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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82章

  一通审问下来, 案情越发疑点重重。

  夜深,陆承序先送华春回府,两人这一番折腾甚是疲倦, 倚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陆承序唯恐她冻着, 拿着一块薄毯将人搂在怀里,目光落在那身男袍,这才想起问她,

  “你这一夜没回府么, 怎么没换衣裳?”

  华春原还昏昏沉沉,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 待陆承序回府, 一问侍卫便知真相, 还是不要瞒他的好,遂慢腾腾将那张庚帖给掏出, 递给他, “呐, 我帮你把庚帖拿回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邀功, 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也往上翘了几分。

  陆承序还是头回见她在自己跟前讨巧卖乖,实在纳罕,可越纳罕,心里越发没底,先将庚帖接过来,翻开细瞧了一眼, 回想起此前朱修奕自诩是她未婚夫一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骤然沉下,“你打哪拿来的?”

  华春抿着唇眨了下眼,“朱修奕处…”三言两语将始末告诉他。

  每说一字那男人眼神便沉上一分,说到最后,人已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洛华春,往后这等事交给我料理成吗,先不说你去见别的男人,万一锦衣卫没能及时赶到,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那双清隽的眸子被逼出一眶猩红,显见后怕得要命,华春也被他模样吓到,老老实实认了错,“他有五百人手,我这不是怕他扑过来对你和蒯伯伯不利嘛,拖他一时是一时,再者,我坚信哥哥一定会及时赶到…”

  “他有五百人手,轻而易举便能拿下你!”陆承序光设想那等场面便足以让他出一身冷汗。

  华春辩驳,“他不敢,五百人手可不是一般的底牌,他这些人用来作甚,已昭然若揭,他可不会蠢到因一个我,而将自己人手全部暴露!”

  陆承序虽反驳不了,却还是不肯就此罢手,“你的命呢,你就不担心自己出事?”

  华春目光环视他上下,不过一夜的功夫,好好的男人胳膊处受了伤,耳廓也被削去一块皮肉,她也心疼,红了眼道,“你都在为我爹爹拼命,我岂能不拼一把?”

  陆承序过去欣赏她的勇敢无畏,如今却觉着心有余悸,赶忙将人搂入怀里,

  “我之所以拼,是为了让你不拼。”

  夜深人静,冷清的街道回荡着马车轧过青石板砖的脆声,马车内灯火融融,安静如斯,华春依偎在他怀里,从未觉着二人离得这般近,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几把,将冰凉的脸蛋搁在他脖颈下蹭着,

  “我往后去哪,都与你报备如何?”

  陆承序那颗兵荒马乱的心帘终究是被这话给抚慰了一把,然心里依旧醋得要命,狠狠覆上那片柔软的唇,一番掠夺方才罢休,“往后不许背着我去见别的男人。”

  华春倦得厉害,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答应了。

  回到府上,收拾更衣,一宿无话,次日华春醒来,陆承序已入宫去了,萧阁老据华春提供的线索,遣人将西山寺搜了个遍,最终查到一条密道,然密道被堵死,不知通向何处,一日一夜过去,仍没能找到朱修奕。

  襄王府被封,太后一党人人自危,朝野物议沸然,格外令人不安。便是一贯安然享乐的少奶奶们也被风雨欲来的气氛所染,不怎么出门了。

  华春是三月初十的生辰,府上管事铭记在心,已暗自替她张罗,便是四太太王氏那边也发了话,见她这段时日十分劳累,有意给她热闹热闹,华春心系案情哪有心思办寿,自是一概推拒,念着数日不曾去戒律院,初九这一日午后便赶了过来,现如今二姑娘陆思安代替陶氏接管戒律院,姑娘行事果断,一丝不苟,很得上下敬服,反叫华春放了心。

  “这几日府上可还平顺?没出什么事吧?”

  陆思安翻着手上的账簿,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方才采购的鲁婶子过来一趟,在戒律院请了两名人手,去一趟鼓楼下大街。”

  华春喝着茶随口问道,“去做什么?”

  陆思安道,“嫂嫂可还记得给咱们府上提供笔墨的那个郇掌柜?”

  华春略略想起这么个人,握着茶盏道,“记得,当初他不是给管采购的婆子行贿,后被我抓住把柄,改邪归正了么,怎么,他又出幺蛾子了?”

  “可不是,这个月初,采办处给他列了单子,他着人把货送了来,结果不仅货单错了好几处,连砚台也不是咱们要的品种,鲁婶子很是生气,便自戒律院借调两位人手赶去他铺子里。”

  华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细细一想,又不着痕迹,“不对啊,我记得他这人仔细得很,我看过他的账目,一目了然,条清缕析,不像出这么大岔子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忙到傍晚酉时初刻,二人正要散班,那边鲁婶子已带人赶回,见华春也在此处,特意过来请安,陆思安问起笔墨账目的事,她便回,“奴婢带着人去鼓楼下大街找那位郇掌柜,只瞧见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说是掌柜的今日就没来。”

  陆思安问,“那货单对过不曾?”

  “对过了,二姑娘不知,奴婢去铺子时,还撞见了许家的人,说是那郇掌柜将东西送到,银子忘了拿便走了,许家的管事只能亲自将银子送去,你说这年头,还有不要银子的人…跟逃难似的!”

  跟逃难似的…

  她话未说完,华春手中的账簿忽然跌落,连带将桌案处的茶盏也带翻了,脑海闪过郇掌柜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孔,

  “你姓荀?”

  “回少奶奶话,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好好地,他为何刻意强调耳字郇,华春冥冥之中有一个猜测,心跳几乎要 冲上嗓子眼。

  郇掌柜,荀康!

