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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暗夜里, 雪猫睁着乌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华春的方向,带着些许茫然。

  华春并未去看朱修奕, 也不曾盯着那只雪猫, 她注意到跟前的男人, 呼吸渐而加粗,脸色也渐渐紧绷,就连握着她的那只手腕,也隐隐蓄着一股力道, 只待勃发。

  华春顾不上旁的,猛地往前抱住他,将他双臂给勒紧,“你别听他的话, 他在激怒你, 只要你不动手, 他便没有理由对付你。”

  华春将脸埋在陆承序的背心,能感受到男人难以遏制的怒火, 尽量用自己的身子去安抚他。

  陆承序只觉肺腑有一股岩浆在乱窜, 好似要将他五脏六腑的业火均给点燃。

  理智告诉他, 无视那人的话, 带着华春径自离开,可情感不准许。

  他做不到看着别的男人摆弄华春少时的宠物。

  一想到朱修奕曾以洛华春未婚夫自居便犯恶心。

  这股不安演变成恼怒,让他恨不得弄死对面那男人。

  朱修奕面色带笑,实则眼色极为冰冷,甚至到麻木的地步,他却克制着自嘲,压低声线吩咐身侧的侍卫首领, “试探他的身手。”

  侍卫首领目若鹰隼般紧盯陆承序,“明白。”

  朱修奕今日有几层目的,其一试探陆承序的身手,其二试探陆承序对华春的在乎程度,其三,若是能逼得陆承序动手,便可以他藐视皇室为由,治他的罪。

  不能再让陆承序势如破竹查下去。

  旁的不说,瞧见陆承序阴沉近乎滴水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目的达到。

  他是在乎的,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在乎。

  这一刻,心情莫名复杂。

  舌尖往前抵了抵,再度笑出声,看向华春,“春娘,你拿回去吧。”

  华春靠在陆承序身后一动不动,十六年了,眼前那只被小王爷宠如金丝雀的富贵猫,早已不是当年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她甚至已忘了曾把它托付至他手上。

  她太懂得男人的占有欲,当初她声称去见王琅,险些把陆承序给逼疯,眼下她岂会当着他的面与朱修奕牵扯?她死死抱住自家男人,将身子严严实实藏在他身后,低声哄他,

  “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回去我给你做袍子。”

  陆承序不为所动。

  什么袍子都不如眼前这只雪猫叫他来气。

  那只不谙世事的雪猫在他视线不断放大又急剧缩小,一声声“春娘”叫的他满肚子邪火,陆承序只觉一簇簇火苗在他眉梢上蹿下跳,连着呼吸变得窘迫无比,咽得喉咙发紧,

  “你松开我。”他声线异常沉静。

  华春岂会松手,朝身后的陆珍使眼色,“带你主子走。”

  陆珍看着陆承序冰冷无情的面孔,压根不敢动。

  陆承序终究是慢慢将华春箍在他腹前的葱玉手指给一根根掰开,一手将她双手握在掌心,覆在身后,另一只长臂伸去,朝朱修奕含笑,“既是我夫人旧物,陆某替她取回,还请小王爷丢一手。”

  朱修奕哑声一笑,摇着头,狭目冷漠地睨向他,“不知陆大人以什么身份来取这只雪猫?你是洛华春的什么人?”

  陆承序当然知道对方在刺激他,他也笑出声,“小王爷说出这话不觉牙酸吗,人只有得不到时才拼命卖弄雕虫小技,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乏。顾华春也好,洛华春也罢,不过一个名号,又能怎样,她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朱修奕唇角缓缓牵起,“望你能一直这么认为。”他掌心又往前送了一寸,“你来拿呀。”

  众人视线均落在那只雪猫,圆乎乎的雪猫依然昂头张望前方,抬脚挠了挠面颊,发出一声不知所措的喵。

  侍卫盯紧陆承序步伐,随时准备动手。陆承序则松开华春,眼眸眯紧,眼看即将抬脚迈出去,骤然间半空传来破空的锐声,只见一道银鞭恍若活物般往前窜来,它速度过快,锐如刀锋出鞘,生生携来一股绵劲的风力,逼得陆承序不得不抽手,携着华春退去一旁。

