一处墓室。

  而就在墓室一角,天光乍破,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盘旋飞舞。

  十八娘不解:“怎会有两个墓室?”

  徐寄春叹气:“有时,人过于孝顺,也是一种不孝。”

  五年前,老顺王大病一场。

  病愈不久,他自觉生前未能尽孝,想死后常伴爹娘,便舍弃原先择定的吉壤,转而命工匠日夜兼工,在顺王墓之侧,再凿出一穴墓室。

  两个墓室,以中间的石门为界,相隔不过百步。

  “因老顺王一句‘尽孝’,工匠千余人开山凿石两年有余,终于凿穿两个墓室。”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又回到原先的墓室,边走边说,“新墓室三月前完成砌筑,机关未设,守卫更是松懈。”

  顺王墓依山而凿,机关重重,固若金汤,本是万无一失的绝险之地。

  谁知,仅一门之隔的那座新墓室,竟成了整个陵寝的破绽。

  八月三日,子时过半,雷鸣滚滚,暴雨如注。

  借着雷声掩盖,盗墓贼悄无声息地绕过守陵卫队,潜至墓冢西北角。

  之后,他们掘出狭窄盗洞,一路下掘直抵新墓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潜进顺王墓。

  十八娘哑然失色:“岂非此番算老顺王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默默阖目颔首,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听黄衫客说,凡盗此等大墓,最少得两人。一人下洞探宝,一人在洞口接应。”指尖拂过地上的血字,十八娘轻声说出自己的推论,“这个宫来,或许是洞口接应之人。对了,死在墓中的盗墓贼,还未查到他的身份吗?”

  徐寄春摇头:“没有。”

  八月五日,守陵卫队如常巡视顺王墓,发现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一座由碎石垒成的小堆。

  两名卫兵奉命上前,手脚利落地将石堆移开,下方的土层随之塌陷,赫然露出一个边缘参差、向下深陷的坑口。

  消息飞报入府,顺王遣心腹率人自新墓室潜入查探。

  墓室深处一片狼藉,一具满脸是血的盗墓贼尸首,蜷缩在暗影之中,死状诡异。

  老顺王闻知顺王墓被盗,气急攻心,当场昏厥。

  燕平帝震怒之下,敕令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三司会同严查。

  奈何诸衙奔走竭力半月,这案子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连死者身份,也是一团迷雾。

  唯一的线索宫来,却指向二十四年前同样死于墓中的盗墓贼黄衫客。

  “上去再说。”

  墓中空气凝滞,浊尘弥漫。

  徐寄春已在其中摸索近半个时辰,逐渐有些喘不上气。

  起初,一人一鬼并行于前,低声商议案情。

  后来,贺兰妄大步跨前,不由分说横亘其间,硬生生隔开一人一鬼。

  十八娘:“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挤过来作甚?”

  贺兰妄漫不经心道:“不巧,我突然想与你儿子说几句话。”

  满心愤懑堵得发慌,十八娘干脆别过脸,一言不发。

  墓门外荒草没踝,陆修晏斜倚在树下,远远瞧见一人一鬼朝自己走来。鬼低着头,人不说话,彼此相隔甚远,中间甚至能塞下两个他。

  他无奈地长叹一句:“哎,这母子俩,三日一吵五日一闹,就没个安生时候。”

  一人一鬼别扭地走到他面前,陆修晏一把拽走徐寄春:“子安,你收收性子,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

  “我……”徐寄春百口莫辩,只觉憋闷无措,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往日的稳劲,“惹十八娘生气的是贺兰妄,不是我!”

  陆修晏满腹疑惑:“贺兰妄怎么来了?”

  徐寄春:“鬼知道。”

  鬼知道贺兰妄为何今日偏要跟着十八娘。

  鬼知道十八娘竟又开始唤他儿子。

  借着转身的势头,陆修晏顺势搭上徐寄春的肩膀:“消消气。方才舅父与我说,刑部找到一条线索。”

  徐寄春:“什么线索?”

  溽热难当,人心难免浮躁。

  陆修晏好心提议道:“叫上十八娘和贺兰妄,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下说。”

  两鬼两人找了半晌,寻到一处竹深树密的河边。

  陆修晏大大咧咧坐在中间,十八娘与徐寄春依次在他的左右坐下。

  贺兰妄嫌陆修晏碍眼,只得挨着十八娘坐下。

  “都到齐了吧?”陆修晏环顾左右。

  “齐了,你快说。”徐寄春心烦意乱。

  “刑部查到:死于墓中的盗墓贼,正是二十四年前杀害另一名盗墓贼黄衫客的真凶,画眉郎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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