  他是爹爹身旁那位长随!

  难怪初见觉着眼熟,原来如此。

  华春面色僵白地站着,等到乱窜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些,一言不发往前院奔去,鲁婶子和陆思安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她这番举止吓了一跳,眼看她身影飞快消失在戒律院公堂,唯恐出什么事,鲁婶子拔腿跟过去。

  人刚迈出穿堂,却又见华春折了回来,“戒律院,抽调十名人手跟我去鼓楼下大街!”

  众人看出华春神色前所未有凝重,不敢耽搁,两位当值管事点了十人尾随她而去。

  华春这边急匆匆迈出大门,正巧撞见蒯信下来马车,往门槛踱来,

  “蒯伯伯!”她激动地唤了一声。

  自陆承序携蒯信回京,昨夜人便歇在陆承序书房,今夜陆承序还要去一趟襄王府,便遣人将蒯信送了回来,蒯信见华春神情焦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出了事,忙道,“春儿,怎么了?”

  “伯伯随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蒯信嗅出事非寻常,顾不上多问随她出门,几人弃车骑马,一路往鼓楼下大街奔去。

  想起承诺万事要知会陆承序,又遣人去官署区给他递消息。

  时值傍晚,城中灯火冉冉升起,三月初的晚风夹杂些许花香,格外和煦,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华春心急,唯恐荀康跑了,一路跌跌撞撞避让行人与商贩,骑得甚是艰辛。

  赶在天黑之时,来到那间笔墨铺子,眼看两名伙计即将闭门谢客,华春身侧的家丁飞快扑上去,将人拦住,华春这边也急急勒停马儿,动作之快,逼得马儿双蹄腾空,险些将华春跌落在地,好在姑娘稳得住,立即翻身下马,奔上前来,拎住伙计衣襟,肃声问,“郇掌柜何在?”

  伙计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住,呆呆回,“回…回家了。”

  “回哪个家?家在何处?”

  伙计指着京城东北角,“在北居贤坊。”

  “带路!”

  家丁押着此人上马,又往北居贤坊疾驰,鼓楼下大街离着居贤坊并不算远,且又在京城东北角,越往这个方向赶,路上人烟越少,拐过几个路口,便至一处胡同前,穿过胡同来到尽头最末一家,伙计指着昏黄光色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掌柜家就住这!”

  华春神色一凛,坐在马背朝家丁使眼色,几名家丁飞身下马,气势汹汹夺门而入,华春与蒯信紧随其后,跨过门槛,只见前院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穿过中堂往后院去,听得后院传来家丁嗓音,

  “人在这!”

  华春呼吸突然收紧,连忙加快步伐越过廊庑冲至后院,只见灯火通明的后院停了两辆马车,一三十多岁的妇人搂住一双儿女,女儿大约十三四岁,儿子十岁上下,母子三人显见受了惊,依偎在一处,吓得呜呜直哭。其余两三奴仆伏低在地,闪闪躲躲不敢与人直视。

  华春扫视一周,在井盖旁瞧见了荀康,但见他双臂被突然冲进来的家丁给摁住,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牙根紧咬望住华春,眼神又惊又怒,一段时日没见,他人好似瘦了不少,手里抱着一个锦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磨灭的仓惶。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一步一步逼近,从来没有这般恨一个人,淬了毒似的盯着他,

  “荀康?”

  郇掌柜见她认出自己,脊背猛然僵住,面上原先的通红悉数褪去,慢慢被一抹极致的僵白给取代,“你…你是?”

  他仔细打量华春眉眼,隐约从她精致的五官中窥见她少时的痕迹,猜出她真实身份,眼前一黑,如同被抽走了精神气,瘫了下去。

  身后的蒯信也跟过来,定睛看了荀康几眼,笃定道,“他气质与身材虽然有变,可五官模样却仍有迹可循,是你爹爹身旁的长随无疑。”

  紧接着蒯信话锋陡然一转,喝问他,“我问你,当初崖州是否将两份证据交与你,嘱咐你在六月三十当日交到我手中?”

  荀康深深闭上眼,膝盖一软彻底滑落在地,抱着手中锦盒,颤颤哆嗦回,“是…”

  “证据何在?”

  荀康泪水不知不觉沁了一脸,他哽咽着,顾不上泪泗横流,小心郑重地将手中锦盒往前一送,“在此。”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车轮般轧过华春与蒯信的心口。

  时隔十六年,这份本该送达蒯信手中的证据,终于现身了。

  蒯信胸间好一阵绞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险些要失声大哭,“你为何将这份证据偷瞒在此十六载?你是何居心!”

  荀康面对他声泪俱下的质问,愧疚地将脸埋下,哽咽不语。

  华春失着神,目光移至那个四方锦盒,只见它足足有十寸长,六寸高,盒身红漆掉落一半,盒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好似刚匆匆忙忙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

  二人看着得来不易的证据,几乎不假思索往前去接,然这时,一枚突如其来的短矢从巷墙处射来,家丁见状慌忙将华春与蒯信拉着往后躲开,箭矢径直擦过锦盒插入井边,而荀家母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尖叫声四起。

  华春顾不上危险,拼命往前一扑,将锦盒搂在怀里,紧接着漫天的箭矢如雨般射来,一行人拉拉扯扯,四处闪躲,华春躲在一辆马车后,荀康原想趁乱逃离,却被蒯信往前一扑,奋力将他扑倒。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甬道穿来,来到台阶处立定,他虽着着一身服罪的灰袍,却依然难掩养尊处优的雍容之气,手肘搁着一柄浮尘,笑意深深,

  “春娘,养了你十六载,等的便是今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帮义父寻到了你爹爹当年藏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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