  眼看银鞭直冲朱修奕而来,他身侧的两名侍卫也赶忙拉着他往后一退,两道身影贴紧,将他藏在身后,抬手来接云翳的鞭子。

  与此同时,雪猫受到惊吓,如闪电般窜去一侧的屋顶,然银鞭打两名侍卫面门掠过后,很快尾随雪猫而去,鞭梢猛甩几下,拦住雪猫去路,最后一鞭径直卷起它身子,将之往身后一送。

  云翳出鞭之时,数十锦衣卫也自暗处扑来,对准朱修奕那帮侍卫招呼而去。

  眨眼间,几十双身影缠斗在一处。

  云翳一马当先,跃至最前,再度一鞭狠狠抽在朱修奕跟前,没抽着他的人,反倒是将他身旁两名侍卫给抽了一把,抽得二人火辣辣的疼。

  锦衣卫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哪怕是尊贵如朱修奕,也不敢轻易逆其锋芒,王府侍卫且战且退,吴平见状忍不住喝了云翳一句,“云翳,你到底是哪头的,敢对我家小王爷不敬?”

  云翳懒洋洋收鞭,坐在马背不冷不热朝朱修奕拱了拱袖,“哟,原来是小王爷,恕在下眼拙,一时没瞧清楚,别见怪。本督曾放话,陆承序是我的人,谁也别跟我抢,来人,将陆承序夫妇押去北镇抚司!”

  陆珍闻言闪身拦在陆承序跟前,喝他道,“你凭什么将我家大人与少夫人带去北镇抚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云翳扭头抽了他膝盖一鞭子,“凭老子手里的鞭子!”

  “快,把人带走!”

  锦衣卫人多势众,很快将陆承序等人给淹没。

  王府这边见云翳也是来拿人的,放了心,簇拥着朱修奕退至巷子口,吴平骂骂咧咧地替朱修奕整好衣摆,抬眸间,瞥见他痴痴盯着巷子深处,神色略显空茫。

  他心底叹了一声,小心提醒,“小王爷,咱们回府吧?”

  朱修奕极淡地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待登了车,坐在软榻,下意识往怀里一抚,扑了空,修长指节顿时僵在那。

  吴平将他动作收之眼底,默不作声斟了一盏茶不着痕迹递去他掌心,温声道,“方才收到南面来的消息,说是王爷不日将归京。”

  朱修奕握着温热的茶盏,手臂的僵硬方慢慢得到缓解,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着实该回来了,正好我也有事问他。”

  两刻钟后,陆承序和华春被带进北镇抚司,倒也没下狱,而是进了衙门西侧一间暗室深处,侍卫把人带到,便见云翳拎着九龙鞭,边活动筋骨往这边走来,二人看他这架势,便知是要行刑了。

  其中一人不太放心,立在门口拱袖道,“都督,陆承序今日刚被拔擢为户部尚书,又是内阁阁老,您若是动武,恐怕回头上头追究下来,对您不利呀。”

  云翳嚣张地指着立在暗室最深处的陆承序,“我就得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狠狠给他几鞭子,方能解本都督心头之恨,你放心,戚少卿正跟太后告状,我今日揍他,合太后主子心意。”

  另一人倒是熟知他脾气,并不阻拦,反倒一并撸了撸袖子,发狠道,“都督,要不要属下帮您一把?”

  云翳斜了他一眼,“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需人帮忙?看本督抽个他半死不活。”

  “别啰嗦,都出去!”

  两名侍卫还待说什么,云翳抬脚,将门砰的一声关好,把二人嗓音隔绝在外。

  随后他戾色一收,快步来到暗室尽头。

  墙角燃了一盏桐树灯,十几盏烛火将整间暗室照得通明,暗室四壁无窗,只头顶开一扇小窗,幽幽漏进几缕夜风。

  华春打量一眼四周,低声问云翳,“外头听得见吗?”

  云翳摇了摇头,没瞧她,却是抱臂盯着陆承序。

  华春瞥见他脸色不好,怀疑哥哥要算总帐,只得将眼神使向陆承序,暗示他识相。

  陆承序当着华春的面,自然不好与云翳叫板,于是从善如流朝云翳长揖,“陆承序拜见兄长!”

  “谁是你兄长?”云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拎着鞭子往前,戾气过盛吓得华春忙跟了两步,立在二人侧面之中,左看看右瞧瞧,“哥哥,有话好好说…”

  云翳指着暗室四周的刑具,“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带他进来,是与他好好说话的吗?”

  华春瞟了一眼四壁五花八门的刑具,那一件件无不绽放阴森的寒芒,好似将她从头到脚给剐了一遍,看得她毛骨悚然,“哥哥,你不会真用刑吧?”

  “你说呢?”云翳突然伸手,恶狠狠地拎住陆承序的衣襟,逼近他那张近无波澜的面孔,嗤道,“对于一个将我妹妹撂在老宅五年不闻不问,生孩子也不曾守在身旁的混账,我需给他好脸色?”

  话音一落,便是一脚狠往陆承序腿侧踹去。

  陆承序理亏,结结实实吃了他一腿,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弯着腰捂住痛处,撞在墙壁没吭出声,倒是把华春吓得尖叫一声,这一声过于锐利,冲破小窗传至外头,将侍卫们唬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

  “都督不是从不打女人吗?今日怎会对陆夫人下手?”

  另一人眨巴眨眼揣度道,“我猜都督没打陆夫人,定是在抽陆承序,吓坏了陆夫人。”

  “这陆承序也是,惹谁不好惹咱都督。”

  这一会儿功夫连叫了三声,逼得这两名锦衣卫抱头躲去了穿堂廊庑下。

  都是有妻室的人,听不得女人受罪。

  里间,华春眼看陆承序闷声不吭连吃了云翳几鞭子,忙嘟囔一声,“哥哥…”

  云翳眼风扫过来,“怎么,心疼男人?”

  “不不不!”华春摇头如浪鼓,笼着双袖乖巧如绵。

  陆承序挨着墙角喘息,没见过华春这么乖的模样,气得嗤了一声。

  当着他的面张牙舞爪,在哥哥面前低眉顺目,像换了个人。

  就惯着云翳。

  云翳看出他满脸不爽,将人从墙角拎起,冷笑道,“当着我妹妹的面装什么装,上回不是还脚了么?来呀!”

  华春原还心疼陆承序,听闻他还过脚,忙问道,“他何时还了手?”

  云翳呲牙朝陆承序努嘴,“你问他?”

  华春凶巴巴瞪向陆承序,“你敢还手?”

  陆承序将额尖的汗拭去,有气不能出,低声埋怨,“他穿着你给他做的袍子,我看着不顺眼,便…”

  “你真该打!”华春也举手往他肩身锤了一拳。

  云翳见不得妹妹装模作样,将人往旁边使,“走开走开,让我来!”

  又是一脚招呼过去,这回陆承序闪身躲开,先问一句,“那只雪猫呢?”

  他瞧见锦衣卫的人将之抱了回来。

  “关你什么事?”

  “你把它交给我!”

  “这个时候还顾着吃醋!”云翳追着他打。

  陆承序一面躲一面骂,“兄长别把自己心里的怨气全撒我一人身上,但凡你当初早些找着华春,她也不至于受制于李相陵。”

  这话可戳了云翳的痛处,一脚抡过去,骂道,“若老子事先找着了妹妹,这会儿妹夫在洛华街排队,轮得到你?

  “那可不一定。”陆承序被他一脚踢得撞去东墙,撞得鼻尖通红,嘴却硬朗得很,“我少时救过华春,华春赠了我帕子,若是在洛华街挑,她一准看上我!”

  “谁给你的脸?”云翳拽着他胳膊将人拉起,“帕子呢?”

  陆承序鼻孔撞出了血,他摁住鼻尖,丧气地回,“当场还给了她…”

  “这不就对了吗?都不懂得讨姑娘欢心,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对了,谢家老三,许家老四,当年都觉着春儿可爱,闹着要给我做妹夫呢!”

  那几位少公子,陆承序并非不熟,嫌弃道,“光嘴里有点花把式算什么?春儿聪慧,看不上他们。”

  云翳见不得他嚣张,又是往他膝盖窝抡了一下,险些将陆承序给抡跪下,“你有本事打娘胎里重来,看我妹妹瞧不瞧得上你!”

  华春见二人嘴里竟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反不理会。

  陆承序顾不上身上的疼,直勾勾看着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跑不掉……”都是他的人。

  这话听得云翳怄火,少不得又给陆承序吃了些教训,人总算老老实实闭了嘴。

  两人都累了,靠在墙壁撑着膝盖歇息。

  华春在东墙下的桌案寻了茶水,各人斟了一盏来,嗔道,“别闹了,抓紧机会谈正事,蒋科这边线索一断,还能往哪里查?”

  陆承序嘴里有血腥味,用茶水冲了冲,缓吸一口气,看向云翳,“兄长查了这么多年,可有线索?”

  云翳面露深思,“有个人,你们可以去找一找。”

  “何人?”

  “父亲生前有一交好的同窗,名唤蒯信,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听闻当年受父亲一案牵连,被贬去燕山之北守陵,我曾试过他的口风,他不肯开口,没准是被人敲打了,但你陆承序不同,你如今名声正旺,又担负查案之责,你去找他,没准能有线索。”

  陆承序记下了。

  华春却忧心忡忡嘱咐云翳,“哥哥,近来朝局不平,朱修奕与李相陵都盯你盯得紧,你万要谨慎,莫要插手案子,别被人发现端倪。”

  陆承序也适时接话,“春儿说得对,都交给我,兄长放心,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云翳单打独斗惯了,还不习惯有人为他操心,默了默道,“我心里有数,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快些回去。”

  很快,云翳自暗室踱出,来到廊庑外,不等他吩咐,那边候着的两个小兔崽子立即殷勤凑过来,“都督,教训完啦?”

  云翳嗯了一声,扶着腰往里一指,漫不经心道,“将人抬出来,送回陆府。”

  打了当朝阁老还这般气定神闲,就属他们都督。

  侍卫们满心佩服。

  不多时,二人用担架将陆承序抬出来,华春在一旁含泪尾随,陆府的马车停在门外,侍卫见有人来接,将人送上马车也就没管了,但这事在官署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皇帝遣羽林卫大将军亲自来要人,这边云翳却满口不认,只说夜黑风高,抓错了人,误打了陆承序,叫大将军担待,可没把人给气死,羽林卫大将军见人已被送回陆府,一面安排人追过去查问伤势,一面去乾清宫复命,皇帝当然不信云翳是打错了人,决心找太后理论,这是后话。

  华春这边陪着陆承序上了马车,见他有气无力,十分不放心,“你给我个准话,哥哥可伤了你要害?”

  陆承序倚着车壁,干脆顺势往她方向一倒,大半个身影笼在她纤浓有度的身子,半搂半靠将人拉进怀里,靠在她脖颈深嗅一口馨香,“疼…”

  前几回挨了打,可没见他说疼,华春摸不准他是真疼还是装,耸了耸那张脸,“好好说话,哪儿疼了,我看你就是装。”

  陆承序胸口突然发闷,猛咳了几声,连着嗓音都有些发哑,可把华春给吓住,忙将人扶起一些,“哪儿不舒服?”

  陆承序见她眉间紧蹙,俏脸含忧,也见不得她担心,再度覆下来,抵在她额尖,“别担心,兄长此番明是揍我,实是帮我,一来今日蒋科之事,惹恼了太后,他给太后出一遭气,免得太后额外对付我,二来,我今日风头太甚,难免招来文武妒忌,此番在北镇抚司吃了亏,众人心里也就平了。”

  “当个阁老,也是不容易。”华春见他鼻下仍有血色,抬手轻轻替他拭去,听得他哑声道,“华春,真疼…”

  这么大个男人头一回靠在她怀里撒娇,怪不好意思的,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伴随些许清冽与血腥一并扑在她面颊,将她脸蛋蹭得红扑扑的,晓得他今日受了罪,少不得要安抚一些,遂缓缓将唇瓣往前一送,往他嘴亲了一下。

  这可是华春第一回 主动亲他,陆承序受用得很,手臂钳住她腰肢,将人搂坐在他身上,力道之大,哪有半分受罪的迹象,马车一颠一晃,将华春面颊越晃越红,掐了他腰间一把,“不是疼吗?”

  陆承序不管不顾黏住她的唇,含含糊糊道,“方才还疼,这会儿便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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